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热血照进每个英雄梦
三等奖
故国有明
一、破阵子
时已日暮,斜阳落尽,张青阳、周世杰、王传风三人牵着马匹,逶迤行在道上。王传风转头看着张青阳,道:“大哥,你不是说出了山海关,绕过宁远从五城七十二堡北上便到锦州了吗?怎地走了多日,还没见个影子。”周世杰也道:“三弟说的是,大哥呀,听说清兵鞑子围困锦州数月,即使咱们投奔祖大寿,也只兄弟三人,恐怕杯水车薪,于事无补啊。素闻今上崇祯天子勤政节俭、励精图治,当为尧舜之君,谁料他主政以来,加派赋饷,激起民变。在关内时,听说关中流贼声势惊人,以闯王李自成、八大王张献忠为首,号称十三家七十二营散营无数,延绥巡抚三边总督杨嗣昌正督率川湖官军驰陕剿贼。如今这大明朝,关外辽患、关内民变,国已不国,民不聊生,只怕积重难返了。”
张青阳停下脚步,回首南望道:“秦晋流贼我不管,我只知道朱皇帝再是不堪,也护着汉人的尊严,总强过活在建虏铁蹄屠刀之下,叫我堂堂汉家儿女,给那胡虏蛮夷为奴为婢。我们身后就是山海关,系京师安危、天下存亡!锦州孤危,则宁远、山海关不保,京师必震!若有闪失,大明百姓都要遭殃,这几年皇太极便五破边墙,入塞攻明,蹂躏京畿,震惊宗庙。当年在钜鹿,我家破人亡,还有‘天雄军’将士和卢象升卢大帅的仇,不能不报!血性儿郎,若能投军报国,马革裹尸,也算死得其所,不辱没祖宗。你们若不愿去,为兄也不勉强,可就此散伙。”周世杰道:“大哥哪里话,满洲鞑子五入中原,攻城略地,滥杀奸淫,掳掠金帛女子无算。身为汉人,国恨家仇在前,义当决死抵抗,遑论咱们三人义结金兰,自要同生共死,三弟,你说对么?”边说边望向王传风。
王传风年纪最轻,生性懦弱,一听此去可能送命,脸色发白,沉默不答。周世杰铁青着脸,不悦道:“三弟既然害怕,便回关内去吧,我随大哥杀鞑虏便是。”王传风满面通红,低下头去,嘀咕道:“两位兄长要去,即使赴汤蹈火,小弟也当舍命追随,怎敢......坏了义气。”周世杰转怒为喜,在他肩上一拍,大声道:“这才是好兄弟嘛!”
张青阳目光扫过两位义弟,胸中豪气顿生,颔首道:“男儿丈夫当如是,大义所在,虽敌兵万千,吾往矣!”王传风嘴上虽顾着义气,心头却怦怦乱跳,愁眉苦脸,恹恹不乐。
说话间,行至一处松林,忽见林边立着一座破庙,残匾上露出“崇功”二字。三人有了寄宿之所,一时心中大喜,大步走进庙来,却见空地上立着半截残碑,依稀可见“九千岁”、“辽东巡抚袁元素”字样。三人随手栓了马匹,进入庙宇。
张青阳神色阴沉,怒哼道:“这是当年袁崇焕给魏阉修建的生祠,这厮营私结党,贬斥东林,掌握阁部,纵容厂卫,杀害忠良,祸及封疆,败坏辽事,当真可恨。”周世杰摆手道:“盘盂珠翠未休工,何处封章渎圣聪。六局印官承应惯,略宣数语付批红。俱往矣,如今世道变了,没了阉党乱政,大明江山却已摇摇欲倾!”王传风不明就里,唯有怔怔站着,一言不发。
张青阳骂了片刻,便即住口,寻了几块蒲团,三人坐下,胡乱用些清水干粮,点起了火,取出三张毛毯子,就地铺开睡了,以便明日赶路。
三人睡得昏沉,不知睡到几更天,张青阳忽被一阵兵刃交击声惊醒,时不时夹着数声长啸,黑夜中分外响亮,他回头看去,周世杰、王传风也先后揉眼醒来,便叫了两个兄弟,拾起此来投军自备的弓箭,抢出庙门,向声音起处飞也似奔去。
不一会儿,三人到得东北方一处废园,打斗声正是此地发出,这时却听园中传来几声惨叫。张青阳心急如焚,带着两位兄弟,抢到一面矮墙,手足并用攀上墙头,三人放眼望去,只见园中火光忽明忽暗,十多名锦衣人持刀蒙面,将一群服饰兵器各异的武林人物团团围住,正行围攻,那群武人分明人多,却被锦衣人杀得毫无还手之力,其中一名紫衣人武功极高,身法轻盈,舞刀如风,飘忽间杀伤对方多名好手。
张青阳借着昏暗火光,看得明白,不由倒抽一口气,失声叫道:“绣春刀!”周世杰闻言大惊失色,颤声道:“锦衣卫?”
这片刻间,群豪又死伤数人,惨呼大作。张青阳看不下去,拉开强弓,发箭掠过五十步,射死园中一名锦衣人,周世杰低声赞道:“大哥好箭术!”敢情张青阳早年曾在卢象升的“天雄军”中担任参将,一手箭术百步穿杨,精湛无比。锦衣人突遭袭击,停手惊呼,又不知箭从何处射来,俱都骇然。张青阳趁势三箭连发,又射中两人,最后一箭直奔那武功最高的紫衣人。紫衣人闪身避开,却被射落面巾,啊的一声惊叫,嗓子尖细,一头如瀑长发披落双肩,竟是个年轻女子。
此事大出意外,众人都瞧得傻眼,张青阳知她武功很高,不敢怠慢,倏地三箭连珠,齐射紫衣女。紫衣女转身避开一箭,未及喘气,两箭又至,她纵然武功高强,也难抵挡强弓利箭,缩身闪过一箭,第三箭直奔肩头,却未躲开,噗的没入肩井,她失声娇呼,心知明枪易躲暗箭难防,事已难为,当下捂着伤口奔出林外,四周的锦衣人不敢恋战,也纷纷逃走,顷刻无影无踪。
这时遥听群豪高叫道:“敢问哪位义士出手相救,还望现身相见。”张青阳一皱眉,翻身跃下墙头,携了两位兄弟来到园中,见群豪约莫五十来人,便拱手道:“义士不敢当,小可钜鹿张青阳,这两位是小可的义弟,周世杰、王传风!”顺手指点两人,为群豪引介。
一时间,群豪纷纷跪拜,张青阳吃了一惊,慌忙伸手相扶,躬身还礼,他略一询问,方知是南武林七派的英雄豪杰,这七派分别是青城、峨眉、崆峒、九华、雪山、唐门、丐帮。
张青阳听罢暗自皱眉,他与周世杰均非武林中人,不愿卷入江湖恩怨,倒是王传风似乎出身武当俗家,只是武功低微,殊不足道。沉吟间,却听雪山派弟子慨然道:“听说鞑子皇帝亲统八旗兵围了锦州,大明关外诸军屡战屡败,困守城中,等待援兵。我等江南七省豪杰虽是江湖草莽,也知胡虏猖獗、国难当头,身为炎黄子孙,宁可壮烈一死,绝不苟且偷生。便思合七派武林之众结成义军,出关助战,只是北来途中发生两件事,令人不解。我等本欲投往宁远,得知洪承畴洪督师已率领十三万九边精锐进至松山,便改道赶去松山,途中从这伙锦衣人刀下救了洪督师麾下的一个中书官,说是有一封密信要带给镇守锦州的祖大寿祖总兵,我等便护卫中书官北上锦州,一路上屡遭这伙锦衣人围追堵截,他们个个武功了得,我等抵挡不住,死伤二十多人。今夜留宿客栈,撞见他们调戏民妇,我等忍无可忍,便插手管上一管,却被他们打得落花流水,中书官也失了踪迹,转战到此,正好遇上壮士搭救!”
张青阳闻言心头恍然,知道群豪也是投奔锦州守城御敌的同道中人,不禁心中欢喜,却又凝重道:“小可若没猜错,他们是京中锦衣卫!”群豪尽皆色变,齐呼道:“锦衣卫?”张青阳点点头,不言不语,随手扒开一具死尸,但见锦衣之下,果真露出公服,身穿大红蟒衣、腰束銮带、脚踏皂靴,还有兵刃绣春刀。
南七省豪杰惊骇欲绝,人人失色,有人嗫嚅道:“他们不是皇帝亲身卫率,京城里的公差么?怎会出现在此?”张青阳沉思时许,忽地脸白如纸道:“莫非京中锦衣卫被鞑子大汗收买,做了奸细?”
群豪听说连官差锦衣卫也已投敌叛变,供鞑虏驱使,个个惊得面如土色,一时没了主意,需知洪武开朝以来,锦衣卫权焰滔天,三法司六部堂南北两京十三布政司各道府州县,无一处不充斥他们的势力,可说党羽遍布大明天下,尤以晚明以来,崇祯倚重东厂、锦衣卫办事,厂卫公差更是流毒天下,祸国殃民,以致四海之内民怨沸腾。
正没理会处,崆峒派弟子忽道:“大家快寻中书官朱大人吧,若没寻到大人,便到了锦州,也无颜面见祖总兵。”各派连声称是,向青阳等人请求协力寻人。张青阳不得已,只好允诺,当下众人分头去寻那失踪的中书官。
王传风独自走一路,早离了废园,在林子里胡乱兜转,漫无目的,他本就胆小怕事,碍于大哥脸色,才不情不愿行动,要他寻人,那可是苦差。其时天色晦暗,不见银河,唯有寒星数点,走着走着,忽见脚下有一丝血迹,却是惊多于喜,只道中书官便在附近,于是硬起头皮,沿着血迹寻去,未走出数步,突然惊咦一声,俯身拾起一件物事,借星月幽光一看,见是一张紫色纱绢,绘着杜鹃图案,清香扑鼻,竟是女儿家味道,不由得心中一荡,细看时,只见杜鹃下书了一行簪花小楷,写着:“春心莫共花争发,一寸相思一寸灰!”字迹清丽,落款是“林漱晴”三字,溅了点点残泪。
王传风随手揣在怀里,顺着血迹行去,走不多远,忽见月光从前方树下映出一条人影。他心跳加剧,对方似已觉出脚步声,喝道:“谁?”嫩若娇莺,竟是女子。
王传风急忙停步,心头一慌道:“在下,王......传风!”
那女子厉声喝道:“贼子,你......”叫了一声,捂着肩头连连喘气。王传风猛然认出是方才中箭的紫衣女,这一惊非同小可,本欲拔腿就逃,奈何双腿不听使唤,战战兢兢道:“你怎么在这儿?”
紫衣女叫道:“别过来......”敢情她武功虽高,五十步内中了张青阳一箭,伤势已然不轻,说话牵动伤处,顿时鲜血涌出。
王传风心热,一时忘了害怕,几步抢上,正欲瞧她伤势,忽觉腰间一麻,被点了穴道,扑通栽倒,这一栽,顿时看得目瞪口呆:“好美丽的姑娘!西施复生、貂蝉转世也不及她。”
只见紫衣女青丝如云,垂落腰际,柳眉笼翠、檀口含丹,容貌娇丽难言,只是冷若冰霜,眉梢眼角没有丝毫表情,她弃了绣春刀,拔出一支精巧匕首,死死抵在王传风颈上,喘息道:“你想做什么?”王传风头脑清醒过来,急道:“瞧你受伤,想给你送药。”
紫衣女俏脸一沉,道:“你知道我是什么人?送药?你送死还差不多。”一阵香风吹来,王传风如痴如醉,魂儿也丢了,如实道:“知道,你是锦衣卫!”紫衣女美目杀机一闪,本欲挥匕刺死了他,临动手时,忽觉肩上剧痛,血流不止,一咬唇,伸手到王传风怀里寻药,果真搜出两种药,冷声问道:“这是什么药?怎么用?”
王传风一定神,答道:“白药叫松竹石,黑药叫玉阳膏,这不是寻常金疮药,是武当的灵丹妙药,内服外敷,能见奇效。”紫衣女起初怀疑是毒药,但她是武学大行家,一看一闻便知是真药无疑,不禁暗想:“这人是傻子么,什么人都救?”冷冷道,“你是武当弟子?”王传风支吾点头。
紫衣女冷哼一声道:“快滚吧!”放下匕首,解开穴道,狠狠推了他一把。王传风不知她为何不杀自己,一得自由,哪敢多问,跌跌撞撞狼狈而逃。
王传风失魂落魄奔了一程,偶然抬头,感到周围景物熟悉,猛可醒悟,原来不知不觉又折回祠庙后方。月光流水般泻落,四周悄无声息,忽听不远处响起细细呻吟,王传风骇然失色,慢慢上前,微光下,只见一人浑身皮开肉绽,惨不忍睹,官袍破烂不堪,头顶梁冠劈去半边,此刻委顿在石柱下,奄奄一息,手里却攥着个褡裢。
王传风倏地胸口一热,忘了害怕,飞步抢上,蹲下摇他道:“你怎么了......”忽觉手腕一紧,那人拽着他,勉力睁眼道:“鄙人朱桢铭,乃洪督师帐下中书,这是截获的密信。锦州军中有内奸,私通奴酋,欲为内应开城投敌。请壮士亲手转交祖总兵,让他纠察奸细,守城待援。朱某死不足惜,但辽西关宁锦防线乃孙、袁两督师毕生之力经营,一旦失守,京师危矣......”将褡裢塞给王传风,便即气绝。
王传风从未遇过这般变故,早吓得呆了,一跤坐倒,两眼呆滞无神,不知坐了多少时候,耳听脚步声响,众人寻到此处,见状心头雪亮。群豪注视朱桢铭遗体,俱露悲愤之色,半晌才转望王传风,忽又面面相觑,各各神情古怪。张青阳觉出气氛不对,正待询问,哪知群豪一齐跪倒,对着王传风高叫道:“属下等拜见盟主!”这一声犹若晴天霹雳,王传风蓦地跳起来,惊道:“你们乱叫什么?谁是盟主?”
群豪各自叹息,此起彼落,片刻方有人道:“我等自从失了中书官的踪迹,途中便已私下约定,谁先寻到中书官,便拜谁为南七省武林盟主,由他率领大伙去锦州杀鞑子。此次北来,我等奉了师命,原也要推举一位盟主的,只因我等互不服气,才不得不出此下策,听说王公子乃武当高足,拜你为盟主,也不冤屈了大伙。”
王传风素来怯懦胆小,从未担负过重任,急得面色煞白,快要哭出声来,慌忙回视张青阳,眼里满是求助之意。张青阳瞧得浓眉紧锁,也不知如何是好,王传风转向群豪,连连摆手道:“使不得,我武功差劲,怎能当你们盟主?”只听一人说道:“我辈中人侠义为先、仁德服众,武功高低,本属末节,公子便不要推辞了。”群豪对望一眼,纷纷称是。王传风百般推辞不得,又不敢应承,只好哭丧着脸径自去了。
二、鹤冲天
一行人披星戴月前行,沿途中一望荆棘,四郊瓦砾,荒草寒林,烟火灭绝,白骨间竟有狐兔出没,满清八旗的野蛮暴行,彰显无遗,只看得众人泣血椎心,恨怒交迸。
南武林豪杰七派越聚越多,不一日,来到一座关外古镇,牌坊上大书“谷梁”二字,此时群豪已结成一支三百来人的队伍,听说本门师长已奉王传风为武林盟主,各自惊疑,又见王传风举动畏缩、胆小如鼠,均不禁暗自嘀咕,打心里瞧他不上。
一行人进了镇子,此处渐近锦州,听说八旗围了城池,明清鏖战,镇上亦是兵荒马乱,未及入城的大明官兵趁机作恶,强抢民女、劫掠财帛,有首民谣唱道:“鞑子是梳子,自家兵马胜如篦子。”群豪侠义之心,看不下去,与一队官军当街起了争执,闹得不可开交。
王传风双目一转,望见一名紫衣女走进道旁客栈,他浑身一震,跟了过去。一进客栈,王传风开口道:“林姑娘,请留步!”紫衣女应声止步,回身望来,只见她脸上笼了一袭紫纱,仍是冰刀雪剑般神气,认出王传风,惊讶道:“你怎么知道我姓氏?”王传风掏出纱绢掷还给她道:“那日捡的,如今完璧归赵!”紫衣女接过,看见落款处写着“林漱晴”,再瞧诗句,顿时娇躯一颤,泪落两行,点点滴滴打湿绢纸。
王传风见她哭得伤心,也觉心痛如割,忍不住道:“一寸相思一寸灰,这诗句写得很伤感。林姑娘,你是不是有什么不快活的心事?”林漱晴抹去泪水,紧咬银牙,指他面颊叱道:“我的事不用你多嘴,快滚,我不想再见到你,你再纠缠不清,我一定取你性命!”王传风吓得后退两步,突然间,不知哪来的勇气,忽又张臂拦住她,扬声道:“林姑娘,你要杀要剐,悉听尊便。但我有一言相告,你也是汉人,当知鞑子兵侵暴中华以来,暴行累累,罄竹难书。你又何苦助纣为虐,残害自己同胞。再说锦衣卫,滥杀无辜、草菅人命,如此藏污纳垢之所,也非姑娘安身立命之地,不如弃暗投明,一起抵御外侮。”这番话原本做梦也说不出,此时竟一气呵成,连他自己都感到心惊,这才察觉已出了一身冷汗。
林漱晴静静听罢,冷淡的娇靥微微动容,这时间,忽见门口人影一晃,进来三条大汉。当先一人四旬年纪,身形高大魁梧,披盔贯甲,却是明军将领装束,后面两人穿得破破烂烂,一副叫花子模样,当是丐帮弟子无疑。
两名丐帮弟子瞧见林、王二人,大约认出服饰,齐齐变色,一人手指林漱晴,怒喝道:“秦将军,这女子便是反贼了,她身边那小白脸多半是同党。”那秦将军看了二人一眼,皱眉道:“拿得准么?”二人齐声道:“千真万确!”秦将军怒哼一声,举步上前。林漱晴正眼也不瞧来人,轻哼一声,扭过头去。王传风一着急便忘乎所以,上前一步,张臂护住林漱晴,秦将军来势忽疾,王传风挥掌拍出,只觉眼前一花,拍了个空,秦将军抢到身前,他大惊之下抬手去格,突然脉门痛麻,已被对方制住。
秦将军不料他武功这般不济,但一不做二不休,手臂暴涨,顺势扼住王传风喉咙。王传风颈上乍热,惊得眉斜眼歪,余光一瞥,秦将军面色铁青,冷笑道:“逆党,就这点三脚猫功夫么?”他手上使劲,王传风喘不过气来,直翻白眼,秦将军毒念陡生,喝道:“这就送你上西......”话未说完,倏然间,一抹紫影如电掠至,林漱晴到了。
秦将军没看清她如何出招,但觉臂上经脉滞涩,手掌不由得松了下来,他大惊失色。王传风得了自由,喘得直不起身。林漱晴一招占先,双掌齐飞,逼得秦将军左支右绌,无力还手,他原以为林漱晴弱质女子,不足为患,也没把她放眼里,万不料林漱晴武功高出王传风远矣。
六招一过,秦将军没看清林漱晴手法,只觉虎口酸热,肩头倏麻,待看清时,要穴已被拿住,林漱晴右手二指明明白白停在他喉咙寸许处,不禁倒吸一口冷气。
林漱晴目不转睛瞪着秦将军,冷厉道:“你要死,还是要活?”秦将军满头大汗,颤声道:“女侠饶命......要活!”林漱晴放脱他手,抬脚正中其臀,将他踢到门边,冷喝一声:“滚!”秦将军在鬼门关外走了一遭,不敢久留,与两名丐帮弟子落荒而逃,
王传风心神一弛,险些摔倒,却见林漱晴冷艳如故,淡然道:“你送药给我,我救你一命,现在扯平了,互不相欠,你走吧。最好回关内去,明辽军守不住锦州的,言尽于此,你好自为之。”言罢转身飞奔,忽地一个“鱼跃龙门”,穿窗而出,失了踪影。
王传风心头失落,忽听脚步声杂沓,门外冒出大批明军官兵。领头的便是秦将军,闯进栈来,便要命人拿下王传风,斜刺里呼得抢出一拨人来,却是张青阳等人,群豪齐喝:“军爷且慢动手!”秦将军手掌凝住,惊疑道:“本将自拿逆党,与诸位英雄何干?”群豪嚷道:“他是我们南武林七派豪杰的盟主,不是什么逆党。”秦将军惊道:“当真?”群豪道:“那还有假?”秦将军深知江南武林声势浩大,何况大敌当前,正要倚仗这群武人助阵,倘若拿下他们的盟主,上司那儿不好交代,眼珠一转,收掌笑道:“原来是一场误会。”
双方通名,王传风才知道这将军叫秦中煌,乃是锦州总兵祖大寿帐下千总,奉命率三百军士出城搜刮粮草,以资城守,怎料不久清兵围城,这三百人未及进城,便成了散兵游勇,只在附近逡巡。秦中煌当即出栈召集镇上失散的明兵,结成军阵,与群豪一齐奔赴战场。
众人晓行夜宿,第三日旭日初升,便到了锦州西面红螺山外。只听得喊声震动海峤,金鼓声密集如雨。众人无不心惊胆战。秦中煌轻车熟路,带领众人避过清军哨骑,从右侧平缓的山道攀上了红螺山。刚到半山腰,便望见东面山下的情形。只见锦州城龙盘虎踞、形胜险要,清军铁骑早已四面围城,一支步兵身着重甲,以红夷大炮为前驱,正是满清的黑旗汉军乌真超哈,此时驱赶大批汉人百姓四面攻城,众汉人都被铁链捆住手足,犹如驱赶牛马一般,黑压压的,号哭声震天动地,清军骑兵拍手狂笑欢呼。
众人看得目眦如裂、泣血锥心,周世杰流泪道:“咱们一路过来,十里八乡不见百姓,原来都被鞑子兵捉来攻城了。”秦中煌道:“以往鞑子便时常驱赶汉人百姓攻城,各城守军不忍杀害同胞,被诱开城门收容百姓,鞑子趁机挥师掩上,一举破城,此计当真歹毒。”
只听一名明军校尉哭道:“关外胡虏横行已有多年。建州鞑子视我华夏子民如草芥蝼蚁,肆意凌辱宰割,剃发、圈地、占房、杀儒、投充、捕逃,罪恶滔天,人神共愤。我辽西将士也受尽了屈辱,国恨家仇,永不能忘。我等军中将士只有一个心愿,盼着有朝一日杀尽鞑虏,收复关外失地,洗雪国耻,方才不枉国家养育之恩。”
张青阳眼望碧空,长叹道:“历来国家积贫积弱,总要饱受外族欺凌,几千年了,一直不变。国已如此,我等虽生何用?此来除了洒尽热血、舍生取义,已别无所求。”
只看城上守军闭门不纳,滚木擂石势如骤雨,城外百姓皆中箭石,一片惨叫哀号。原来守城将士知道是计,不敢开门,只好先杀百姓,再杀敌军。
万千百姓仿若秋日里的麦子,割倒一片,又来一片,城上炮石如雨,城下血肉横飞,顷刻间,尸积如山,血流成河。百姓越来越少,惨呼变作呻吟,死者血肉模糊,伤者残肢断臂,惨象触目惊心。
守军杀尽百姓,开始发射红夷大炮,轰击八旗阵势。乌真超哈分成两翼,也以红夷大炮反击,掩护八旗铁骑携楯车、云梯撞城登城。霎时间,明清两军铳炮交射,城墙上下一片火海,战况激烈异常。
满洲八旗所有步骑各依阵势,以旗号为序,各支正旗厢旗蜂拥而上、轮番猛攻,守军奋力抵敌,死守城池。双方苦战多时,难分胜负。忽见西城广顺门下一支旗军仓皇退却,阵势渐生散乱之象,看旗号乃是镶白旗人马。
众人遥见大喜,向王传风嚷道:“盟主,咱们冲下去杀他个人仰马翻?”王传风不通战阵,全没主意,只听周世杰道:“万万不可,鞑子似溃非溃,杂而不乱,这是佯溃诱敌。兵者诡道也,能而示之不能用而示之不用,鞑子当真了得。”张青阳颔首道:“二弟饱读兵书,善观敌阵。看来是韩信,不是赵括!”话音未落,忽见广顺门开,数千明兵明将冲出城来,左手三眼神铳,右手长刀,旋风般杀进镶白旗阵中,镶白旗只有一旗之众,与奔来明军旗鼓相当,明军奋勇争先,铳刀齐出,哪知镶白旗阵势忽变,分为两翼,划出两个圆弧,迂回包抄明军退路,中路清骑骁勇绝伦,明骑挡者披靡,落马无算,顿时被杀得七零八落。
周世杰专注观战,叹道:“难怪鞑子横行塞外,难逢敌手,今日一见,果真精于骑射,若论出城野战,我大明兵马不是对手。但这圆阵前锋强劲,阵后却极孱弱,咱们从阵后杀入,必能出奇制胜。我们人少,冲下去厮杀大伙都要大声呼喝,虚张声势,若能杀退鞑子,再与明军一起进城。”
众人苦盼多时,皆大欢喜,王传风本极胆小,不得已只能随众人冲下红螺山。数百人大声发喊,果然杀清军一个措手不及,战前清军早已搜山围剿,城外方圆十里的明人都被杀尽,不料山上竟有伏兵,惊惶之下,抵挡不住,向后溃退。众人鼓噪冲杀,一往无前,周世杰指挥有方,张青阳又箭术高妙,一连射死镶白旗几位佐领,周围四个牛录登时大乱,群豪迅速冲透敌阵,与明军残兵会合。
待得两军分开,清军惊觉背后伏兵不多,顿时恼怒欲狂,复又纵马冲来,誓要杀光这群明人,以泄心头之恨。众人知道生死攸关,不敢停留,拔腿向城门奔去。清军追之不及,怒喝中乱箭射来,落后者纷纷中箭倒地。
王传风未经战阵,惊慌失措,将近城门时,竟慢了一步,一支羽箭向他射到。张青阳不及相救,失声惊呼,这时王传风被人狠推一把,飞出十步,他惊魂未定,回头看时,却见周世杰腰上被射了一箭,血如泉涌,王传风惊痛欲绝,脸上血泪齐流,哭喊道:“二哥!”周世杰身负重伤,踉跄跌倒,口中喷血,竭力叫道:“三弟快进城。”张青阳回头看了一眼,泪如雨下,当即强忍悲痛,抓起王传风飞身奔进城中,城门关闭时,王传风明明瞧见,周世杰被清军骑兵一刀砍了脑袋。
锦州总兵祖大寿走下城楼,亲自迎接武林群豪,只见这明军主将金盔金甲,虎背熊腰,面容犷悍,身边跟着一个清癯文士,衣冠胜雪,须眉若画,手摇杭扇,扇上草书李太白的《侠客行》一首,笔迹草而雄浑,劲道十足。
张青阳见这数行狂草,潸然泪下:“纵死侠骨香,不惭世上英。二弟求仁得仁,虽死无憾了。”王传风听得泪流满面,正自悲戚,祖大寿笑叹道:“原本以为没人敢来援锦,很好,我大明还有忠义之士。楚虽三户能亡秦,岂有堂堂中国空无人?”当即向群豪引介,那文士名叫宋明,乃是关辽军的军师。
又激战半日,清军不支退走,王传风这才说出朱桢铭交代之事。祖大寿大惊,便与宋明一道,领着张青阳、王传风回府密谈,张、王二人走在城里才发现军民缺衣少食,哀鸿遍地,又见几队甲士四处抓捕民夫壮丁,补充守城兵力,众壮丁破衣烂衫,父母妻儿拦路号哭,众官兵随意发些安家月粮和碎银子,便算把人命买下了,原来已到了这般境况,明军兀自死守不降。
王传风眼看百姓妻离子散、命贱如草,心中痛苦莫当,转念间又觉自身难保,哪管得他人是非,不由颓然叹气,不知听谁说了一句:“哭哭啼啼有什么用?城破了也是死,与其坐以待毙,任人宰割,不如战死痛快一些。”他没再理会,随祖大寿进了提督府。
宋明喝退左右,目光一扫张、王二人,忽道:“听说两位兄弟从关内来,而今关内情形如何?”张青阳叹道:“西北民变如火如荼,李自成、张献忠二贼于山陕川湖诸省大聚流寇,声威惊天动地,更欲顺流东下、扰犯江南,大明官军快抵挡不住了。”
宋明与祖大寿俱各失色,宋明惨然道:“没料到关内形势与辽西一般严峻,天下苍生当真苦难深重。”祖大寿长叹道:“流贼再可恶,又怎及鞑子凶残?这些年,鞑子五破边墙、兴兵犯阙,兵锋进抵直隶郡邑、山东济南,焚掠淫杀,所过成墟。清人饱掠不守,皆因山海关阻隔,其内外声势难以呼应之故。那皇太极何等野心?称霸满蒙岂饱欲壑?他改国号大清、建元称帝,便是要与我大明分庭抗礼,效法耶律阿保机、完颜阿骨打、忽必烈,进窥九州,夺取神器。”宋明点头道:“而今清人兴盛,志在天下,其患远较流贼为胜。”祖大寿道:“这次鞑子南来,意在突破四百里关宁锦防线,攻取山海关,灭明亡华。这四百里关宁锦防线,实乃我大明国运所系,锦州首当其冲,关乎天下安危,明室存亡。皇上收到羽书,急催兵部尚书洪督师统率八总兵、十三万九边精锐、四万匹骡马,从宁远北上救援,这已是我大明倾国之力。但辽西之地,一马平川,利于鞑子骑射大军,不利我军,途中唯有松山、杏山、塔山三城足以驻军,也不知洪督师那边情形如何?”
王传风听着,仿佛城外黎民百姓的哭号犹在耳畔,他咬咬牙,对祖大寿提起群豪遭遇锦衣卫截杀,以及朱桢铭嘱托密信之事,张青阳接口道:“不错,这伙锦衣卫已经叛明降清,不知可否与军中内奸联络?祖大人,还请你严厉督查军队,堤防大战之时,军中内奸随时可能充当内应,开门引鞑子进城。”
见祖大寿吃惊,王传风又道:“密信没有署名,不知是哪位锦州将官通敌,但字迹祖总兵应该认得。”说着掏出那封密信,他本不足以担当重任,这些时日担惊受怕,此时总算如释重负,长舒了口气。
正欲交给祖大寿,忽见门扇一开一合,身后大力涌来,将他推出丈外,随后桌上烛火熄灭,室内漆黑一团。众人各自惊呼,王传风感到手上一轻,密信已被人伸手夺去,昏暗中,只见一人疾如大鹰,身法精妙之极,起落间消失在门外。
待四人失了密信,追出门外,来人早已无影无踪,四人面面相觑,尽皆瞠目结舌,心中均想:“这厮武功极高,倘若夺物之余,信手一击,恐怕全都了账。”想到密信被夺,难以纠察奸细,不觉心头如灌铅石,暗自发愁。
三、雨霖铃
乌真超哈不分昼夜,用红夷大炮轰击锦州,配合八旗雄军攻城。城池仍是坚固难摧。满清八旗的王公贝勒便督兵在四门外掘出又深又宽的长壕,打算长久围困。祖大寿不敢再遣关宁铁骑出击,全城戒严,稽查奸细。清军连日系书于箭,射进城中招降,书信重提崇祯三年大凌河之战,祖大寿失节降清一事,进而威逼利诱、软硬齐施。祖大寿决意死守待援,便不理会清人诱降。
清军诱降不成,本已暗恨,又见守城军民满面菜色,情知城中衣粮匮乏,却仍是攻打不下,恨得咬牙切齿,便每日在城下公然杀人泄愤,所杀多是从辽西各地掳掠来的百姓以及明军散兵逃卒,欲以多杀树威瓦解明军抵抗意志。
守城兵力有限,粮料奇缺,守军便在城中大肆抓捕青壮男丁协助守城,被捕来的壮丁从未打过仗,无不畏敌如虎,但每日目睹清军屠杀暴行,心知一旦城破,家家户户都难逃清军铁蹄屠刀,只得豁出性命,勉力抗敌。
这日午后,王传风意外收到一纸信笺,笺上细楷如花,清丽娟秀,写着:“今夜华灯初上,邀君风雪楼一唔,不见不散,林!”,他知是林漱晴,不觉怦然心动,又惊又喜。
华灯初上,王传风穿戴整齐,动身赶往风雪楼赴约。夜里风雨交加,城中黑漆漆一团,街上冷冷清清,几无行人,两行店铺已打烊收摊,关门闭户,只有风雪楼亮灯。王传风顶风冒雨,奔入楼中,迎面撞见一个小厮早已候着,笑道:“王公子快请上楼,小姐在三楼,等你好一会儿了。”
王传风闻言大喜,拔足奔上楼去。转过三层楼梯口,隐隐见一女子背影,那女子闻声回过身来,王传风见到朝思暮想之人,却大大一惊,只看林漱晴头戴网巾,身着飞鱼服,腰束镶金玉带,悬佩绣春刀,脚踏皂靴,正是锦衣卫装束,她着男装,愈显婀娜挺秀,不同寻常红粉佳丽。
王传风惊道:“林姑娘,你怎地这身打扮?”林漱晴微微一笑道:“你已经知道我是锦衣卫,我也不用刻意隐瞒了。”王传风第一次见她露出笑靥,只觉明艳不可方物,不觉瞧得痴了。林漱晴神色温柔之极,细声道:“听说你近来可风光了,当了武林盟主。”说着嫣然一笑,美目闪闪发亮。
王传风满脸通红,心跳如雷,嗫嚅道:“你别挖苦我。”林漱晴盈盈一笑,轻声道:“这哪是挖苦,明明是事实。”王传风见她一脸认真,不似奚落,忽地笑叹道:“林姑娘,你变了!”林漱晴不明其意,忍不住问道:“哪里变了?”王传风望了她一眼,道:“你变得开朗了,爱说爱笑了,这可比你板着脸冷冰冰漂亮多了,你不知道,方才你笑起来,什么四大美女、十二金钗,统统比你不过。”
林漱晴听罢笑容一敛,玉颊上又生出忧伤之色,眼里泪水转来转去,竭力忍住道:“你不是想听听我不堪回首的伤心事吗?”转过身去望向楼外雨帘,只听风雨沙沙,也似一首哀伤之曲,哭诉着依依往事。王传风蓦地血气上涌,抢到她身边,大声道:“我想听,做梦都想。”
林漱晴胸中酸楚难禁,望着廊外夜雨,终于忍耐不住,声泪俱下:“我们林家,本是江南扬州百年来的书香门第、诗礼世家,祖上四世三公,我父亲是东林党人,曾在江苏无锡的东林书院讲学,后来应试科举,考取进士及第,官至扬州知州,统辖九县,一方大吏。我原也是个千金小姐,幼受闺训,知书达礼,我从小与应天巡抚毛元良的大公子毛怀玉要好,因两家同在南直隶为官,本为世交,我俩便结下青梅竹马的情谊。待年纪稍长,我俩便山盟海誓,私定终身,只因并无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便决心各自向父母坦白。我爹和毛元良都十分赞同婚事,毛家也备了三书六礼登门提亲。眼看婚期将至,却在此时,发生了极大变故。”
林漱晴泪水如断线珍珠扑簌簌落下,哭了好一阵,才低声啜泣道:“明崇祯九年、清崇德元年,那年是丙子年,满清贝勒英亲王阿济格统十二旗轻骑入塞,进犯明京,耀武扬威,连破顺天府五州二十二县十六城,五十六战皆捷,掳掠人畜十七万之多。京畿四面遍遭铁骑践踏,各路明军被清人虎狼之师吓破了胆,不敢击其惰归,眼睁睁看着清军艳服乘骑,从容出关。”顿了顿,抹泪叹道,“清军退后,崇祯雷霆震怒,诛杀多名督抚大臣,下诏酷征江南的赋税徭役,征饷多达两千万两白银,欲厉兵秣马,与清人再决雌雄。我爹深知天下糜烂、国弱民穷,江南士庶苦不堪言,便屡上奏疏,力争减赋。谁知毛元良那厮不恤民间疾苦,竟趁国难之际,横征暴敛,榨索民财。我爹大斥他是酷吏奸佞,驳回两家亲事,毛元良怀恨在心,巴结朝中阉党,伺机报复。”
“明廷朝纲败坏,群臣营私结党。党争之烈,无日无之。除了旧日的东林党、阉党,还先后出现浙党、齐党、楚党、宣党、昆党,闹得朝野乌烟瘴气。经过丙子虏乱,阉党余孽趁机怂恿崇祯,谋翻逆案。这昏暴之君听信谗言,大兴冤狱,捕杀东林党人,重新启用阉党周延儒入阁辅政。”泪眼婆娑间,她银牙一咬,恨恨道,“丙子岁末,正赶上三年一度的京外地方官朝觐述职。我爹与毛元良等一批州县大员随南直隶布政司使进京。一到京师,毛元良便勾结亲附阉党的言官御史,一起上疏弹劾我爹二十大罪,件件都是莫须有的罪名。我爹虽只州官,但林氏本万历以来江南巨族,门生故吏遍布朝野,暴君有所顾忌,便交由大理寺、都察院、刑部进行三司会审。可怜我爹一生清廉,分文不贪,竟被三法司定下贪酷虐民的大罪名,转交锦衣卫南司诏狱。”
她身子瑟瑟发抖,犹有余悸道:“诏狱里我们一家受尽凌辱,屈打成招,定了抄家灭族的大罪,凡与林氏有故的官员,一律贬谪,我家男丁,不是砍头便是充军,女眷则贬为贱籍,罚入礼部教坊司充当女乐。我那年十六岁,险些被臭官们淫辱。是大都督救我性命,打通关节,将我赎出教坊司。他为我改名换姓,杜撰身世,教我武功,把我训练成锦衣卫,他也是罪臣遗孤,便带我们暗投清帝,要灭明雪恨。从那以后,我明里是锦衣卫佥事,暗中却给清廷办事,你以为我喜欢锦衣卫这身官服吗?崇祯暴君害得我家破人亡。我穿上这身官服,就是要为亲人报仇,颠覆大明朝的江山社稷。我虽在京师当差,却潜回扬州几次,探得毛怀玉那厮薄情寡义,另结新欢,早将我忘干净了。”说到伤心处,又抽抽搭搭哭了起来。
王传风听得入神,心道没曾想林姑娘是江南人士,还是官家小姐,她家破人亡,身世委实凄惨。一时鼓起勇气,握住她手,柔声道:“林姑娘,你一个女孩子,这些年难为你了。”
林漱晴回头看他,心中委屈之极,转身扑在他怀里,哭道:“谢谢你听我说这么多不快活的往事。”王传风一阵心猿意马,忙道:“你为什么对我说这许多?”林漱晴放开他,抹去泪痕道:“因为你有颗好心,很令我感动!”目光投向淅淅沥沥的雨水,道,“我来找你,是劝你快逃。锦州缺衣少食,明军宰完战马,开始杀老弱妇孺充饥了,军中又有细作潜伏,此城必破无疑,还守它干什么。”王传风泪光一闪,远眺楼外,苦笑道:“实不相瞒,我很害怕,但我二哥惨死在鞑子刀下,我只能眼睁睁看着,无能为力。我明白,如果锦州守不住,一城军民都会惨遭荼毒,事已至此,我又怎能临阵脱逃?”
林漱晴嗔道:“真是傻蛋,你一个人能改变什么?”王传风叹道:“或许改变不了,但总得有人牺牲,才能有人活下去。林姑娘,本来你行事,我无权干涉,但鞑子比毛元良父子可凶残得多,以往五入中原,涂炭生灵,你也知晓。我明白你恨透明廷,恨透昏君。可害你家破人亡的是昏君奸臣,不是大明百姓。君臣可恨,百姓何辜?为报一己私仇,便助鞑子攻城拔寨,破关洗劫,眼看同胞受戮,这等恶事,于情于理,你都不该去做。”
林漱晴听得泪如雨下,却是沉吟未答,忽听城门梆响,戍卒开始巡城了。王传风默默瞧了一阵楼外飘飘扬扬的大雨,叹道:“这满城将士,哪个不是血肉之躯,哪个没有父母妻孥?若非清兵攻城,岁无宁日,谁愿浴血边城?等战事了结,若还活着,便可回家与家人团聚了。”林漱晴身子一颤,举步走出阁楼长廊,只见雨水飞溅,敲在雕梁玉柱,滴答作响。
冷夜清宵,风雨更著,朱红灯笼掩映下,林漱晴眼中噙泪,隐含幽怨,细声吟唱:“人人尽说江南好,游人只合江南老。春水碧于天,画船听雨眠。垆边人似月,皓腕凝霜雪。未老莫还乡,还乡须断肠。”唱着唱着,黯然流泪:“听你一说,我也想念江南了。”
话音一落,遥听号炮声响,城外火光通明,却是清军挑灯夜战、冒雨攻城。城中警声四起,王传风变色道:“清兵攻城了。”拱手问道:“林姑娘,可否盼请你见示军中细作?”林漱晴摇头道:“上次追杀那文官确是为了夺取密信,但奸细是谁,我当真不知道。”王传风知她绝非作伪,只得作罢,道:“林姑娘,后会有期了。”心中虽然不舍,也匆匆去了。
四、定风波
往后多日,明清两军相持不下,清军固未得手,明军也未等来援兵。城中饿殍无数,全城军民饥寒交迫,人心惶惶。清军无所不用其极,一面杀人示威,一面射书进城诱降。眼瞧鞑子势大,危城无援,已到了紧要关头。
这日傍晚,清军斗志高昂,仍在城外大张旗鼓,冲城血战,呼声惊天动地。王传风忽闻消息,有人约他风雪楼相见,心知是林漱晴,她必有消息送达,不禁暗喜。将到风雪楼时,突听北城镇北门喊杀声大作,炮声震耳欲聋,跟着城中四面火起,一片混乱。他不明缘由,惊得脸白如死,疾往回赶。
走在半路,突见一名崆峒豪杰踉跄扑来,王传风大惊,那人浑身鲜血长流,显是受了重伤,叫道:“盟主,大事不好,奸细夺门,锦衣卫突袭提督府,打算里应外合,助鞑子破城......”
王传风调转方向,往提督府赶去,一路上尸骸枕籍,尽是南武林群豪,想到锦衣卫要刺杀祖大寿,急得满头大汗,恨不得飞将过去。好容易走到门前,突见张青阳倒在门边,血染衣衫,他惊叫一声,一跤摔倒,急忙爬上前去,使劲摇着张青阳。
张青阳身中数刀,皆为要害,已无生机。王传风悲痛欲绝,涕泪交流,忙将他扶住,泣不成声。张青阳血流不止,却淡淡一笑,喘息道:“不要哭,人固有一死,或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为兄能为国捐躯,当浩气长存。”叹道:“只是连累了你,为兄良心难安,你快逃回关内。”说罢这句,忽地双腿一僵,溘然而逝。
王传风再也抑制不住,抱着兄长放声痛哭,恍惚间耳听府内刀兵大作,醒悟过来,胸中悲愤难抑:“大哥出关投军,非为一己荣辱,而是天下苍生,我却只顾兄弟义气,不知国恨家仇,没得被他小瞧了。鞑子一旦破城,后果不堪设想,而今华夏存亡悬于一线,我不能再畏畏缩缩。”胸中腾起一股悲壮之气,伸袖抹了把泪,握紧拳头道:“大哥你放心,大义所在,虽千万人吾往矣!”他自知武功不济,闯进去必死无疑,但这一刻,心意已决,无所畏惧,站起身来,方欲奔去,突觉肩头一沉,已被一臂搭上。
王传风扭头一看,却见是林漱晴,不禁悲喜交加,眼里又掉下泪来。林漱晴正色道:“你打不过他们的,我来助你一臂之力。”王传风道:“林姑娘,你想通了?”林漱晴见他神色刚毅,前所未有,不由身子一颤,道:“你说过,城破之后,鞑子必然屠城杀戮,我不愿看见,所以决心弃暗投明,与你们共御外侮。但我有言在先,我不是保那昏君的江山。”王传风大喜欲狂,叫道:“我也不是保崇祯的江山,只是不愿再看汉人受苦受难。”
林漱晴想了想,忽道:“一会儿打起来我顾不上你。锦衣卫的本领我熟悉,我教你最简单的一招,情急之时,或可保命!”王传风听得一呆,林漱晴又道:“这招叫‘一箭双雕’,你瞧好了,我只示范三遍,考你记性了。”言毕将招式反复演示了三遍。
敢情这一招甚是简单,当敌人攻来时,先是抬手一挥,拍向敌人右腕“合谷穴”,此为先手,敌人若收臂抬掌,生出凌厉反击,便可退步刺其腋下“极泉穴”,此为后手,只消先中“合谷”后中“极泉”,任是敌人武功再高,也得半身麻痹、难施手段,只因进退攻守同是一招,一以贯之,故能出奇制敌。
林漱晴见他记下招式,便招呼他并肩进入府中。二人穿过庭院,却见后花园中,南武林群豪横七竖八倒了一地。十多名锦衣卫个个左手短弩,右手绣春刀,出手简洁利落,绝无花巧,刀弩不出则矣,出则必有杀伤,四下却不见祖大寿的影子。
王、林二人各自暗惊。林漱晴未及细思,纵身掠过两丈之遥,双掌齐出,拍倒两名拽满弩箭的锦衣卫,双方正在激斗,看清她面容,认得之人无一不惊,停下手中兵刃。众锦衣卫惊呼四起:“佥事大人你干什么?”林漱晴却不理会,掌出连环,又拍倒数人,她武功远胜侪辈,出掌如风,一击必中。
众锦衣卫再不能忍,齐发声喊,弩箭呼啸射出。林漱晴身子旋转,挥掌拨打乱箭,弩箭纷纷落地。众锦衣卫惊得目瞪口呆,还未回神,林漱晴如电掠来,出掌疾攻。转瞬又打翻五六人。群豪见此武艺,人人骇然,一转念大惑不解,不明林漱晴为何突然相助己方,伤其同伴。
正疑惑间,忽觉身后风声飙来,群豪大惊回头,只见白影晃动,一人疾如狂风冲向林漱晴,倏地两拳捣来。林漱晴觉出背后风起,身如电闪,回身双掌迎出,拳掌抵在一处,发出如雷巨响。两人各挫退十步,彼此凝神瞪视。林漱晴惊道:“是你?”原来不是别人,正是千总秦中煌。王传风也大吃一惊,几乎叫了起来,他万万不料锦州内奸便是此人。
秦中煌冷声道:“妖女,你反了天了?”林漱晴手指秦中煌,喝道:“是又怎样?我不当这锦衣卫了。”秦中煌目中掠过一丝阴云,寒声道:“既然如此,秦某便代大都督清理门户。”林漱晴咬牙道:“倒要看看你的本事了。”厉喝声中,呼地右掌拍出,击向秦中煌。
秦中煌不闪不避,翻掌接住,随即反手还了一掌,林漱晴喝一声,闪身避过,出掌横撩,秦中煌侧身沉肩,举拳接下。顷刻间,二人拳来掌去,劲风激烈,拆了三四十招,斗得难分难解。
林漱晴手上掌风凌厉,心下却极骇异,谷梁镇上她制服过秦中煌,本道了如指掌、稳操胜券,哪料此时动手,方觉对手比她想象中远强许多,当下不敢怠慢,全力以赴,招招精妙狠辣。秦中煌却是不紧不慢,手法奇幻诡谲、难以测度,飘飘然打向林漱晴。他手法有变,林漱晴掌法亦随之变化,使得越见精奇奥妙。
场中二人斗作一团,难以分出彼此,王传风看得提心吊胆。二人逞奇斗幻,旋风般又拆得百十招,拆到间深处,秦中煌攻势微收,胸前倏地露出一丝破绽来。林漱晴灵台空明,见势不及转念,一声娇叱,挥掌中宫直进。哪知双掌将及对方心口,秦中煌右拳忽如鬼魅飘出,透过两掌罅隙,正正印在林漱晴“膻中穴”。
林漱晴不及防备,猝遭重击,口中鲜血喷出,纸鸢般抛了出去。但飞起之时,林漱晴机变奇速,早已从腰间拔出绣春刀来,反手用力一掷,电光闪过,穿透秦中煌脚掌,钉在地上。秦中煌收势不住,被长刀洞穿,顿时痛彻心扉,忍不住长声惨呼。
这一阵打斗两败俱伤,却见秦中煌忍痛起刀,用力挣起,一步一瘸,走向林漱晴落地处,额角青筋暴凸,面目更加狰狞。林漱晴挣扎欲起,怎奈身受重创,难以动弹,只能眼睁睁看着敌人步步逼近。
秦中煌正自得意,忽听背后一声喝,他听出是王传风的声音,心知此子武功低微,当下头也不回,听风辨位反手一爪,哪料爪到半途,突觉“合谷穴”酸麻难当,中了一拳。秦中煌惊怒交加,反身扬臂来擒,他方才转身,王传风倒退一步,挥指刺中他腋下“极泉穴”,这一招正是林漱晴传授的一箭双雕,王传风本是情急救援,并未多想,没想到阴差阳错一举建功。
秦中煌不甘失败,憋着一口气,支撑不倒,欲聚力一掌毙了王传风。王传风见他挥掌,躲闪不及,心头一凉,便在此时,突见林漱晴腾地跃起,奋力挥掌拍中秦中煌心口。秦中煌五脏俱裂,鲜血狂喷,倒飞而出,已是不活了。王传风心头大喜,哪知林漱晴重伤之下,再度运功行掌,登时身子虚软,鲜血喷了王传风一身,昏死过去。王传风惊叫一声,抱住她急声道:“林姑娘......”
此时间,群豪已如数制住残余几个锦衣卫,只听见北门喊声不绝。王传风忧心如焚,便嘱托群豪照顾林漱晴,去请医官救治,他则火速赶往北门观看战况。
到北城门时,遇上营中军士,一番询问,方知事情始末,原来宋明派出许多耳目暗伏各营,终于探知锦衣卫与军中内奸勾结、分头发难,欲使明军群龙无首,趁乱开城之事,便与祖大寿脱离险境,更于北门设下伏兵,诱使叛军入彀,只因城中兵力有限,只好临时命南武林群豪埋伏在提督府等待锦衣卫到来,谁料锦衣卫武功高强,反而占了先机,杀得群豪死伤惨重,若非林漱晴及时赶到相助,后果不堪设想。
此刻叛军虽被压制,城外清军攻势却不稍缓,战事十万火急。王传风才行到城下,便见宋明矗立城头,背影便似顶天立地般,对守城军民振臂高呼:“弟兄们都是庄稼汉,很多人没打过仗,但眼下形势你们也看见了,我们昨日的边疆是辽阳、沈阳、广宁,今日的边疆是锦州,明日的边疆又是哪里?我们身后就是宁远、山海关,关内就是大明京师、天下百姓。我们还有退路吗?城里也有你们的父母妻子、女儿姊妹,万一城破,你们母妻将被鞑子宣淫。所以这一战不为保皇帝,不为保权贵,只为保家卫国。是汉子的,今夜便与鞑子血战到底!”呼声落地,全城军民为之一静,跟着山呼海应:“保家卫国,血战到底!”远远传出,震荡山河。
众壮丁一变懦弱之态,人人争先,全城军民众志成城,奋勇杀敌,竟是前赴后继,舍生忘死,无有一人临阵退缩。王传风看得肃然起敬,泪雨滂沱,当下也大步走上城楼,搬运木石,协助守城。这一场大战打到天明,清军方才退去,明军虽然又一次守住城池,却也伤亡惨重,城中家家披麻戴孝、号哭动天。
转眼又过月余,两军攻守不下数十战,锦州人竞相食,穷途末路。这时消息传来,蓟辽督师洪承畴统帅八总兵、十三万九边精锐北上增援行至松山,反被皇太极后发制人、围锦打援,即以一部兵力围困锦州,亲率主力偷袭明军,双方大战数次,明军寸步难进,坐困松山,皇太极同时分兵略地,塔山、杏山二城也岌岌可危,整个辽西笼罩一片阴霾。
王传风得知军情,赶往提督府找祖大寿。到得府上,远远便听见祖大寿与宋明的声音,只听宋明道:“当年大凌河之战,大人已失节一次,难道还要再失节一次吗?果真如此,史书上将以大人为贰臣贼子,不如战至城破,以身殉国,当可流芳百世。”祖大寿厉声驳道:“戎马之辈,为国死节,何足道哉?但城中百姓何辜?也要他们同葬么?”
王传风停下步子,退出府外,直待宋明走后,方才单独进见祖大寿。
王传风抱拳道:“祖大人一座孤城,抵挡数万鞑虏,死守不降,着实令人钦佩!”祖大寿看他一眼,惨笑道:“若非圣上错杀袁督师,岂有今日挨打之局?你也看到了,清军势大,连洪总督的十三万九边精锐也坐困松山,锦州更是弹尽粮绝、人自相食,这战事快到头啦!”拍拍他肩,黯然道:“我辈身处末世,无可奈何。你们还年轻,中兴汉室,只能留待你们这些后生晚辈了。”
王传风略一沉默,缓缓摇头:“还没到头!万一我们这代人也不成了,只要汉人没死绝,后人不忘国耻,杀虏复仇,我等在生之志,便可借死以伸,则虽死之日,犹生之年也,岂不快哉?何况战局尚有转机,未到必败之时!”祖大寿虎躯一震,目蕴热泪:“愿闻其详!”王传风道:“放弃锦州,率领主力突破封锁,救援松山,南北夹击皇太极大军,尚有几分胜算。此时清军主力都在松山,围锦兵力有限,正是千载难逢之机,还望大人早做决断。”
祖大寿大惊道:“放弃锦州是死罪,何况关宁铁骑出城多次,屡战屡败,士气低落,哪能再行突围?”王传风双眉一扬,喝道:“总兵大人饱读兵书,当知兵有四阵,日月风云,天阵也;山陆水泉,地阵也;战车士卒,人阵也;因势因敌,兵阵也。又云‘兵无常势,水无常形,能因敌变化而取胜者,谓之神。’而今敌势有变,我势当变,万一皇太极攻克松山,洪督师全军覆没,届时掉头回攻,锦州必破无疑,不若放手一搏。再说我军屡战屡败,清人已成骄兵,万不料我军胆敢尽出精锐,再与其野战争锋。所谓兵者诡道也,我偏要反其道而行之,或可成功。”
他语出惊人,设想十分大胆,祖大寿沉吟不答,王传风大声道:“山海之得失,京师之安危,大明之存亡,中华百姓之苦乐,皆在此一战!”祖大寿迟疑不决,任由王传风据理力争,也未采纳他的计策。
王传风一阵灰心,直奔宋明府邸,说明心事。宋明望着窗外,潸然泪落:“大明江山风雨如磐,存亡攸关,苦的终是黎民百姓,不知多少百姓要家破人亡,流离失所了。锦州将士固不畏死,却难挽危局,唯有天下间的仁人志士齐心协力,不分彼此,中华才有希望。只盼有朝一日,扫清积弊、重振国威,驱逐鞑虏,收复河山,让我国人子孙后代,永不再受外族欺辱!”
王传风喃喃念着这句,一时想得痴了。好半天方自叹道:“总兵大人既按兵不动,我决意率武林群雄突破封锁,南下救援松山,此去吉凶难料,但总胜过坐困愁城。这几日清人连续射书诱降,祖大人心意不明,恐其动摇,宋先生,你不如随我一起去。”宋明一拍折扇,惨笑道:“我可以开城门让你们走,但宋某誓与锦州共存亡,终是不去的了。”
王传风一凛道:“明知不可为而为之,宋先生你这是何苦?”宋明悠悠叹道:“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男儿丈夫,以身许国,幸何如之?辽西这场大战,青史可鉴,流血牺牲的将士,也必为后人永记。你想要力挽狂澜,我只想保这一城生灵不受涂炭,王盟主勿再相劝。”
王传风不禁敬意倍增,当下一揖到地,说道:“既然如此,还望宋先生今夜子时初刻,设法开城,我想连夜南下。”宋明轻轻颔首,不再多言。王传风暗叹一声,躬身退出。
当夜子时,月白风清,穿牗过户。王传风召集群雄,在南城永安门旁点齐,大约五百人,他踱到群雄面前,将手一举,高声道:“而今世道,鞑虏乱华,蹂躏社稷,焚掠故园,虔刘官民,淫辱妇女。我等武林中人,也当抛头洒血,方才不枉此身。此去九死一生,大伙有不想去的尽可留下,我不勉强!”
群豪一听此言,均觉胸中血沸,攘臂齐喊道:“我等情愿追随王盟主赴汤蹈火,断不惜身。”言辞间含有极大敬意,这段日子历经许多变故,到这一刻,他们才对这位少年盟主心悦诚服,绝无二话,只觉他身影说不出的坚毅,字字句句皆有威严,不再是从前那个胆小懦弱的鼠辈。
王传风也头一次感受到这盟主二字,份量极为沉重,非但关系江湖盛衰,更关系国家兴亡、百姓苦乐,几乎压得他喘不过气来,但国难在前,不容他再有丝毫懦弱。
忽见林漱晴远远奔来,待到近处,狠狠推了王传风一把,叫道:“傻蛋,你为什么不叫我,我也要去。”王传风见她换了女装,衣裙渺渺,未施粉黛而面若朝霞,肤光映雪,明丽不可方物,不觉瞧得痴了,片刻方才回神,挠头道:“一时忘了,林姑娘,你也要去么?”林漱晴心中气苦,白他一眼,嗔怪道:“不跟着你,我还能去哪?”说到一半,忽地咬唇道:“什么时候了?你还叫我林姑娘。”王传风不解道:“不叫林姑娘叫什么?”林漱晴俏脸涨红,低下头去,一抿嘴,细细道:“那得问你了。”王传风一转念恍然大悟,情不自禁拉起她的手,低头望她眸子,郑重道:“阿晴,此战之后,如果我们还活着,便一起回江南,回扬州,隐逸林泉,从此不再过问天下兴亡。”林漱晴美目一亮,问道:“真的吗?”王传风含笑点头,林漱晴心满意足,一头扑在他怀里,喜极而泣。
群豪纷纷牵来马匹。众人翻身上马,向永安门奔去。宋明早已叫开城门,此时站在城头,目视群雄骑马出城。王传风望着城上的宋明,双手抱拳,遥遥一拜,宋明摇着纸扇,微微颔首。
行出里许,背后突地传来宋明朗朗吟诵声:“老大那堪说。似而今、元龙臭味,孟公瓜葛。我病君来高歌饮,惊散楼头飞雪......问渠侬:神州毕竟,几番离合?汗血盐车无人顾,千里空收骏骨。正目断关河路绝。我最怜君中宵舞,道‘男儿到死心如铁,看试手,补天裂’。”
王传风听得心潮澎湃,久久难平,忽听并辔同行的林漱晴笑道:“这一趟约莫五百人,傻蛋,你是要效法田横五百士吗?”王传风不禁笑道:“田横自刎身亡,有什么意思?而今清帝皇太极围困松山,要做就做专诸、要离、聂政、荆轲,才叫痛快!”他虽然在笑,眼角却有泪光闪过,只觉前途漫漫,真似燕国大刺客荆轲,提一匕首入不测强秦,胸中腾起一股壮烈之气,忍不住掉头回望锦州,又想起宋明那句话:“只盼有朝一日,扫清积弊、重振国威,驱逐鞑虏,收复河山,让我国人子孙后代,永不再受外族欺辱!”禁不住喃喃道:“真的会有这一天吗?”难以自解,叹一口气,想道:“想那么多干嘛?可能明日我就死了,但天下汉人千千万万,是杀不绝的,总要跟鞑子拼下去。”
林漱晴却头也不回,定睛瞧着南方皎洁无暇的一轮明月,颊上浮起一丝笑意,她知道,那是故乡扬州的明月,也是故国中华的明月!
尾声
1642年二月十八日,松山副将夏德成开城投敌,松山陷落,明总兵王廷相、祖大乐、曹变蛟等俱遭诛斩,十三万九边精锐全军覆没,明蓟辽登莱军务总督洪承畴降清,三月初十祖大寿降清,锦州再陷,四月初九、四月二十二,清军又下塔山、杏山,自此明辽西四城俱失,关宁锦防线北段瓦解,唯有吴三桂率关宁军残部退入山海关。明军无力与清军再争关外城堡,史称松锦之战。
两年后,1644年,明崇祯十七年,清顺治元年,“闯王”李自成养成锐势,率闯军横扫中原,攻破北京,崇祯帝煤山自缢,立国两百七十七年的大明王朝,终告覆灭。不久,清兵入关,击破李闯,夺取中原,实行剃发易服等高压统治,汉人的抵抗将继续下去。
(全文终)
作品评语
评语1:
故事清晰完整,人物各具风采,女主刻画略脸谱化,整体文字分布有所欠缺,情节设计平淡无奇,张力不足。有情怀,有思考。文字表达尚可,阅读顺畅,文采及作者风采平实了一点。明清之争,故国情怀表达得恰到好处。故事清晰完整,情节设计上普通了一些,吸引力不够;人物亦各具特色,但男主风采稍逊,女主刻画略脸谱化。文字尚可,但相对于故国情怀的凝重、历史反思的厚重,表达力度上差了一些,缺年人心潮澎湃的力量。
评语2:
很不错的文章,人物区分度不大,故事完成性很好。故国有明,国人皆如此……很好的融合了武侠元素,算是不错的武侠文,文笔是唯一败笔。
很好的故事,希望作者大大在人物上多下功夫。另外,文章写的挺幼稚的,希望增加厚重感。
评语3:
作者笔力浑厚,文笔老练,算得上是一篇佳作。但是开头的感觉有点像是看论文,按照当下的阅读环境,这种的没啥市场,实话实说。
写到中间,故事性开始明显起来,这是好事,可是“战线”拉得太长,我在想作者在2万字内,到底想写出多少细节来?很多冲突性的场景虽然是在“历史框架”下构思的,但是缺乏说服力。换个说法,就是代入感不足。再加上几乎所有的对话中都挟带了“历史说明”,好吧,我可以说,我根本没有耐心看完对白吗?我一直在找剧情,剧情啊剧情,我一直在找人物的辨识度,人物啊人物。
读完之后,我脑子里并没有这个故事的印象,甚至连人物的名字我也记不住。
问题到底出在哪?值得深思。按理说在笔力和技法都过关的前提下,不应该是这样效果吧?我苦思冥想,归纳出三点:
1,没必要在你的小说里抖这么多的历史专业名词,百度上多的是。你写通俗小说还是写历史文献,先确定方向。
2,作者文字老练,创作的目的也很明显,但始终忽略了一个事实,小说的阅读群体是很庞大的,“故事的精彩”就好比相声小品里的笑料,需要产生共鸣。
3,关于人物的塑造,这篇就是流水账了,没有强弱,没有反差。你可以解释是写了一个历史事件的小说,但我可以说,文中这么多冗长的、生涩难懂的对话介绍,已经劝退了我。
作品成就:荣获“三等奖”,奖金300元。祝贺作者。待所有入围作品展示完毕后将进行颁奖仪式。
作者介绍
逸 王
简介:九零后初人,巨蟹座历史武侠文学爱好者一枚,海南省五指山市作家协会会员,平生酷读国史、武侠,喜欢魏晋南北朝,尤好武侠小说,熟读金庸、马舸、凤歌等名家之作,亦有乘长风,仗一剑,遨游四海之志,其后工作闲暇,致力追求著书立言,显名于世,虽经数载笔耕,只斩获长中短篇武侠拙作寥寥数篇,不足为外人道也,幸喜曾获全省专科高校征文大赛三等奖,由此坚定武侠创作之心。
读罢此作,大侠可有不服,下方评论,欢迎来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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