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稼先和许鹿希

在北京一栋建于上世纪五十年代的老式楼房里,生活着一位94岁高龄的老人。

屋子不大,只有60多平米,其中的家具摆设,都还是上世纪七十年代的风格。

沙发上垫子铺了一层又一层,底下的弹簧都已失效,桌子上还摆放着一部老式拨号电话,至于墙壁上,则挂满了各个时期的照片。

这栋房子的主人,是北京医学院的教授许鹿希,而她的丈夫,就是著名的两弹元勋邓稼先

这栋她一直不愿意搬离的老屋,承载着许鹿希与丈夫邓稼先的点点滴滴。

一切,都要从63年前,邓稼先接到绝密任务说起。

邓稼先全家福

邓稼先和许鹿希两家,他们父辈便是世交。1953年,两个年轻人走到了一起。彼时邓稼先是物理所的研究员,妻子许鹿希是学校老师,两个知识分子结合,生活平静而恬然。

很快,两个人就有了生命的结晶,虽然邓稼先有时候很忙,但只要抽出时间,他还是愿意带着孩子骑着自行车去兜风。

多年以后许鹿希回想起来,脑海里都会闪现出丈夫如同孩子般的笑容。孩子爱玩,邓稼先也跟着他们玩,欢声笑语,永远停留在了那个时段。

柴米油盐的小生活,充实而完美,许鹿希一度觉得,生活会一直这般延续下去。

然而,转折此刻正悄无声息接近,命运的变化即将到来。

杨振宁与邓稼先在美留学期间的合照

许鹿希永远忘不掉,1958年的某个夜晚,身在一旁的丈夫失眠了。白天,她只知道邓稼先接到了一项秘密任务。

“要去哪儿?”听了许久,还是妻子首先打破了沉默。

“不能说。”

“那去做什么?”妻子继续追问。

“不能说。”

“那你去了之后,把地址告诉我。”妻子依旧想从邓稼先那里得到点什么有用的信息。

“不能写信。”沉默一阵,邓稼先终于说话了。

“以后,家里和孩子,就靠你了。”继而他又不无坚决地说起:“做好这件事,这辈子就是为它死了也值得。”

许鹿希谈及邓稼先离别时说的话

许鹿希知道,丈夫虽然平时看起来很随和,但在人生大事上,从不含糊。

邓稼先是一个有着爱国情怀的知识分子,当年从美国普渡大学获得博士学位之后,他立刻放弃美国优厚的条件选择回国。

有先前的选择在,现在国内要在核科学领域闯出一片天,邓稼先肯定会当仁不让冲锋在前的。

改变,就从这次谈话开始了。

从此之后,邓稼先和其他科学家们,钻进了茫茫的戈壁滩和西南的大山中。

由于一切都是从0开始,研究方面全部是空白,再加上国内相关人才紧缺,多数时候,像邓稼先这样的科研人才在研究中还得带学生。所以,可想而知他们肩上的任务有多重。

核试验人员合影

所以,邓稼先和妻子这一离别,就是10年、15年、20年。

告别妻儿之后,邓稼先大部分的时间都住在青海或者四川的大山里,因为核科学相关的研究,就在大漠和大山的深处。

条件艰苦不说,与外界不能有任何联系,更像是一种煎熬。

在近乎与世隔绝的情况下,邓稼先和众多的科研人员默默工作着。前期由于一切设施都没有,很多科研人员甚至还得放下本职工作,先去解决生活住宿等一系列后勤保障问题。

即便如此,科研人员们的内心情绪也是万分高涨。

研究步入正轨后,虽然多数时间不能通信,即使通信也只能使用代号,可偶尔情形下,因工作缘故邓稼先还是会回来北京。

工作时的邓稼先

只有来北京的时候,他才能抽出一点时间,短暂与妻儿相聚。对许鹿希来说,这份短暂的相聚太珍贵了。

两个孩子逐渐长大,常年却不能与父亲相见,甚至于因为长时间不见面,两个孩子逐渐对父亲产生了疏离感。

许鹿希不好也不便说什么,相聚期间工作不能聊,在北京呆多久也不能说,妻子只能借助短暂的时间,给丈夫做一些可口的饭食。

可是,许鹿希也是有工作的,多数时候,教学和研究工作也非常繁忙。下班了,她还要照顾孩子和老人,男人不在,她从一个家庭的半边天,成为了整个支柱。

1967年邓稼先(右二)在新疆核试验厂区,地面为枯干千年的树木

在二十多年的时光岁月中,许鹿希从无任何怨言,她默默地为这个家做着一切,这是作为妻子和孩子母亲必须要尽到的责任。

所以纵使再辛苦,只要是丈夫回来,她都尽可能地让他感到家里的温暖和快乐。

邓稼先也晓得妻子的这份付出,可工作强度很大,事情又非常多,大部分情况下,他都不能为妻儿做些什么。

用他的话来说,虽然家在北京,可在外地工作和生活久了,每次回北京反倒像是出差。

而且每次的出差计划都还不是固定时间的,这就导致妻子在家里,不能提前做做准备。

她依旧是没有任何怨言,丈夫什么时候回来,她什么时候无微不至照看。

邓稼先和许鹿希

平日里丈夫不回来,许鹿希就怀着一份期待,哪怕人不来,来一封信也带着惊喜。孩子逐渐大了之后,对于邓稼先信的期待,就成为每个家庭成员的心中所想了。

可惜,邓稼先工作的特殊性,保密和无规律可循是家常便饭。于是,家里的这份期待,多数时候只是一份毫无希望、充满迷幻的想象。

她不知道丈夫在外住的怎么样,吃的怎么样,生病了又该怎么办。纵使好不容易等到了丈夫的来信,她也往往报喜不报忧,总说一切都好。

可事实真的如此吗?

对许鹿希来说,这份迷幻般的想象,在不久之后就成为了现实中的痛苦。

邓稼先

分离和消失的生活,一直持续到了上世纪七十年代末。

有一天,身为医生的妻子,得知了丈夫体内白细胞染色体的化验值都不正常了,他的尿液中也查出了非常强烈的放射性,许鹿希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压抑了许久的许鹿希终于发火了,她知道丈夫此刻的身体已经不能承受现在的工作,强烈要求他回来,要好好休息一段时间。

她不能阻拦丈夫去实现自己的理想,但是她也不能眼睁睁看着,丈夫为此付出生命的代价。

日夜思念的丈夫终于回来了,可此时他还是十几年前的邓稼先吗?他的身体是如此的虚弱,妻子唯一能做的,就是照顾好他。

病重的邓稼先

直到后来许鹿希才知道,七十年代末的一次氢弹试验中,由于试验过程出现偏差,邓稼先在不顾劝阻的情况下,冒着极大风险亲自去了爆炸的核心区域,由此遭遇了强烈的核辐射。

作为核物理学家,邓稼先当然知道核弹的辐射为例,然而责任驱使着他,邓稼先还是义无反顾地去了。最终,现场的高放射性……

如今,丈夫带着一身的伤病回来,许鹿希只希望在接下来的时间里,让他好好休息。可是邓稼先却告诉妻子,他得赶紧回去,而且必须要回去。

妻子追问之下,邓稼先又像刚刚接到任务的那天晚上一样,什么也没有向妻子说。对邓稼先来说,这已不仅仅再是工作和使命,而是自己余生的全部。

杨振宁和邓稼先

邓稼先离家奋斗了将近30年,如今已距离成功不远,说什么他也不会放弃的。

他和妻子发生了争执,最初,许鹿希丝毫不退让,她带着医生的专业和不容置疑,强烈要求丈夫在医院好好养着。

可惜,此时的邓稼先听不进去,只是一再表示要回去。没有丝毫商量和退缩的余地。

许鹿希退让了,她知道自己不能阻拦丈夫。多年以后妻子才知道,那个时候邓稼先主持的中子弹研究,正处于攻关阶段,那里不能没有他。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邓稼先都不会选择中途放弃。

邓稼先灵堂

1985年,丈夫终于回来了。邓稼先告诉妻子,这次他哪儿也不去了,就在家里好好陪着她。

可是,谁都知道,彼时的邓稼先癌症已经到了晚期,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

回来之后的邓稼先,未能在家里和妻子相聚,病情迫使他住进了医院。

在北京301医院,许鹿希和儿子陪着他。当年那个喜欢陪儿子抓蛐蛐的中年男人不在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60岁老人,那时他满身的病痛,只有亲情和回忆能让邓稼先在痛苦中安静下来。

许鹿希在家中

1986年7月,病重中的邓稼先获得全国劳动模范称号。12天后,62岁的邓稼先因为癌症离世。把大半辈子都交给了国家,理想和使命融为一体,邓稼先最初接受任务后,就可能设想到结局了。

1986年,在301医院的邓稼先被授予“全国劳动模范”奖章和证书

邓稼先去世后,许鹿希几乎没有挪动过家里的摆设。

许和邓结婚33年,然而生命中的大部分时间,邓稼先都是在外度过的。

如今,许鹿希先生依然健在,且已94岁高龄,虽然邓稼先留在家里的回忆很少,但是她却记得当年的所有,即使记忆短少,但亦能永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