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看世界2》(中信出版社)

作者:傅莹

2012年,南海发生引爆国内舆论的“黄岩岛事件”。曾任外交部副部长、驻菲律宾大使的傅莹女士在其新书《看世界2》中,首次公开了她亲自参与黄岩岛事件外交处理的全过程。摘登如下

2016年8月10日至11日,我应邀与菲律宾前总统拉莫斯在香港一个共同的朋友家会面。拉莫斯是当时新上任的杜特尔特总统委派的特使,此次他邀请我以私人身份会面,目的是寻找缓解中菲紧张关系的途径,包括探讨他拟议中的北京“破冰”之旅的可行性。

我与拉莫斯彼此熟识,在1999年任驻菲律宾大使期间经常与他交谈,也曾经围绕南海局势有过讨论。我们聊了旧日时光,当谈到那些年中菲各界如何克服困难、持续推进友好合作时,我们都对目前两国合作陷入低潮感到遗憾。

这次见面气氛很好,但是我们很快发现了一个问题,就是拉莫斯和他的团队对这些年发生的事情,特别是对黄岩岛事件的了解,与我掌握的情况差别比较大。菲律宾人听到的故事是,“2012年中方欺骗了菲方和美方,中方船只没有按照约定与菲方船只同时撤离黄岩岛”。我也曾经听美国的一些前政要和学者提到过类似的说法,这些言论让许多人对形势和中国的做法产生了误解。

8月10-11日,菲律宾前总统拉莫斯(中)在香港与傅莹(左三)、中国南海研究院院长吴士存(左二)进行友好会面 图自中新社

那么,真实的故事究竟是怎样的?黄岩岛又有着怎样一段历史?作为该事件的亲历者,下面是我对这个事件的过程和相关问题的回忆。

事情的起因是2012年4月在南海发生的一个事件。那一年的4月11日,中国的报纸和网络媒体以头条的方式,报道了中国渔民在黄岩岛潟(xì)湖内受到菲律宾海军侮辱的新闻。

4月10日,12艘中国渔船在黄岩岛潟湖内正常作业时,菲律宾的“德尔皮拉尔”号的汉密尔顿级巡逻舰突然出现,对中国渔民进行堵截和干扰。新闻照片显示,中国渔民被扒去上衣在菲方舰只的甲板上曝晒,头上顶着菲律宾海军的枪口。这些照片瞬间在中国社会产生爆炸性效果,引发全国声讨。

2012年4月11日,菲律宾外交部出示一组照片显示,10日上午菲律宾海军在黄岩岛海域持枪登上中国渔船“琼海03026” 资料图

闻讯后,在黄岩岛附近巡航的“中国海监75”号和“中国海监84”号编队赶到现场,在美济礁守礁的“中国渔政303”船也前去保护渔民。此后,国际媒体报道称,中菲双方在黄岩岛形成对峙。这就是2012年“黄岩岛事件”。

菲律宾海军司令官巴玛展示10日下午赶赴保护中国渔民的“中国海监75”和“中国海监84”照片 资料图

黄岩岛是中国中沙群岛的一部分,是珊瑚礁在海盆中的海山上长年堆积而成,位于北纬15°07′、东经117°51′海域,英文别名为“斯卡巴罗礁滩”(Scarborough Shoal)。黄岩岛的地理构造独特,属于环形礁盘,周长55千米,围成一个面积为130平方千米的潟湖,水深10~20米。潟湖东南端有一个宽400米的通道,与外海相连,因为这里礁石比较多,实际上可以方便船舶进出的湖口宽度大约只有200米,而且水不是很深,只能容纳100吨以下的中小型船只进入。此外,礁盘还有很多小的豁口与外海相通,一些小型捕鱼船也可以由此进出。黄岩岛潟湖内海洋生态千姿百态,也是非常有吸引力的渔场,这里也是附近渔民在台风季节避风的好去处。

无论从历史角度还是法律角度看,黄岩岛都属于中国。

中国政府对黄岩岛进行持续有效管理的史实记录在中国历代官方文件、地方志和官方地图中都有反映。据《元史·郭守敬传》记载,1279年,元代著名天文学家郭守敬奉皇帝的旨意进行“四海测验”,南海的测量点就在黄岩岛。这说明至少在元朝,中国就已经发现并管辖黄岩岛了。黄岩岛及其周边海域自古以来就是中国的传统渔场,中国渔民,特别是海南省谭门镇的渔民,世世代代在这片海域从事渔业生产活动。流传至今的《更路簿》(以文字形式呈现中国渔民在南海进行渔业生产和贸易活动的航行指南)等古籍,完整记载了祖祖辈辈的中国渔民在黄岩岛及其附近海域从事渔业活动的航线。

近现代有关黄岩岛最重要的记载是在1935年1月,中华民国政府的内政部、外交部、海军部和教育部等官方机构派成员组成水陆地图审查委员会,公布了中国辖属的南海诸岛中132个岛礁沙滩的名称,其中黄岩岛以“斯卡巴罗礁”(Scarborough Reef)之名,作为中沙群岛的一部分列入中华民国版图。1947年10月,中华民国政府核定和公布的南海诸岛新旧名称对照表中,将斯卡巴罗礁改称“民主礁”(Minzhu Jiao),列在中沙群岛范围内。中华人民共和国在1958年发布的《关于领海的声明》中重申了对南海诸岛的领土主权。

搁置争议、共同开发

1986年6月,菲律宾副总统萨尔瓦多·劳雷尔访华时,邓小平向他提出,“南沙问题可以先搁置一下,先放一放,我们不会让这个问题妨碍与菲律宾和其他国家的友好关系”。1988年4月,科拉松·阿基诺总统访华,邓小平会见他时再次阐明了这一主张。他说:“从两国友好关系出发,这个问题可先搁置一下,采取共同开发的办法。”阿基诺总统和劳雷尔副总统对邓小平的主张作出了积极的回应。

中方的一贯立场是,中国对南沙群岛拥有无可争辩的主权。但是,考虑到这些分歧拖延已久,并考虑到中方与周边国家围绕南沙群岛一些岛礁所进行的反复磋商,中方在与周边国家改善关系的过程中,为了维护地区总体和平稳定,在不放弃主权的基础上,提出搁置争议、共同开发的主张。需要说明的是,这并不包括没有争议的黄岩岛。事实上,菲律宾在1997年以前也从未对黄岩岛提出过领土要求。黄岩岛属于中国这一点早有定论,不存在争议。

1992年2月,时任菲律宾驻德国大使在致德国无线电爱好者的信中表示“黄岩岛不在菲律宾领土主权范围以内”。甚至到1994年10月18日,菲律宾国家地图和资源信息局还确认,“菲律宾领土边界和主权是由1898年12月10日《美西巴黎条约》第三款规定,斯卡巴罗礁(黄岩岛)位于菲领土主权范围之外”。

一代菲政府的狼子野心

菲律宾公开试探对黄岩岛提出领土主权要求是在1997年,其领导人宣称:“菲律宾有勘探和开发黄岩岛资源的主权,因为它在菲律宾的专属经济区之内。”1997年4月30日,菲律宾海军登上黄岩岛,炸毁中国在1990年设立的主权碑,插上菲律宾国旗,菲律宾两名国会议员乘军舰登上黄岩岛。中国海监船抵达现场,与菲律宾军舰一度形成对峙,直到5月3日才缓和下来。

被菲律宾炸毁的黄岩岛主权碑 资料图

而菲方并没有因此而收敛,不断采取各种挑衅行动。

1997年5月20日,一艘菲律宾海军巡逻艇在黄岩岛外11千米处拘捕了一艘准备航行到马绍尔群岛的中国渔船,扣押了21位中国渔民。

1997年8月5日,菲律宾和美国在黄岩岛附近举行海空联合军演。1998年1月至3月,来自海南省琼海市潭门镇的琼海00473和00372号以及中远渔313号和311号四艘渔船在两个月时间内,相继在黄岩岛海域被菲律宾海军拦截,51位渔民同样遭到“非法入境”的指控,被菲律宾拘押近半年时间。

针对菲律宾方面言行的步步升级,中方一方面采取行动阻遏菲律宾的占岛企图,另一方面加强外交交涉,与菲方进行了多轮谈判和磋商。

1999年3月,我曾以中国驻菲律宾大使的身份,参加了在马尼拉举行的中菲关于在南海建立信任措施工作小组会议,双方交锋激烈,但是都同意应该保持克制,达成了“不采取可能导致事态扩大化的行动的共识”。与此同时,中国与包括菲律宾在内的东盟国家启动了针对南沙海域的《南海各方行为宣言》(DOC)的谈判。

但是,菲方显然不想放弃无理的领土主张,围绕黄岩岛的行动并没有停止。

得寸进尺

1999年5月23日,我担任中国驻菲律宾大使期间,有中国渔船在黄岩岛附近作业时遭遇菲方舰只的骚扰。渔船被迫向北返回时,菲律宾军舰紧追不放,直接撞沉了这艘排水量只有60吨的小渔船,导致11名渔民落水,有3位渔民被菲海军扣留,带回马尼拉。

中国外交部就此向菲律宾提出严正抗议,大使馆则连夜交涉,渔民得以在第二天乘民航飞机回国。之后,我应邀去马尼拉新闻俱乐部接受记者采访,途中停下来,从街头报摊上买了一张由菲律宾国家地图和资源信息局出版的菲律宾地图。我在记者俱乐部的答记者会上,将那张图展示给大家看,在场的菲律宾记者和外国记者都看得很清楚,根据地图上的标示,黄岩岛不在菲律宾的疆域之内。

1999年6月,菲律宾教育部在新版地图中将黄岩岛,连同整个南沙群岛列入版图。1999年8月菲政府将“南沙群岛是菲律宾领土”列为修宪内容,试图为其领土扩张提供法律依据。

最严重的是,1999年11月3日菲律宾海军派出一艘旧军舰,以机舱进水为由,在黄岩岛潟湖东南入口处北侧实施“坐滩”,向中方声称军舰坏了,无法离开。因为此前在1999年5月已经有菲律宾“马德雷山号”坦克登陆舰在仁爱礁撞滩后,以修船为由从此不走的前车之鉴,这次中方没有再相信菲律宾海军在黄岩岛的托词,施加了强大的外交压力,要求菲方把船拖走。

1999年恰值菲律宾是东盟轮值主席国,将在马尼拉举行,中国国家总理朱镕基准备应邀出席。但是,中方不能无视黄岩岛上“坐滩”的菲律宾军舰。当时朱镕基总理率领的代表团计划访菲并出席在马尼拉举办的领导人会议,正在马尼拉访问,代表团停留在了浮罗交怡岛,等待菲方处置搁浅船只的问题。我为此面见时任菲律宾总统埃斯特拉达,他认真听取了我对情况的介绍和北京传来的信息和意见,之后进行了内部协调。

最终菲方承诺将军舰拖回码头。中方代表团顺利抵达马尼拉,第三届东盟非正式首脑会议于1999年12月成功举行。

此后,菲方并没有放弃,无论是在言论上还是在行动上,都一直在不断强化对南沙一些岛礁的控制和对黄岩岛的侵犯。

忍无可忍

菲律宾新总统阿基诺三世2010年上任伊始,开始在南海采取一系列更加激进的行动,不断刺激中方,完全背离了双方在20世纪末至21世纪初经过外交协商达成的一系列共识。菲律宾开始频繁地在黄岩岛及附近海域抓扣中国渔民,试图通过这种方式施加管辖和控制,为主权声索提供依据。

中方对菲律宾的挑衅已忍无可忍,2012年4月10日发生的“黄岩岛事件”终于成为“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美联社评论说,此次事件是中菲两国在南海领土争端方面“最严重的一次对抗”。菲律宾外交部则于4月11日通过媒体透露,一艘菲律宾军舰在南海中沙群岛黄岩岛试图抓捕中国渔民时,被两艘中国海监船阻止,中国海监船挡在菲律宾军舰与中国渔船之间,双方发生对峙。

我当时在中国外交部担任副部长,主管亚洲事务,参与了处置这次事件。

事件发生后,中国外交部立即启动了应急模式,考虑到渔民的安全,并且为了避免现场失控,4月14日中方要求渔船全部撤出黄岩岛潟湖。这对渔民来说是比较为难的事,因为他们大部分人都是通过贷款购买了捕鱼的器械和设备,在没有完成捕鱼作业之前离开渔场,难免造成比较大的经济损失。所以,他们被允诺,一旦形势缓和就能重新返回潟湖渔场,实现当年的捕鱼计划。

同时,我们试图通过外交渠道与菲方沟通,希望平息事端。但是对方毫无商量的意愿,更喜欢通过媒体渠道,向中方喊话。尤其是时任菲律宾外长艾伯特·德尔·罗萨里奥,完全不理睬中方关于沟通商谈的要求,他每天通过媒体发表言论。菲方竟然派出小型公务船只进入潟湖内,而且轮班驻守,不肯离去,还在湖中放下浮标。中国渔民抵达黄岩岛之后,惊讶地发现潟湖内菲律宾公务船上的人员配备有枪支。

针对这种危险情况,中方通过外交渠道多次敦促菲律宾撤出潟湖内的武装船只,而菲方不予理睬。这种情况持续了两个多星期,至2012年5月底。此时,中方决定也派出执法小艇进入潟湖,更好地保护中国渔民的正常捕鱼作业。同时,中方也增加了潟湖外的警戒力量。这样,就形成中方小型公务船和渔船与菲律宾的武装公务船同时存在在潟湖内的一种态势,虽然暂时安抚住了渔民,但是仍然存在发生冲突的危险。

谁是幕后推手?

菲律宾的海军为什么最初敢在黄岩岛公然向中方发难?为什么敢于对中国渔民采取如此极端的行动?这种反常行为让人觉得诧异,不能不考虑背后站的是什么力量。

在美国“重返亚太”和实施“亚太再平衡”战略的背景下,美国对南海的关注无疑给了菲律宾一定的刺激和鼓励。

2011年11月时任美国国务卿希拉里·克林顿访问菲律宾,其间她登上停泊在马尼拉港的“菲茨杰拉德号”导弹驱逐舰并发表演讲,姿态刻意。她专门谈到南海问题,表示美国不站在任何一方领土主张的一边,但是会帮助菲律宾保卫海洋区域;任何国家没有权利使用恫吓或胁迫的方式索取海洋权益,应该遵守包括《联合国海洋法公约》在内的国际法和有关法律规定。

最引人注意的是,希拉里在讲话中使用了“西菲律宾海”一词代指“南海”这个国际通用名称。这是第一次由美国高官使用这个未被国际社会接受的单方面主张的名称,虽然之后美方明智地没有再用这个名称,但是希拉里当时偏袒菲律宾的态度显然给阿基诺政府壮了胆。“黄岩岛事件”发生后不久,菲律宾总统阿基诺、外长罗萨里奥等政要频频对外宣称,根据《美菲共同防御条约》,美国将在南海支持菲律宾抵御“外来武装进攻”。

然而,黄岩岛并不在该协定防御的地理范围之内。所以,美国对黄岩岛的心态是矛盾的,一方面担心给予菲律宾过多支持反而会助长其危险动作,另一方面又担心菲方在中方压力之下完全退缩,损伤美国作为盟主的形象和地位,而中国力量的上升本身就被美国视为对自身力量的削弱。

美方的态度与菲律宾的期待有一定差距。在2012年4月30日美菲“2+2”会谈后的记者会上,菲律宾外长罗萨里奥承认,“美方已经明确表示不会介入黄岩岛这样的领土争端”。

与此同时,美方试图调动地区其他力量牵制中国。

2012年5月24日我在柬埔寨金边出席东亚峰会高官会,时任美国助理国务卿坎贝尔约我见面,主动谈到对黄岩岛问题的关注。当时坎贝尔表示希望菲律宾与中方和谈,并且声称美方的根本目标是“防止地区出现动荡和发生新的危机”。

但是让我惊讶的是,在2012年5月25日正式的东亚峰会高官会上,坎贝尔当着中国代表团的面敦促东盟“团结起来抵抗中国,处理好自己后院的事情”,“向外部世界证明东盟存在的价值”。他如此陈旧和傲慢的语言,不仅让我费解,也引发东盟外交官一片哗然,茶歇时几位东盟高官都对我感慨:“怎么能这么讲话!”“他是天外来客吗?”

这期间我在许多国际场合都感觉到,外界对黄岩岛事态严重关切,但是普遍不了解到底发生了什么,也不了解中国人的想法。国际媒体充斥着菲律宾的一家之言,中国被描绘成一个欺负小国的霸道邻居。我尽自己的可能说明事实原委和中方立场及主张,强调目前的关键是让菲律宾公务船撤出黄岩岛潟湖,让中国渔民平安作业。

2012年5月30日至6月2日,我在美国的弗吉尼亚州出席彼尔德伯格会议,在间歇期间与也来出席会议的基辛格博士交谈。他以一位资深外交官的敏锐意识到,此事拖延下去会对中美关系带来不必要的牵扯。他主动向我了解整个事件的来龙去脉,认真听取了我对解决问题出路的意见,我甚至为他画了黄岩岛和潟湖的地图来做详细说明。他认为美国媒体的报道和官方的认识与我介绍的情况有比较大的差距,双方应更好地沟通,避免误解和误判。

2012年6月1日坎贝尔专程从华盛顿过来,约我在会场附近的一家酒店会面,随他而来的还有白宫国家安全委员会(NSC)亚洲事务主任麦艾文。坎贝尔还记得我对东亚峰会高官会上他的“后院”之说有意见,主动表示这个表述“不合适”,认识到有关问题的复杂性和敏感性,接受我当时的交涉。

他转而谈到黄岩岛问题,情绪有点激动,表示不要低估美国对此事的敏感,以为其会置身事外。他希望尽快降温而不是升温,担心事态继续下去会加剧菲律宾和东盟的挫败感,认为中国这样的大国、强国在欺负自尊心强的小国、弱国。坎贝尔掌握的信息显然基于菲方的通报,他认为是中方在增派更多装备精良的执法公务船施加压力,并在潟湖口构建缆绳屏障使得菲政府船无法离开。他们拿出的卫星照片显示潟湖口有拦截屏障。

我耐心听他讲完,在回应之前,提出一个一直萦绕心头的问题:菲律宾海军为什么会这样大胆地挑衅中方?我的问题是:“美方在黄岩岛事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当然,”我说,“若你不便回答,我也理解,若能回答,希望讲真话。”

我与坎贝尔也算是相熟了,他也很坦率地回应说:“我可以很负责地说,美国没有任何参与。”他的这个回答很重要,因为这关系到中方对黄岩岛事件的判断。

我说:“菲方违约在先,挑衅在先,中方无法再相信菲律宾,决心保持公务船对黄岩岛的警戒,防止将来发生新的挑衅。”在事实面前,坎贝尔也承认中方是在做出反应,但是希望中国作为大国,不宜反应过度。

美方一再强调尽快冷却事态,因为几天后,2012年6月8日,菲律宾总统阿基诺将要到访华盛顿,让中菲冲突成为访问焦点不符合美方的接待意图。

坎贝尔接受了我的观点,即菲律宾公务船撤出潟湖是解决问题的出路,但是他希望中方公务船也能撤出。

我未获授权,不可能做任何承诺,但是中国公务小艇进入潟湖是为了保护渔民不受菲方武装公务船的威胁,如果菲方撤出,中方公务船也没有必要继续停留在潟湖内。

2012年6月3日,我离开美国回国,在去机场的路上接到坎贝尔的电话,他说菲律宾公务船已经撤出潟湖,恳切要求中方也尽快撤出。我回到北京的时候,相关部门已经在评估潟湖内的局势,确认菲律宾武装船只已经撤出潟湖之后,开始调度中方公务小船也离开潟湖。菲律宾外交部公开确认,双方公务船只于2012年6月5日全部撤出黄岩岛潟湖。

当时我在与坎贝尔的谈话中把这些情况说得很清楚。不过他对黄岩岛的地理条件和细节了解多少是个疑问,从事后的表态看,美方对罗萨里奥关于中方不履行承诺撤船的说法是同情和接受的。坎贝尔曾经当面对我说:“是你成功地操纵了我们。”在这样的认识的影响之下,中方被描绘成缺乏诚信的一方,在美国和菲律宾,人们普遍认为是中方不履行共同撤走船只的承诺,伺机占据了黄岩岛。

菲方和美方散布的这种错误的信息和认知是不符合事实的,如果依据这样的认知进行决策,更是危险。

国土,寸土不让

2012年菲律宾海军在黄岩岛的挑衅事发突然,但是在整个处置过程中,中方表现出了极大的克制和善意。

2016年8月10日至11日,我与菲律宾前总统拉莫斯的香港会面进行得积极和热烈,与我一同参加这次会面的吴士存先生是中国南海研究院的院长,对南海问题的历史经纬非常熟悉,他的加入让我们的讨论更加专业。我们坦率地围绕南海紧张局势交换了意见,彼此都认真听取了对方的意见,增进了相互理解。在会议结束时,我们达成了七点共识。在拉莫斯的提议下,双方向外公布了共识的内容,这在两国都受到了欢迎。我们在共识中强调,双方都深刻地认识到“建立信任对于中国与菲律宾之间长期有益的关系非常重要”。

离别之前,拉莫斯鼓励我写下“黄岩岛事件”的经纬,让更多人了解。他说,菲律宾很少有人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了避免我们两国关系因为误解而倒退,倾听中国人的声音是很重要的。他表示,如果我能写出来,他会推荐给菲律宾的刊物登载,应该让更多的菲律宾人了解中方的看法和叙事。这篇长文章就是在香港会面之后写的,真诚希望这将有助于增进了解和理解,维护南海的和平与安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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