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一曼

陈达邦没有想到,时隔29年终于知道了妻子的最终下落。

看着一旁痛苦失声的儿子陈掖贤,他的内心百感交集,这是他和李一超唯一的纽带。

烈士已逝,精神永存。儿子陈掖贤看着纪念馆里有关母亲的生前点滴,而陈达邦的记忆,则早已飞回了三十多年前。

那时候,赵一曼还叫李一超。

陈达邦和李一超能相识,还要从陈达邦的妹妹陈琮英说起。

陈琮英的丈夫是任弼时,他们俩个不但从小就认识,还是姑表亲。由于这层关系,双方父母很早就给俩孩子定亲。

1922年,远在莫斯科求学的任弼时加入了共产党,回国之后,他又动员妻子陈琮英的哥哥陈达邦也投身革命。

陈琮英和任弼时

1926年,陈达邦满怀对革命的憧憬,顺利成为黄埔六期学员,在当年的入学仪式上,就有他未来的妻子李一超。

这个来自四川宜宾的辣妹子,年初的时候不但成为党员,还在5月份参加了五四运动。

身怀相同的理想,必定有相逢相识的那一天。

一年之后,陈达邦加入中国共产党,并且被组织派往莫斯科中山大学学习。

这批学员一共有几十人,出发之前他们分成了多个小组,陈达邦是其中一个小组的组长,恰巧李一超是他的组员。

两个人相识于漫长的旅途中,年轻的心又怀着相同的憧憬,平时的接触也就多一些。

赵一曼、陈达邦

那年陈达邦27岁,李一超22岁,怀着年轻而敏感的心,被一路上陈达邦如哥哥一般的照顾所融化。

北国的苏联是寒冷的,他们从国内出发时已近深秋,严寒更不期而至,可寒冷阻遏不了两颗追求真理的心,年轻人澎湃和激荡的心灵,一路上都融化在热烈的讨论中了。

一行人听说俄语不好学,语言关若过不了,那等于白来。

“革命头颅都可断,俄语再难也能克服。”说这话的,正是李一超,她内心流淌着四川人特有的泼辣劲儿。刚到莫斯科,她就起了俄文名——科斯马秋娃。

赵一曼和陈达邦就读的莫斯科中山大学

风风火火的李一超,很快就和同学们打成一片,可有人的地方就是江湖,纵然年轻的灵魂们都揣着崇高理想,依然也免不了有观点上的分歧和争斗。

她性格很冲,不善于保护自己,事事仗义冲在前头,却无形间在人际关系中留下了很多深浅不一的坑洞。

相比之下,陈达邦不但年龄比她大,性格也更为稳重,行事稳健,没有过多参与学生之间的争斗。

他一直关注着这位学妹,内心深处的保护欲,渐渐转化成男女之间独有的情愫。

他不时向她伸出援手,使其不陷入人际纷争的漩涡。也正因有陈达邦处处呵护关照,李一超才不致在异国孤立无援。

赵一曼故居

男生有意,女生敏感,超出革命友谊范围的情感,在短短几个月内迅速升华,两个人相爱了。

红场、莫斯科河畔,以及异国教堂下的斜阳,都留下二人牵手的身影。至于学业上,年轻的心相互帮助彼此倚靠,更是突飞猛进。

“我怀孕了。”有一天李一超告诉陈达邦,他听闻旋即和妻子相拥一起,而后又附身去听她的心跳,陈达邦兴奋到不能自持。

身处异国,有了爱情结晶,他开始不停向她唠叨着对未来的憧憬,犹如喋喋不休的太婆。然而,处于激动之中的陈达邦,却丝毫未察觉妻子脸上一闪而过的愁虑。

赵一曼和儿子

她向丈夫小心说起回国的事,陈达邦吃惊之余以为不妥,一则怀有身孕长途颠簸不便,二来学业正值关键,贸然中断太过可惜。

可性格刚毅的李一超一旦决定作出,很难回转。她还是抱了抱丈夫,没有在语言上拒绝他。

陈达邦以为分歧弥合了,学习之余一直筹划着孩子出生后的各种事宜。可不久之后,当他从学校返回寓所,只见到桌上妻子留下的一封书信。

信中她先是向丈夫表达了歉意,此后又说起国内革命正风起云涌,作为党员的她不能置身事外。

最后,她勉励丈夫继续学业,并期待他能早日归来。

赵一曼的儿子,幼年的宁儿

不舍和痛苦,刹那间充斥陈达邦心头。而冷静下来,他又晓得妻子的个性与为人,既以身许国,何眷恋小家。

陈达邦唯一能做的,是遵从妻子心愿。可此时他并不知道,这一别,已是天人永隔。

当赵一曼血洒抗日疆场之时,丈夫陈达邦远在法国,无时不思念国内的妻儿。

李一超在1928年底,辗转回到上海,与组织联系上后,被派往宜昌工作。

那一年的12月,她的爱子宁儿诞生,看着活蹦乱跳的新生命,对远方的丈夫,李一超亦是满怀思念。

儿子在自己身边只几个月,便被寄养在上海陈达邦大哥处了。

九一八事变后,日军占领东北

国家有难,她知道,自己不能尽到一个母亲应有的职责,那就尽一个中华儿女的责任。

离别儿子之后,她将全部身心都投入革命了。那时,日本在东北的侵略行径愈加清晰,九一八事变后,李一超便前往东北参加抗日活动。

动身之际,她更名为赵一曼,为的是在残酷的斗争环境里,不把危险带给家人和儿子。

只是她不晓得,此番隐姓埋名,为今后的重逢与回归,留下了一道道障碍。

东北环境虽艰苦,可严寒与漫天大雪中,能让赵一曼不经意间想起在莫斯科的日日夜夜。

东北现实环境的残酷,早已让她和丈夫断了联系,偶有闲暇,只能隔空思念。

东北抗日军队

而此刻身处莫斯科的陈达邦,学业已结,他留了下来,在莫斯科的外国出版社,担任中国印刷部的主任。

这一决定,又间接推迟了陈回国的时间安排。

天各一方的革命伉俪,为同一个目标奋斗不息。

赵一曼在东北,起先负责工会和组织工作,其后她又转入东北抗日联军工作,直接参与到对日的作战斗争后。

万里之外的陈达邦,也离开莫斯科到了巴黎。那时《救国时报》在巴黎刊印发行,陈因为懂法语又熟悉印刷业务,被组织调了过去。

那时的《救国时报》,不但刊印发行了《为抗日救国告全体同胞书》,呼吁国人一致抗日,还刊登了东北义勇军、东北抗日联军诸多消息。

《救国时报》

每每读到国内抗日一线消息,陈达邦都异常激动。他不知道的是,在众多浴血奋战的抗日将士中,就有自己妻子的年轻身影。

国难,让两颗年轻的心不能相聚,陈达邦和已经改名的赵一曼,彼此只有把爱深埋心底。

1935年的冬天来了,冰天雪地中,无任何后勤保障的抗联将士,虽环境艰苦牺牲不断,但仍在继续坚持。

只是这1935年的酷寒,宛如在东北愈加骄悍的日军,把抗联将士的所有退路都切断了。

日军的封锁和包围逐渐缩小,赵一曼所在的军和各团,不但给养难以获取,彼此间还失去了联系。

话剧《赵一曼》中的一幕

与日军的遭遇战不期而至,战斗异常激烈,身旁的战友一个个倒下,战至最后,身为政委的赵一曼也负伤了。

倔强的四川女性被俘虏了,敌人知道赵的身份,起先便对她威逼利诱,试图一举消灭抗联高层组织。

轮番的审讯,并没有消磨赵一曼的激情和心智。敌人不甘心,可因赵负有腿伤,便耐着性子将其转入医院监护救治,以期在治好她后,能获得有价值的情报。

可这泼辣的年轻人,却趁机策反医院的看守和医护,居然还成功了。一名看守和护士协助其顺利逃脱,但因为负伤,旋即被日军重新抓住。恼羞成怒的日本人撕下伪装,轮番对赵一曼用刑。

赵一曼的遗书(宁儿手抄版)

1936年8月2日,30岁的赵一曼被日军杀害于珠河县。临刑之前,她用仅有的力气给宁儿写下了遗书。

信中,她鼓励孩子快快成长,此生虽未能用言语教育孩子,但母亲的实际行动胜过千言万语。

直到最后一刻,日本人都不知道赵一曼就是李一超。

1942年,陈达邦从法国回来,当他辗转来到重庆家里,看到的是宁儿已经长成了十几岁的小伙子。

感慨之际,他询问哥嫂,有没有妻子的消息,得到的答复是,自从当年她把几个月大的宁儿送来后,就再无她的任何消息。

悲痛万分的陈达邦,不知道去哪里寻找自己的妻子,也不知道她会身处哪里。

宜宾赵一曼纪念馆

此事一直到解放后才有了转机。

李一超在四川的家属,解放后四处打听她的消息,后来经过多方打听,并且经过当年抗联战友,和东北革命烈士纪念馆的确认,赵一曼就是李一超,也就是陈达邦的妻子。

此时,距离两个人最后在莫斯科的分别,已经过去27年。

烈士归家,但岁月已逝。宁儿的长大和国家的昌盛,是对李一超最好的慰藉。而陈达邦和妻子的永别,则将两人美好的记忆,永远定格在了当年为国家的憧憬和付出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