1931年在北京读书的毛彦文收到了一封来自巴黎的书信,吴宓在信中催促她动身赶往巴黎与之完婚。

高龄未嫁的毛彦文看到这个消息,惊喜之余心里也泛起了丝丝的甜蜜。带着对未来美好生活的憧憬,毛彦文迅速收拾好包裹赶往巴黎。

然而令她意想不到的是,待她见到吴宓,还没来得及给爱人一个亲密的拥抱时,却听到吴宓语气冰冷地改口反悔。

是订婚!不是完婚!这个消息如同晴天霹雳一样打得毛彦文措手不及。

来之前她已经将这份好消息告知了自己的亲朋好友,可如今吴宓突生变卦,让她何其尴尬。

看着身边冷静不语的吴宓,毛彦文狼狈地哭诉着:“你总该要为我想一想,我已经是三十多岁的老姑娘了,难不成你现在又要说我们从一开始就是错的吗?”

可惜这番真情地哭诉并没有让吴宓心软半分,反而是将她晾在一旁自顾忙着其他的事情。

毛彦文一个人呆在客厅,想起之前听到的一些绯闻,心中生出了些酸涩与悲凉。

安顿好毛彦文之后,晚上两人躺在床榻之上皆是无法入眠、辗转反侧。

不知为何,看着白天哭得梨花带雨可怜兮兮的毛彦文,吴宓心中不为所动,丝毫不觉得愧疚与难过,甚至觉得女人的哭诉声有些吵闹。

在他印象里,毛彦文是个清冷温婉的女子,而今日却发觉她也只是一个普通的女人。伤心激动时也会面露狰狞,如若泼妇。

,吴宓不免对毛彦文产生了些厌恶。吴宓心想,是自己识人不清,或许从一开始这段感情就是错误的。

念此

可转念想想,吴宓总是不免一番叹息。

前几日他无意中看到小报上洋洋洒洒刊登的一篇文章,是关于鲁迅与许广平那段让人议论纷纷的师生恋,心里不免生出了些羡慕之情。

若论做学问,吴宓不觉得自己差给鲁迅哪里,甚至要更胜一筹。可如今自己的感情却是如此的不顺利。

他是知道许广平的,是一个细心能干的学生。她很聪明伶俐,会观察鲁迅的神色辨别其喜怒哀乐,应对自如。

“能娶得一个年轻漂亮的女学生做妻子,那心中定是极为快活的!”

而此时在另一个房间的毛彦文正默默地流着泪,她摸了摸被眼泪打湿的枕头,触手冰凉,可依然不比她心中的伤心冷意。

身为一名女子,她只是想觅得一位良人心意相通,执手白头,可为何她的爱情婚姻却是这般的波折。

毛彦文是生在大户人家,父母开明,毛彦文也凭借自己的努力和优异的的成绩出国留学,成为民国第一批女知识分子。

毛彦文在很小的时候家人就给她定了亲事,是一户姓方的人家。但接受了新文化的毛彦文不甘心这份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婚姻。

她憧憬自由恋爱,早已与在清华读书的表哥朱君毅心意相通,私定终身。

于是在方家敲锣打鼓迎亲那日,毛彦文脱下了凤冠霞帔来到了自家后门,找到了在这里等候多时的表哥,于是两人便携手私奔。

后来在两方家人的首肯之下,毛彦文终于与朱君毅定下婚约。那个时候的毛彦文还不识得吴宓,只是知道他是表哥在清华大学的同窗好友。

而毛彦文不知道的是,自己每次寄给表哥情意满满的书信,都会在表哥看完后拿给自己的好友吴宓过目。

在浏览完那一封封的书信后,吴宓对这位才华横溢的表妹折服不已。

未见其人,吴宓已先心仪上了毛彦文。

本以为这两人不会有什么交集,却没想到命运的安排还是让两人兜兜转转地相遇了。

那时的哈佛留学吴宓在国内已经是小有名气,他接到了同样留美的清华同学陈烈勋的书信。信中说自己毕业于杭州女子师范学校的妹妹在国内常常会读到吴宓的诗文作品。

见到吴宓本人照片之后,爱慕之情满溢于心。作为哥哥的陈烈勋便主张做媒,想将自己的妹妹陈红介绍给吴宓作妻子。

了解了前因后果的吴宓春风满面,甚是得意。

对这位素未谋面的陈红也是暗生情愫,于是在陈烈勋的安排之下,吴宓见到了这位心仪自己久矣的姑娘。

在杭州陈家的客厅里,刚刚留学归来的吴宓意气风发、谈吐不凡。惹得陈红小鹿乱撞、娇羞不已。

两人相对而坐,高谈阔论不胜欢喜。客厅里连连传来了愉悦的笑声。

只是意想不到的是,两人刚谈论没多久,陈家来了一位特殊的客人,那正是早年让吴宓魂牵梦萦的才女毛彦文。

当温婉有礼,落落大方的毛彦文出现在陈家客厅的那一刻,吴宓的视线就不曾再舍得离开片刻。

由于不日要离开杭州,远去北京读书,所以毛彦文想在临走之际拜别一番自己的闺中密友陈红,却没想到会碰上一位陌生男子。

短暂的交流之后,毛彦文惊喜地发现他就是表哥清华同窗时的好友吴宓。

而毛彦文所不清楚的是,眼前的这位男子却是对她早有耳闻,并且早年还心生爱慕。

只是可惜,到底是缘分清浅。两人相遇之时,一个名花有主、良人可依。一个正挑选宜家之女、娶之为妻。

吴宓的心中未尝不酸涩落寞,可是他也明白除去陈红这层关系,毛彦文还是自己挚交好友的未婚妻,文人的修养与气度让他不能做出夺友之妻的行为。

而后的吴宓在与陈红的日渐相处里也是慢慢的熟知起来,聊起天来心情愉悦、畅快无比。

而双方的父母也是满意这门婚事的,两位新人最终在一片祝福声中喜结连理。

然而仓促的婚姻总是会缺少些磨合与深思熟虑,婚后的生活虽不至于恩爱无比,也是相敬如宾。

只是夜深人静时,看着熟睡在身边的妻子,吴宓的脑海里总是不自觉地浮现出另一个人的音容笑貌。

那个人便是毛彦文,吴宓知道自己既已成家,便该停止那些心思。但是年少的情愫在内心深处盘踞久矣,又岂是朝夕之间可轻描淡写过去的。

或许只要见不到人,便也是各自安好、相安无事的,吴宓心里想。但似乎命运并不打算轻易地放过这对痴情的男女。

毛彦文看着自己身边的闺阁好友一个一个都成婚安家后,祝愿美满之余也不免一番羡艳。

想到自己与表哥之间迟迟不定的婚期,毛彦文终究还是愁上眉头。

当初的毛彦文为了能够嫁给自己心仪的表哥,逃掉了方家的婚礼。与表哥订婚之后却是因为学业的问题,一直在苦苦地等待。

而毛彦文却没想到自己六年的坚守与等待所换来的便是表哥那一句“近亲之间不宜婚姻。”

伤心欲绝的毛彦文跑到了陈红吴宓那里请求帮忙。吴宓作为中间人,奔波劳走为两人劝和。

但是没想到朱君毅这次却是铁了心的要分开。无奈之下,心灰意冷的毛彦文只好折返回家。

谁都没想到在这个时候,已经有了妻室孩子的吴宓突然大胆地向毛彦文坦白了自己的心意。

原来这么多年来,吴宓始终无法忘记那一段感情,终于在今日向毛彦文坦诚以待。

可是毛彦文却是对此厌烦不已,先不说吴宓已经娶妻生子,单是自己好友的丈夫,她怎么能够答应。

可是吴宓却是痴情久矣,为了证明自己的心意,吴宓不顾亲人的劝阻死缠烂打地追求着毛彦文。

示爱的书信一封封地飞到毛彦文的书案前,毛彦文不堪其扰,始终不答应。

当时两人的绯闻八卦更是纷纷在各大报社上传扬,一时为人们津津乐道。

但正所谓“烈女怕郎缠”,即便是心高气傲、清冷无比的毛彦文终究还是感动于吴宓锲而不舍地苦苦追求下。

但吴宓是一个思想充满了矛盾的人。

没有得到心爱之人时,以飞蛾扑火的架势追求着,离经叛道、罔顾世俗。而在自己得偿所愿之后,又满腹忧虑、彷徨不已。

他似乎是一个爱折腾的人,身边的朋友都劝他,既然已经选定了毛彦文,那便早日成婚安定下来,可是吴宓又犹豫了。

趁着在巴黎学术交流时,他言辞恶劣地强硬毛彦文放弃学业,迅速赶往巴黎完婚。

毛彦文虽感觉到吴宓的反常,但还是满怀欣喜地赶赴巴黎。但却没想到等毛彦文到了巴黎,所遇到的竟是这样一番境遇。

想到这,毛彦文终于忍不住涕泗横流地痛哭起来,红肿的眼眶里泪水不绝如缕。她已经是三十岁了,苦苦等待中消耗了自己花样的青春。

如今,本以为早日完婚就可以过上圆满的人生,却没想到再一次被男人以订婚的名义束缚,又开启一场煎熬的等待。

想当初,对于吴宓的高调示爱,她何尝不是承受着偌大的压力。

亲朋好友的劝阻不解、闺中好友的反目、世人的谩骂指责,她作为一名女子步履维艰、进退两难。

如今吴宓又是一反常态的冷漠,这一切都让毛彦文伤心极了。

后来,在吴宓一次次的推脱与含糊其辞中,毛彦文终于是心灰意冷嫁给了年纪大出自己很多的国务总理熊希龄,成为了总理夫人。

红颜白发、海棠梨花,这段良缘为当时盛事,广为流传。

当还在游戏人间的吴宓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大为震撼,心中顿然油生出一种被抛弃的感觉。

或许是心中不甘,又或许真的是意识到毛彦文是自己的心中挚爱。

吴宓又跑回去寻找毛彦文,苦苦地哀求她回心转意,甚至大胆地写了很多忏悔的作品刊登在报纸上请求毛彦文的原谅。

而彼时的毛彦文终于认清了眼前之人,他或许并不爱她,她只是他年轻时爱而不得的一场幻梦。

即使再多次地回头,吴宓也学不会珍惜。

而那时的吴宓也不再年轻,当热血的冲动消散过去。

他才发现,自己原本幸福美满的家庭被他所抛弃,追求所得的年少挚爱也没有好好珍惜。突然满眼惆怅,心境沧桑。

每到夜深人静之时,想起他人妻儿双全,婚姻圆满总是不免羡艳。他想起那个叫许广平的女孩,原本是鲁迅的学生,后来成为鲁迅的妻子。

许广平无微不至地照顾着丈夫与孩子,这让此时形单影只、孑然一身的吴宓惆怅无比。

似乎在吴宓的心中,他也向往着一段师生的爱恋。像许广平与鲁迅、像毛彦文与熊希龄

可是年长后的他女人缘差极了,时常做一些荒唐古怪、啼笑皆非的事情。

而他的日记里,也记满了他倾心的女学生。燕京大学的华侨女学生陈仰贤、清华西洋语言文学系的欧阳采薇、甚至还有法国遇到的金发女学生。

正如他自己所言:“他是一个追求浪漫的人。”只是这种浪漫用在文学创作上是锦上添花,用在情感生活中似乎有些不合理。

年近暮年,吴宓心境逐渐平和。本以为自己的一生便是这样孤零零的度过,却没想到一直向往的师生恋竟然会真的发生在他的身上。

关于邹兰芳的出现,身边的好友都曾善意地提醒过,可是吴宓为了追求自己那至死不渝的浪漫依然义无反顾地投身进去。

可是这次,他终于还是自食恶果了。

一个贫困交加、生活窘迫的弱女子;一场精心布局的陷阱。

邹兰芳利用了吴宓的怜悯同情心走进了他的生活。为他洗衣做饭、缝洗浆补、无微不至地照顾他的起居生活。

吴宓以为自己迎来了老夫少妻的黄昏爱恋,便在邹兰芳温言细语地诱哄下,迎娶她做自己的第二位妻子。

而他没有想到这一切竟都是一场骗局。

后来他才知道,他的这位年轻貌美的妻子是一个患有肺结核的病秧子,常年需要昂贵的药材续命,并且她还有九个侄儿侄女嗷嗷待哺。

而这一大家子的开销如今都落在了身为清华大学教授的吴宓身上。

即便是被骗婚的吴宓,也没有对这个身世可怜的妻子过分的苛责。邹兰芳的家庭就像是一个填补不完的无底洞一样。

这让吴宓不得不四处借钱,以贴补家用。

吴宓买来昂贵的药材,请来著名的医生都没能治好妻子的病,终于还是在三年后的一天清晨,邹兰芳的病情恶化,香消玉殒。

至此,按理说吴宓没有必要再去填补邹家的无底洞,但是他还是将邹家的九个孩子如视己出,养育成人。

这种接济一直持续到1966年才停止,那个时候的吴宓已经是花甲之年,却每天接受轮番地折磨与虐待,过得苦不堪言。

疾病的折磨与精神的不济都严重影响了他的健康。慢慢地,他的身体如江河日下。

甚至最后不得已才将年迈的他送回了老家,由他的胞妹来照顾。这也是吴宓临终之前在这个世间感受到的最后的温情暖意。

在经历人生的跌落之前,吴宓是中国文学领域拔尖优秀的学者,是风光鲜亮的清华教授。

而当磨难来临之时,他却像极了一个瘦小、平凡又无助的老头。

吴宓总是喜欢接济家境贫困的学生,晚年那段时间他甚至将钱财赠与那些给予过自己点滴温暖情谊的陌生人。

也会遇到很多心术不正之人利用吴宓的怜悯同情心骗取钱财,可是他却总是一副不甚在意的样子。

就连门生钱钟书的妻子杨绛都忍不住说:“觉得他是一位最可欺的老师,同学们说他傻得可爱,我只觉得他老实得可怜。”

观其一生,吴宓是一个非常复杂的人。他这一生与四个女人纠葛不断,也为后世称为“大师情种”。

有人说他是个渣男,欺骗女人的感情。

也有人说吴宓虽是滥情,却从不薄情。他只是一心想要追求自己心中所理解的爱情和浪漫。

他爱生命里出现的每一位女子,这份爱至纯至真。

他从未欺骗任何一位女子,却也终是辜负了她们。

吴宓亡故的很多年以后,有一位教授前去拜访了年逾百岁的毛彦文。

“大陆出版了吴宓先生的日记,上面有很多关于您的内容,表达了吴宓先生对您的爱慕之情,您可以简单地和我们讲一下感受吗?"

"他呀!”毛彦文抬起浑浊老态的眼眸,静静地看着远方,似乎陷入了某种回忆。

“就是一个书呆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