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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摘自《工作的喜与悲》

0 1

女人用双眼搜寻着情趣酒店。

她找的是“情趣酒店”“性爱”“一夜情”“约炮”之类的词,要不然就是“情X趣酒店”或“性/爱”这种打着擦边球的词和句子。

女人把鼠标光标移动到“管控”的按钮上,点了一下,跳出了一个弹窗,里面有脏话、刷屏、营利目的、泄露隐私、黄色广告等选项,她在最后一项打钩,点下“发送”。

女人每删除一个“性爱”,同时又冒出了几十个“一夜情”“约炮”“情趣酒店”,还有“学生妹陪你过夜”等词语和句子。

0 2

女人在门户网站的合作公司上班,最近负责审核留言内容的业务。

她要一一筛查违规留言,确认被举报的留言,然后进行屏蔽处理。

可网上能留言的地方太多了,只要有输入窗口,就有人如排泄般地灌进去一大堆句子。

闪烁的光标如同一个洞,他们想说什么就灌什么,一按下回车键,就变成了一个个字、一个个词、一句句话,在每秒上万人来往的路口恣意翻腾,暴露在人们的视野中。

只要发帖人或别人不把它们清走,它们就继续保持着各自的形态,像化石一样牢牢盘踞在服务器的某处,屹立不动,永不消失。

女人偏偏得把那些东西硬抠下来,不留痕迹地清理干净。

0 3

“百分百学生妹”“超乎想象的性*爱!”“服务包你满意”“直接入户或钟点/房”“最优价格,最优服务”“3小时300元,包夜500元”“不限次数”“全部A级,任君挑选”“童颜巨乳”“为各类男性带来‘性’福”…

女人一整天看到的都是这种句子。虽然在所谓的“净化中心”工作,但女人的心灵完全没有被“净化”的感觉,反而觉得更“肮脏”了。

负责管控留言的人数不变,违规留言却日益增加,全靠手动屏蔽效率很低,为此门户网站采取了许多方法来减少恶意留言。

比如同一个IP地址,在一定时间内出现十次以上,处以五分钟禁言;
记住被列入管控的网站公司,原则上直接将其IP封锁;
开发鉴别技术,持续添加被屏蔽的敏感词。

但是黄色广告也随之不断进化,或是更换网址,或是在敏感词中加入特殊符号,巧妙地规避管控。

程序员竭尽全力开发过滤垃圾信息的算法,垃圾信息制造者竭尽全力地发帖留言,女人竭尽全力地删帖,色情从业者也竭尽全力地提供“服务”。

这头也好,那头也罢,所有人都在竭尽全力,所以没有任何改变。

0 4

女人在商住公寓楼一楼的大堂里徘徊着,没有直接搭电梯。

她看了一圈堆在保安身边的快递箱子,搜寻上面写着“1204”数字的箱子。

女人向来不满保安拿粗油笔在快递箱上用大字标出房号。

虽然这样的确方便查找,但自己住的房间号被写得这么大,很容易被别人看见,让她不太舒服。

女人把箱子倒过来拿,写着数字的那一面朝下,上了电梯。

女人用两手抱着箱子顶开了大门,依次甩了甩左右两脚,甩掉的皮鞋散落在门口的瓷砖地板上,接着用手肘顶了下灯的开关。

0 5

她能感觉到,灯亮起来的那一瞬间,在黑暗的房间中无数爬来爬去的蟑螂一下子消失了。

商住公寓房的日光灯不会一下子亮起来,要闪个三四次之后才会完全亮。

闪第一次时,带斑点的墙纸上像是爬满了蟑螂;
闪第二次的时候,地上像撒了芝麻一般有数千只蟑螂满地爬;
闪第三次的时候,剩一百只,然后是十只,等到灯全亮起的时候,一只都看不到了。

虽然不是亲眼所见,但直觉告诉她,蟑螂安然地躲藏在洗手台下、鞋柜下、衣橱后。

蟑螂像是这个小房间故作不知的谎言,假装不曾存在一样。

大门口中间正好有两只蟑螂来不及撤退,正慢慢地挪动着触须。
很小的两只蟑螂,和灰尘差不多大。

女人放下快递箱,拿出拖鞋,迅速敲在地上,一下子摁死了。
指尖传来细微的异物感,让她手臂上的毛孔都竖起来了。

女人想到,今天删掉的黄色广告大概就像这两只蟑螂那么小,而且还是这房间里的蟑螂中最弱、最不起眼的两只。

0 6

女人搬到双子大厦商住公寓楼还不到一个月。

这是一栋快三十年的老房子,共有两栋楼,每栋十五层。

站在马路对面可以看到,大楼的顶部用老气横秋的黑体字突兀地写着大楼的名字,A栋上写着“双子”,B栋上写着“大厦”。

貌似这栋楼最初是为办公而设计的,而非住家,因此她对很多地方并不满意。

房间里为了以居住为目的住进来的人们铺设了原木纹的复合地板,但装着长条形日光灯的石膏板吊顶暴露出这间房本不是用于居住,而是办公。

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上遍布的蚯蚓状花纹,完全感受不到家的温馨。

女人网购了一台光线柔和的台灯,关掉日光灯,在台灯暖黄色灯光衬托下的石膏天花板,应该会比较不那么碍眼。

比起天花板,更难以忍受的是厕所门框。门框太旧了,下半部分浸满了脏兮兮的水垢,而且厕所门像公厕门一样上下空出一截,搞得整间房都像是厕所的延续。

0 7

女人是匆忙搬过来的。

之前住的地方合同到期后没法续约,一方面是因为房东要求涨价,她觉得负担太重,另一个原因是她想赶紧忘掉那个差点结婚结果又分手的男人,想要换一个环境。

那个男人姓金,在一家大企业的总部上班。

他年龄很大,大到甚至让人觉得年近三十的女人年纪还小,撇开这一点以外,其他各个方面都不错。

家境富裕,人品无可指摘,幽默感刚刚好,外在条件虽不出众,但体格正常,相貌也凑合。

女人年纪越大才越发现,尽管“凑合”只能算是平均值,但事实上反而挺稀有的。

女人的朋友都很羡慕她和金交往,因为他在各个方面都说得过去,踏实稳重。

女人也很满意金。她对他的满意,绝不是因为他说结婚后可以住进父母给他买的一百平方米左右的小公寓,也不是因为每周五下班,公司的停车场总有一辆最好的车在等着她。

金接她下班,把她带到他熟识的红酒店里,温柔地看着她,听她讲公司里发生的小事;
当她在电话里随口说想吃冰激凌,他就带着一大桶冰激凌出现在她家门口,这样的时刻让女人觉得自己是爱他的。

0 8

女人多次推迟、逃避和金的婚期,最终导致了分手,若单看金的条件是解释不通的,其中的缘由女人到现在也说不清。

女人无法向别人解释清楚这种感受,也不希望别人理解。

非要说的话,当她和金在一起时,总像穿着不合身的衣服一样憋屈。

女人竟会因为这样暧昧的理由放弃和金结婚,周围的人都说她疯了,说她踹走了找上门来的幸福,甚至有人说她“也不掂量掂量自己”。

女人还无法冷静到对这些话置之不理,也不理解自己为什么做出了这种选择。

听到别人说她疯了的时候,她也很焦虑,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做了傻事。

可是,焦虑也没用,一切都过去了。

女人和金彻底分手了,反正这段恋情也没有维持太久。

0 9

女人没脱外套直接倒在了床上,像把自己抛出去一样。

她躺下来,闭上眼睛。每当她感到害怕和后悔,就会下意识地想起和金的性爱,这会在某种程度上减轻她的不安,让她再次肯定自己的选择。

和金的性爱没有留下什么深刻印象,他在开始之前,会不停地称赞她的每一个身体部位,接下来就毫无兴致可言了。

和金之间枯燥无味的性爱,可以在某种程度上遮掩住那些令她自责的小碎片。

女人慢慢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发黑的污渍。

女人匆匆地在公司附近找了一处最便宜的住处,仓促签下合同,住进来后才发现了那处屋渍。

她盯着那处污渍,盘算着是否要在上面贴一张墙纸。

0 10

“叮咚。”

突然响起了门铃声,女人像做错事被发现一样浑身一哆嗦,就像之前完全没意识到这间房安装了门铃

她一个人住,一大早出门,大晚上才回来,几乎没有机会听到门铃响。

这是她搬家后第一次听到门铃响,直到现在才知道这里的门铃是什么声响。

女人想起来了,之前在网上买的台灯今天会到货。

她搬家前也遇到过这种情况,下单时明明标注了让快递员放在楼下保安室,但有些快递员还是会到楼上来按门铃。

门铃以一定的间隔响个不停,女人把抓在手里的手机调成了静音。

她踮起脚尖,从床上爬起来,在房间里四下张望。

这个不到三十平方米的小房间里,无处躲藏。

女人又躺回床上,这回她把被子一直拉到了头上盖住全身,连脚趾都没有露出来,像埋进了被子里一般。

0 11

“叮咚叮咚。”

门铃又响了几次,终于消停了。

女人屏着气,试图分辨着一连串的声音,快递员的脚步声离开了1204号,电梯上来,快递员进了电梯,然后电梯下去。

她手中握着的手机屏幕亮了起来,来了条短信,短信里说,家里没人,快递放到保安室了。

女人掀开被子坐起来,大大喘了一口气。

这是她独居以来养成的习惯。

女人认为,让别人知道这间房里有独居的女生没有好处,她不想让任何人知道1204号独自住着一个年近三十的女人。

她从大门上的猫眼往外看,什么人都没有,这才恢复了平静。

0 12

女人看着搬家时带过来的衣服。

整理衣服的事不能再拖了,天气早就转凉了,衣橱里无袖衬衫和毛呢大衣混在一起。

搬家时她叫了搬家公司,被工人随手丢在角落的衣服箱子仍放在原地。

女人清空衣橱,把所有衣服放到地上,然后从衣服堆里一件件挑出来,开始整理。

她把过季的衣服和可能不会再穿的衣服放进箱子里,把夏天的衣服放进抽屉里,常穿的外套挂在上边,不太穿的外套挂在下面。

全部整理完,已经超过凌晨三点了。

0 13

就在这时——

“叮咚。”

门铃又响了。女人怀疑自己的耳朵,一时有些惊慌失措,分不清耳中的声音是不是现实。

“叮咚。”

门铃又响了。

一股寒气袭过她的心脏,没有人会来找她,甚至没有人知道她已经搬家,也没有其他快递了。

更重要的是,现在是凌晨三点,这个时候不可能有人按门铃。

女人形单影只,无法预测,不安的情绪笼罩着她。

这种恐惧比灯亮起来之前,想象房间爬满蟑螂还要让她毛骨悚然。

0 14

女人小心地走到大门边,从大门的猫眼往外看。

门外寒冷的黑暗中,一个从没见过的年轻男人站在走廊的红色灯光下。

没想到他的衣着挺端庄的,低调的西装,打着蓝色的领带,西装外套外面还穿着一件及膝的风衣,肩上背着一个宽背带的电脑包,包上依稀可以辨认出某个笔记本电脑的品牌标志。

完全是一副普通上班族的打扮。

可是这样的他,在凌晨三点按响了别人家的门铃,按了一次,又按了第二次,还在按。

他伸手按一下门铃,然后退后两步,反复张望走廊两侧,过一会儿不耐烦地抖起了脚。

不过,胆战心惊的似乎不仅是女人,男人也流露出事与愿违的惊慌无措。

他看起来不像是个形色怪异的怪人,这张脸她也没见过,都凌晨三点了,更不像是有事来找她的人。

0 15

女人判断,他只是一个找错目的地的路人。

赶紧回到你该去的地方吧,自己家也好,或是原来的目的地也好,她希望这个大晚上的不速之客速速离开,好恢复到之前的平静,就像往常一样,埋没在数以百计的小房间里,不要被任何人记起。

男人不再按门铃,他翻开了门把手上挂着的牛奶配送袋朝袋子里看。

这时,灯灭了。走廊灯是自动的,过一段时间会自动熄灭,有动静时又会自动亮起。这下子什么都看不见了。

她咽了口口水。不一会儿,红色的灯又亮了起来。“哔,哔哔哔哔…哔,哔哔哔哔…哔…”

男人开始在密码锁上乱按了起来。

女人脑中像是突然断了弦一般。

哔哔哔…哔…千万别…哔…不要啊…哔哔哔…到底…哔哔…

0 16

为什么要这样对我…她在心里哀嚎着,马上就要哭出来一般。

新闻里看过的各种犯罪手法在眼前闪过。

门外的男人按密码的手速越来越快,她的尿意也越发强烈。

猫眼比她的个子低,她不得不一直保持半蹲的姿势,抓着门把手,撅着屁股。

她之前关门的时候只锁了密码锁,没有串上门锁链。

密码应该不会那么快被猜中,但男人的手按个不停,她深深害怕大门会被突然打开,心里懊恼着为什么没把所有门锁都锁上。

女人用大拇指和食指紧紧握住了门锁上方长条形的金属防盗门扣,用尽全力慢慢地把门扣朝左边转动。

男人一直在按密码锁。

哔哔哔哔…哔,哔哔…冷静…慢慢来…哔哔哔…慢慢来…哔哔哔哔。

0 17

“咔嗒。”

卡扣入槽发出冷冰冰的金属声,回荡在走廊。

男人抬起头,按密码的声音停了下来。

女人和男人对视了。
女人吓得头发都竖起来了,感觉他仿佛正在盯着自己看。

“不会的,他看不见我的。”女人不断对自己说,但没用。

比她眼珠子还要小的猫眼如同一块巨大的玻璃,让门外的男人能把她看得一清二楚。

他渐渐靠近,好像发现了什么,本来圆形的视野,渐渐只能看到男人的上半身、肩膀和脸…

然后是一个黑色的眼珠。他正死死盯着猫眼。

0 18

两个人脸贴着脸,中间只隔着一扇门。

女人觉得男人的睫毛已经挨到了自己眼睛上,人中温温热热的,似乎感受到门外男人的鼻息。

她清楚地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快得失去了节奏。

女人紧紧咬住了下唇,生怕心跳声传到男人那边。

手中一直抓着的圆形门把手已经被汗浸湿,再抓下去就快融化了一样。

男人转动着眼珠子,眨了几次眼,然后把脸从猫眼上移开,拿出手机捣鼓起来。

他没打电话,而是离开了她的视野。

女人听着皮鞋声渐渐远去,然后听到电梯下楼的声音。

那个声音就像催眠术一样,让她全身紧绷的细胞放松下来,没来由的困意也随之涌了上来。

0 19

吵嚷的闹钟声让女人睁开了眼睛。

女人想了想昨天,不,今天凌晨的事情,回顾了一下和那个男人隔着门脸贴着脸的景象。

女人穿着睡衣走到门外,站在走廊里关上了门。

伴随着“门已上锁”的提示音,门自动锁上了。

她学着昨天那个男人,按了按门铃,又打开了牛奶袋,里面有一瓶牛奶、一瓶酸奶,她拿了出来,边喝酸奶边从猫眼往房间里面看,只能勉强区分出模糊的明暗。

他一定是找错目的地的路人,她这么想着,暂时安下心来。可是,还是有很多地方说不通。

0 20

首先,假定男人要去的是自己的办公室,要说是来加班的话,这个时间也太奇怪了吧,而且如果这间房被用来当作办公室的话,门口一般会挂上公司名牌。

更何况,如果是自己工作的办公室,一开始就会直接开门进来。

他也不可能是把这里错当成了自己的家,自己家的话不可能会按门铃啊。

那么,是错当成朋友家了吗?

如果是常去的朋友家,主人不开门难道不应该先打电话,或说明自己是谁,叫里面的人开门比较自然吗?

可他没有这么做,只是执着地按门铃,又按密码锁。

女人设想了各种可能性,最后甚至觉得是不是自己做了一场梦。

陌生男人来敲门的事,越想越不现实,记忆也变得模糊。

但男人隔着猫眼向她靠近的黑眼珠,带着仿佛要直窥内心的力量,让她久久无法忘怀。

女人重新回到房间,斜躺在床上,看着大门。

过了一会儿,又重新爬起来,撕下喝了一半的酸奶盒的盖子,贴在了猫眼上。

0 21

过完周末,女人已经忘了那天凌晨的访客和门铃声。

周六她还刻意提醒自己努力忘记,过了周日,到了周一,工作一忙起来她已经没工夫去想这件事情了。

门户网站尽管采用了防止垃圾信息的新技术,但垃圾信息并没有减少多少。

女人处理留言的速度比平时更快,那些变着花样的露骨词句虽然恶心,另一方面她也很感慨那些垃圾信息制造者避开敏感词的巧妙手段。

女人移动鼠标的手腕突然停了下来了。

她移开了正要点下“管控”按钮的食指,把那条正要删掉的留言重新读了一遍——“商住公寓内学生妹24小时等你来,给你恋爱般的体验,享受最高待遇。”

那段她用力装作没有发生、扔到角落的记忆再次顽强地冒了出来。

仿佛一间黑乎乎的房里“啪嗒”一声开了灯,一下子看清了之前看不见的东西——几天前那个男人来商住公寓楼是来买春的。

0 22

按照这个假设,之前无法解释的东西都可以理解了,他肯定是搞错楼了。

双子大厦的两栋商住公寓楼的外形和结构一模一样,只有入口不一样。

刚搬过来时,女人也曾搞混A栋和B栋,走错了楼。

一走进去,看到入口坐着的保安大叔和平时看到的不一样,她就赶紧出来了,但外人很有可能会搞错。

女人住的是A栋1204号,也就是说B栋1204应该是在卖淫。她有种找到最后一块拼图的心情。

那天下班路上,女人在地铁站入口看到了几十张撒落在地上的黄色小广告。

小广告上印着一个圆滚滚的红色大舌头,是滚石乐队的标志。

这个图像本来就很有名,经常被印在各种商品上,她也有一件印着大舌头图案的T恤。

女人弯下腰,拿起其中一张,当她看到插画旁写着的句子,不禁皱起了眉头:“口爱房,漂亮MM全天候服务,包你满意。”

0 23

女人把“口爱房”几个字念了几遍,这应该也是一个变相的卖淫场所,为了逃避监管起的名字。

她想起认识金之前,还有个交往了八年的男朋友郑。

她和郑的关系不仅深入也很长久,可以说她从二十岁到三十岁的时光都完全献给了郑。

郑非常了解各种流行的卖淫方式。

女人一直记得有一回他们从情趣酒店里出来时,郑从地上捡起一张“亲嘴房”的小广告,自信满满地为她做了解释。

郑说,“亲嘴房”顾名思义就是只能亲嘴的房间,想要有所深入就得加钱,但有不少朋友炫耀自己经过一番死缠烂打得以“霸王硬上弓”的经历。

女人听了简直想吐,但就像有些味道明明觉得臭还是会忍不住想要再闻一次一样,她忍着恶心开始问东问西。

郑什么都知道,什么都愿意说。
比如买春的层级和方式,又比如水茶房、飞机房、全套沙龙还有镜子房之类名字各异的色情场所。
他不知道兴奋个什么劲儿,拼命说个不停。

郑还说到公司同事在午休期间去买春,因为中午价格比较便宜,所以他们管这个叫“午间特惠”,接着他又说,那个同事去“午间特惠”加上往返只用了不到三十分钟。

女人全部听完之后,又问郑怎么对这种事那么清楚。
他喊冤说自己都是听同事和朋友说的,要是真去过绝不可能这样说给她听。
女人并不完全相信郑的话。

0 24

女人把手中的黄色小广告撕了好几下,扔在地上,撕碎的纸片落在下面其他小广告的舌头上。

门铃又响了,这次是午夜。知道访客身份后,女人不像上次那么怕了。

她撕掉了大门上贴着的酸奶盖,从猫眼往外看。

看到第二个访客后,女人更加确信了自己的推测。

这回来的男人戴着黑色框架眼镜,穿着一件卡其色的帽衫,虽然衣着和第一个男人不一样,但行为举止差不多。

红色的走廊灯照在他的头顶,同样焦急地往两边瞟,然后不停地按门铃;
同样不时地看一眼手机,却没有给任何人打电话。

0 25

门外又来了个陌生男人,女人虽然有点害怕,同时产生了一种微妙的优越感。

原来付钱来发生关系的男人是这副模样,长着这样的脸,有着这样的表情啊。

第二个男人来过之后,她又加了两道门锁,还修好了坏掉的可视门铃。

她再也不想和这些人隔着猫眼脸贴脸了。

做出非法勾当的是那些男人,凭什么屋里的自己要像犯了罪一样半蹲在门边担惊受怕,实在是太委屈了。

0 26

每当女人快要忘记凌晨的访客们时,就会又来一个。

门铃一响,她便在可视门铃的屏幕上观察那些男人。

他们像是约好了一般,都是清一色的表情,是一种夹杂着坦荡、羞耻、犹疑和期待的复杂表情。

那是嘴里念着壮胆咒语般的坦荡,不想被别人发现的羞耻,突然酒醒时冒出来的犹疑,还有对即将和陌生人发生关系的期待。

当这些迟疑的男人们把正脸暴露在可视门铃前面的那一刻,女人用手机拍下屏幕,等他们彻底放弃离开之后,再把拍下来的照片打印出来。

女人把打印出来的照片贴在床和衣橱之间的墙面上,在纸上的空白处写下对他们的简单印象。

这样一来,第一次的害怕随即消散了许多。

10月29日 11:39 / M字秃顶、山羊胡子、白皮肤
11月30日 00:21 / 肤色偏黑、深深的双眼皮、长下巴
12月6日 01:17 / 丑男

0 27

门铃沉寂了一段时间,那天又响了起来。

时辰尚早,还不到午夜,女人正在赶公司里没做完的年终总结,尽管门铃好久没响了,但她并没有很惊讶。

女人现在光凭门铃声,就能判断访客是快递员还是买春男。

如果是后者,她就会在可视门铃的屏幕上静静观察他们,收集下他们大同小异的表情。

这些男人按下的门铃声是短促的“叮咚”,带着一种特有的浅薄。

女人看着亮起来的可视门铃屏幕,突然被屏幕中的景象惊到,一下子推开椅子站了起来。

她失魂地盯着屏幕,踌躇了一会儿,朝可视门铃靠近了一步。

0 28

屏幕里站着一个男人,穿着深蓝色的西装外套,系着一条简洁的条纹领带,头发微卷,刘海盖到眉毛,下巴棱角分明——这张脸她太熟悉了,分明是跟她分手的金。

女人脑中一片混乱,他是怎么知道我搬到这里的呢?

女人又看了好一会儿屏幕,看出金的表情与墙上照片中的男人们一模一样。

女人意识到,他不是来找自己的。

女人不是没想过可能会遇到认识的脸孔,只不过当时想起来的人不是金,而是说起买春就滔滔不绝的郑。

分手后,她曾经想象过也许有一天会再见到金,但真的没想过他竟会出现在她家可视门铃的屏幕上。

0 29

女人想起和金在一起的某天。

那天,金开着车,女人坐在副驾驶座,听他雄心勃勃地说着未来。

他说起打算办婚礼的酒店有一条又长又壮观的红毯大道,说起预备结婚后住的公寓楼房价,说起一结婚就让她辞掉那个不怎么样的工作,说起计划婚后第一年生个儿子第二年再生个女儿,一边说着一边把方向盘往左打。

她满心钦佩地看着他,充满了信任,他的表情自然而又沉稳。

女人不知不觉地拿起了可视门铃的对讲机,对讲机的杂音回荡在走廊里,金惊慌地直直盯着镜头。

他意识到房里有人,开始“咣咣”地敲门。

他敲一会儿,回头看了一眼,又敲,又回头看。

傻瓜,不是这里,是B栋啊。

他和从前一样,从来不承认自己会搞错。

0 30

女人打印出了金的脸孔,贴在床和衣橱之间的墙上。

她拿起笔,本来想在纸上写点什么,最后还是把笔扔在了地上。

笔杆和笔帽散落开来,在地上滚着。

他和我交往的时候也找过小姐吗?还是今天是头一回呢?不会的,不可能。

那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没把病传染给我吧?他是喝了酒之后趁着酒劲来的吗?之前说要和我结婚的,他还在想着我吗?

她在肯定和否定之间无数次地来来回回,最后得出的结论是,赶紧结束这无意义的提问吧。

0 31

女人在运动服外面随便披了一件外套,上了电梯。她要去B栋1204号。

隔壁栋比她想的要近许多,走过去还不到五分钟。

女人按下门铃的那一刻,心脏开始剧烈地跳动,就像第一次看到陌生男人出现在她家门口时一样。

那个女人会长什么样呢?会不会穿一件露胸的紧身裙呢?房间里可能会开着奇怪的红灯吧。

万一金在里面怎么办呢?有可能是个可怕的女人啊。

她要是打我怎么办呢?她要是问我为什么来,我到底该怎么回答呢?

女人什么都没想好,就这么按响了门铃。

她实在太想知道这个困扰她几个月的女人到底长什么样,想得都快疯了。

0 32

B栋1204号房间传出那个女人的声音:“谁啊?”

女人突然害怕起来,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房里的女人再次不耐烦地问道:“到底是谁?”

她才低声地回答道:“我…是从隔壁栋来的。”然后就说不下去了。
隔着大门,空气中只有厚重而漫长的沉默。

女人一听到房里传出来的声音就知道,B栋的女人同样站在大门后,从猫眼里往外看,因为她的声音很近。

那个女人充满警惕。让人窒息的安静仍然在延续。

从门外看猫眼,只能看到暗乎乎的漆黑,不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倒像是挖了一个深深的洞,深不见底。

0 33

女人从喉咙深处打了个冷颤,尽量用温和的语气又说了一遍:“我可以和你聊一下吗?”

门的内侧传来几声假咳,过了一会儿,门慢慢地打开了,微启的门缝里泄出一道灯光。

就在这时,突然传出一声“咔嗒”的金属声,门没法再开了——原来门上还挂着门链锁。

开启的门缝不足一掌宽,只能看到一只瞪得老大的眼睛。

与那只眼睛对视的一刻,女人的左手开始拼命颤抖起来。

她用另一只手使劲握住了这只发抖的手。

门里的那只眼睛从上到下地打量着走廊上两手握在一起发抖的女人。

直到这时,房里的女人才解开了门锁链,完全打开了大门。

0 34

1204号打开的大门里迎接她的不是一具裸体,而是另一个女人。

那个女人穿着运动裤和长袖T恤,T恤上印着象征滚石乐队的龅牙、嘴唇和舌头。

那个女人先开了口:“昨天也是你按的门铃吗?”

这出乎意料的提问让屋外的女人惊慌失措。

房里的女人继续说:“最近老是有奇怪的男人来按我家门铃,所以我又多装了两个门锁。”

女人不知该如何应对,只能撒了个谎:“我们家牛奶最近一直没送上门,所以我想来问问,是不是送到这里来了…”

B栋的女人摆着手说:“不可能。”

这时,大门突然敞开了。

房里女人背后的景象十分眼熟,石膏吊顶的天花板、旧旧的厕所门、橱柜上贴着贴纸,试图看起来更干净一些,小小的台灯灯罩下投射出黄色灯光,还有一张单人床。

B栋的女人意识到女人的视线越过了自己的肩膀,正在打量房间内部,一脸不悦地关上了门。

1204号紧闭的门上,没有留下任何表情。

0 35

搬家公司工人穿着鞋走进了房间。

偏偏是个下雪天,工人走过的地方留下巨大的鞋印,带着雪融化后的脏水。

没多久前刚整理好的衣服、快递送来的台灯、试图区分厕所和客厅的格纹脚垫,还有那些费尽心思塞进小小空间里的东西,被一下子全部拖了出来,又堆成一堆。

女人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这一切。

搬家进程很快,没有人说话。

小房间里充斥着丢衣服的声音、撕胶带的声音、滚轮滑动的声音。

没用多久,女人吃饭、工作、睡觉的日常就被装进了几个四方形的箱子里。

搬东西的男人问她,墙上那些照片是什么?
女人回答,什么都不是,就放在那里吧。

箱子被依次装上了手推车。
小小的房间空荡荡的,近乎凋零。

为了遮挡天花板上的污渍而贴上的墙纸已经失去了黏力,耷拉了下来,在天花板上晃晃悠悠。
早晨的阳光照进灰尘飞扬的房间。

女人想,等今天的太阳落下时,我就要在另外一个地方睡觉了。

女人把那些男人坦荡、羞耻、犹疑,又带着一丝期待的傻乎乎的脸留在双子大厦的A栋1204,关上了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