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恩来总理在弥留之际,曾经对身边的人说:“我们在台湾的两个老朋友,不应该被忘记,一个是张学良,一个是吴石”。
吴石是谁?为何会被周恩来念念不忘?
1894年,吴石出生在福建省闽侯县螺洲乡。1911年,辛亥革命爆发,17岁的吴石投笔从戎,和同乡好友吴仲禧一起参加福建的北伐学生军,之后进入保定军校三期学习。白崇禧,吴国桢,张治中都是他的同班同学,尤其和白崇禧的关系最好。
在保定军校,吴石的各科成绩都是最优秀的,有“保定军校状元”的称号。1929年,吴石东渡日本学习军事,进入日本炮兵学校,后又考入日本陆军大学,学习军事情报,一年后,吴石以第一名的成绩毕业,名动中日军界。
1937年,抗日战争爆发,吴石担任国民党军令部第二厅第一处处长,主要负责对日的情报工作,每周蒋介石都要召见他,询问日军动态。
1940年,在好友白崇禧的推荐下,吴石出任抗战第四战区中将参谋长,1944年,日本疯狂进攻湘桂地区,国民党军队节节败退,吴石几次发电要求蒋介石增援,但是,蒋介石有自己的小心思。
蒋介石与桂系的李宗仁素来不和,因此,蒋介石也希望借日军的手来消耗桂系的有生力量,这是蒋介石的惯用手段,对付桂系如此,对付东北军也是如此。
蒋介石迟迟不发兵增援,导致吴石所在的军团大面积溃败,百姓流离失所,桂黔公路上大量的难民,遭受着日军的轰炸和追击。吴石心痛不已,他开始对国民党产生失望,继而愤然辞职。
抗战胜利后,吴石跟随军队到上海接收,他亲眼目睹了国民党高官的腐败贪污,中饱私囊,而蒋介石又一味地任用亲信,刘峙,有名的长腿将军,在蒋介石的提携下一路高升,而有真正军事才能的吴石却只担任了史政局长这么一个闲职。
吴石感叹到:“国民党不亡没有天理”。
就在这个时期,吴石开始收听电台里解放区的广播,在思想上慢慢地向共产党靠拢。其实他不知道,他的两个好友吴仲禧和何遂已经秘密加入了共产党,但是在明面上,吴仲禧是第四战区的军务处长,何遂是国民党“立法院”的军事委员会委员长。
1947年4月,在何遂的介绍下,吴石秘密地来到上海,和当时的华东局书记刘晓见了一面,从此以后,吴石的身份发生了改变,他成为了一名“潜伏者”。
吴石登场
淮海战役前夕,由于急需军事情报,由吴石出面,将吴仲禧安插到了“国防部监察局监察官”的位置上,吴石还亲自写信给自己的学生,徐州“剿总”参谋长李树正,让他关照吴仲禧。
吴仲禧到徐州后,李树正非常客气地接待了他,并带他参观了机要室的作战地图,吴仲禧暗自记下了防线部署,兵力情况,部队番号等重要信息,将消息传给了上海地下党组织的负责人潘汉年。
1949年3月,吴石又通过何遂的儿子何康,将国民党的《长江防务兵力部署图》、《全国军备部署图》、《京沪杭军事部署图》等高度机密情报传给了华东局,其中的部队番号精确到了团一级,为解放军渡江作战提供了有力帮助。
1949年8月14日,蒋介石电令吴石到台湾出任“国防部中将参谋次长”。吴石面临着抉择,好友吴仲禧劝他留下来,但是经过深思熟虑,吴石还是决定:去台湾,继续潜伏!
他对吴仲禧说:“我的决心已经下得太晚了,为人民做的事也太少了,现在有机会解放台湾统一祖国,个人风险算得了什么?我到台后继续提供情报,争取帮助祖国早日统一”。
就这样,吴石带着妻子王碧奎和次子次女来到了台湾,这一次,他有了一个新的代号:“密使一号”!
当时蒋介石刚刚到台湾,对台湾的地下党组织进行了大面积的肃杀,环境非常恶劣。但是吴石还是和上级取得了联系,每次获取情报,他都需要把情报通过香港中转到北京,非常的不方便,也非常的危险。
1949年10月,在进攻金门和舟山群岛的时候,解放军接连受挫,就是因为情报工作受阻。吴石手中的情报送不出去。
因此,他急需一个交通员,到台湾来帮他传递情报。这个人政治上要绝对的可靠,而且有充足的理由到台湾,不能引起台湾方面的警觉。
一筹莫展之际,华东局在香港开设的合众贸易公司财务主管朱枫,反馈了一个情况,她在台湾的女儿阿菊写信让她到台湾团聚,华东局在香港的负责人万景光当即决定,这是一个最佳的机会,派朱枫到台湾,协助吴石传递情报。
朱枫,不是一个普通的财务主管,她是一个有着多年地下工作经验的中共党员!
朱枫潜伏
朱枫,又名朱谌之,1905年出生在浙江镇海一个富商家中,排行老四,人称朱四小姐,父亲是当地渔业商会的会长。
从宁波女校毕业后,朱枫嫁到了东北,九一八事变后回到镇海,不久丈夫去世,留下了两儿四女。阿菊是丈夫和前妻所生,朱枫因为没有精力抚养,就交给了妹妹,带到上海学习无线电,毕业后进入国民党的通讯部门,1946年到了台湾。
在镇海,朱枫和共产党员朱晓光结婚,婚后在朱晓光的影响下,朱枫开始走出家门,参与革命工作。1937年,她和朱晓光来到武汉,加入了共产党创办的新知书店(三联书店的前身之一)。并在书店最困难的时候,变卖了自己的嫁妆,无偿捐赠了书店500块大洋,这在当时是一笔不小的数目。
1939年,朱枫和丈夫一起到新四军的随军书店工作,不久皖南事变爆发,朱晓光被捕入狱,朱枫冒着风险,三次去探望朱晓光,为狱中的同志们带去了大量的药物和金钱。后来,朱晓光和战友们一起逃出监狱,一路上就是靠着这些钱,翻山越岭才回到了老家镇海。
1945年,朱枫离开新知书店,到上海建华贸易公司工作,1948年奉命调到香港工作。一别多年,朱枫再也没有见过丈夫朱晓光,平常只能靠着写信互诉衷肠。
1949年11月27日,朱枫在香港维多利亚港,登上兰沙丹尼号客轮,东渡台湾海峡,驶向基隆。
出发前,他给丈夫朱晓光寄了一张她的照片,穿着短袖的朱枫安详地坐在铺着格子桌布的茶几旁。她在照片背面写道:“她已深深体验着,真实的“爱”与“伟大的感情”,从此,将永远快乐而健康!”
到达台湾后,朱枫住在女儿家里,女婿王昌诚是台湾警务处通讯科主任,他的这个身份,对朱枫来说,是一个很好的掩护,不过,王昌诚并不知道朱枫的秘密使命。
按照地下工作原则,朱枫只能和吴石单线联系,但是,考虑到好不容易才把朱枫安插到台湾,上级想让他传递更多的情报,于是就违反了单线联系的规定,让她在联系吴石的同时,也和共产党台湾工作委员会书记蔡孝乾建立了联系。
就是这样的一个小小疏漏,导致了后来朱枫和吴石的双双暴露。
朱枫以采购物资的名义找到了吴石,在确认了朱枫的身份后,吴石交给了朱枫一批微缩胶卷,里面是《台湾战区战略防御图》、《海防前线阵地兵力、火器配备图》、《大陆失陷后组织全国性游击武装的应变计划》,以及最新绘制的大小金门、舟山群岛火力、机场分布图等。
这些绝密的军事情报,朱枫把它交给了华东局情报部特别交通员,一位定期往返香港—基隆的“安福号”海轮大副的手中。这些情报辗转到了北京,毛主席看后非常高兴,要给吴石和朱枫记上一个大功,并赋诗一首:
惊涛拍孤岛,碧波映天晓。
虎穴藏忠魂,曙光迎来早。
潜伏生活是非常危险的,每天都处于神经高度紧张中,并不像电视剧演的那样云淡风轻,因此,在完成任务后,上级决定让朱枫返回香港。
在返回前,朱枫按照约定的时间 “建昌行”与蔡孝乾街头,但是蔡孝乾却没有按照约定露面,只是留下了一张纸条,上面写道:陈太太:老吴的生意亏本了,眼下市价低落无法推销。我拟外出,您不用等我了,请早日成行,切盼!郑字。
这是他们的接头暗语,“老吴”代表台湾工作委员会武工部长张志忠,“亏本”表示老吴被捕了,“郑”是蔡孝乾的化名。“早日成行”就是让朱枫赶快离开。
但此时台湾海空出行都被封锁,朱枫想走也走不了了。
危急时刻,吴石再次出手,他利用自己“国防部参谋次长”的身份,给朱枫开了一张“特别通行证”。2月4日,朱枫乘坐军用飞机,离开台湾抵达舟山定海(当时仍在国民党控制内)。
在定海,朱枫找到了存济医院的院长顾孙谋,他是朱枫爸爸的朋友,于是,朱枫就在顾家住了下来。但是,定海也不是久留之地,朱枫每天打听有没有去上海的船只,但是当时舟山还没有解放,海上封锁,几乎没有船只通航。
2月18日,顾家突然来了两个便衣和四个宪兵,带走了朱枫,顾家人都很惊讶,不知道朱枫犯了什么罪,顾孙谋甚至想去把朱枫保释出来,但是打听了一圈也没有打听到朱枫的下落。
朱枫的身份,只有两个人知道,一个是吴石,一个是蔡孝乾,她被捕了,那就意味着一定有人被捕叛变了。
这个人就是蔡孝乾!
蔡孝乾的叛变
作为共产党在台湾的最高领导人,蔡孝乾的被捕叛变,对地下党组织造成了毁灭性的打击,在他的招供下,台湾地下党组织有3000人被杀,8000人被捕入狱,他招供出来的人中,就有朱枫。
蔡孝乾是如何被捕的呢?我们要从头说起。
蔡孝乾是土生土长的台湾人,1908年出生,1924年到上海大学社会科学系学习,瞿秋白,任弼时都曾经是他的老师,他也深受他们的影响,积极参加进步组织的活动。1928年参与组建了台湾共产党,负责宣传工作。
当年8月,为了躲避日本当局的搜捕,蔡孝乾来到苏区瑞金,在列宁师范学校任教,并和毛泽覃,胡耀邦成为了朋友。1934年10月,蔡孝乾跟随中央红军参加了长征,他是长征中唯一的台湾籍党员,这也成了他一生中最大的政治资本。
抗战爆发后,蔡孝乾来到八路军总部工作,担任敌工部部长,负责用日语对敌人进行策反,管理战俘。1945年,中央决定在台湾成立工作委员会,毫无悬念,蔡孝乾被任命为工作委员会书记。
1946年,蔡孝乾秘密潜回台湾,化名“老郑”。
在台湾,蔡孝乾发动了彰化农民减租斗争,台北机务段员工运动等。随着三大战役的结束,解放军兵峰南下直捣海南,蔡孝乾的思想也发生了变化。
蔡孝乾认为,凭着目前解放军的士气,解放台湾是早晚的事情,那么一旦台湾解放,以他的资历,一定会成为台湾的领导人,于是,他的生活也开始腐化,行事也开始高调,逐渐半公开化。
他先是和自己妻子16岁的妹妹公然同居在一起,然后又出入高档酒店,吃牛排,喝洋酒,看大戏,钱不够了就挪用经费,经费不够了,就开始敲富商的竹杠,暗示富商自己是共产党在台湾的领导人,将来台湾解放会好好照顾他。
和朱枫接上头后,蔡孝乾还做了两件违反原则的事情。第一件是主动要了朱枫的电话号码,随手记在了包里的一张纸币上,第二是要求朱枫帮忙他给小姨子开一张特别通行证。
在蔡孝乾的影响下,当时台湾地下党组织也出现了一种放松警惕的现象,大家都以为台湾解放指日可待,在工作中就出现了纰漏。
当时台湾工作委员会有一份机关报《光明报》,这份报纸居然被投放到了“台湾省主席”陈诚的办公室,甚至蒋介石的士林官邸也收到了。蒋介石大怒,下令彻查。
案子落到了保密局侦防组长谷正文头上。
谷正文曾经也是共产党员,抗战时期在林彪的115师担任侦察大队长,但是一次被捕后,他很快叛变了,投靠了军统,由于熟悉共产党的行事风格,很快便受到重用,在台湾时期,曾一度直接向蒋介石汇报工作,有“活阎王”的称号。
谷正文经过一段时间的调查发现,《光明报》和基隆中学的试卷是同一个印刷厂印刷出来的,于是顺藤摸瓜找到了台湾的地下党组织,抓捕了工委副书记陈泽民,通过陈泽民的招供,他们知道了蔡孝乾的住处,台北市泉州街26号。
1950年1月29日,蔡孝乾在回家的时候被抓捕,这是他第一次被捕。
蔡孝乾毕竟是有着多年革命经验的人,一开始他并没有招供,而是与国民党特工人员虚与委蛇,谷正文也没有对他用刑。蔡孝乾假装要带国民党特工去抓捕共产党员,在路上,他趁机逃跑了。
特工人员搜查了蔡孝乾的公文包,发现了纸币上的电话号码,还有一张纸上写着“吴次长”三个字。国民党的次长中只有一个人姓吴,就是吴石,但是他是“国防部参谋次长”,是一个大人物,因此,军统人员也没有过多的联想。
但是他们通过纸币上的电话号码,锁定了朱枫,她就是共产党的交通员。半个月后,朱枫在定海被捕。
出逃后的蔡孝乾,匆忙地给朱枫留下了一个暗号,暗示她赶紧离开,然后自己带着16岁的小姨子躲到了嘉义农村。
3个月后,蔡孝乾在嘉义再次被捕,这一次,谷正文没有客气,直接对蔡孝乾用刑,蔡孝乾开始招供,台湾的地下党组织遭到了毁灭式的打击,很多年都没有恢复元气。
吴石的暴露
朱枫被捕后,保密局人员以为一个女流之辈,肯定会很快招供的,于是就不断地进行劝降,甚至让朱枫的女儿过来劝她,但是她始终不为所动。
2月26日,朱枫发高烧,她向看守要了一杯温水,然后偷偷地咬碎了自己的金项链和金镯子,分四次吞下了金子,她宁愿自杀也不愿意当一个叛徒。
第二天,看守发现朱枫痛苦地躺在地上,立马把朱枫送到了台北,在台北医院,X光机清晰地显示出,在朱枫的胃里,有4个金子,医生用药物将金子排了出来,朱枫自杀失败。这张X光照至今还保存在台湾。
朱枫的被捕,让谷正文发现了一个新的线索。
1月29日蔡孝乾被捕,2月4日朱枫居然还能持“特别通行证”离开台湾,开具证明的就是“参谋次长”吴石。联想到蔡孝乾包里的那张写有“吴次长”三个字的纸条。
谷正文断定,吴石一定有问题!
但是他不敢轻易地去抓捕吴石,在请示了蒋介石之后,蒋介石下达了一个命令:“死要见尸”。谷正文才在“参谋总长”周至柔的同意下,对吴石进行了抓捕。
国民党特工对吴石的家里进行了彻底的搜查,最后只搜出来一根小金条,仅4两重,连负责搜查的特工都感叹:“这么大的官,吴石太不值得了。”
在狱中,吴石遭到了严刑拷打,一只眼睛因此失明,但是他始终没有招供。一同被捕的还有负责为吴石传递情报的“国防部二厅”中尉王正均,面对敌人的严刑拷打,王正均始终不吐一字。
审讯人员劝他,你只是一个副官,是从犯,只要坦白交代,也许还能留下一命。王正均只说了四个字:“无言可诉”!
负责审理这个案件的李资生在后来写的《台湾大间谍案破获始末》里提到:
“吴石是一个忠诚过度的情报员,他以参谋人员的立场,猜测中共目前需要的情报,而加以有意地收集。他并且懂得情报的要求,特别注重数字、图表,使得朱小姐转送过去的资料,都对中共具有极大的价值。”
谷正文也在《吴石等叛乱案》中写道:
“吴石党性坚强,学能优良,维护此种重要工作,不惜牺牲个人生命之纪律与精神,诚有可取法之处”。
事后有人说:“如果不是台湾的地下组织被破坏,那么吴石将是中共兵不血刃解放台湾的功臣”。
1950年6月10日下午4点,台湾“军事特别法庭”对吴石等人进行开庭审理,审判长是蒋鼎文,整个过程只有10分钟,只是依次念了几个人的名字,他们分别是吴石,朱枫,聂曦(吴石副官),陈宝仓(联勤总部第四兵工站总监)。随后就宣判他们死刑。
4点半,吴石等4人被带到马场町,在路上,吴石大声地说:“台湾大陆都是一家人,这是血脉、民心。几十年后,我会回到故里的!”
就义前,他朗诵了自己在狱中写的诗:
天意茫茫未可窥,悠悠世事更难知。
平生竭力唯忠善,如此收场亦太悲。
五十七年一梦中,声名志业总成空。
凭将一掬丹心在,泉下嗟堪对我翁。
朱枫是4人中唯一的女性,也是唯一的共产党员,就义前她高呼:“中国共产党万岁”。
尾声
因为隐蔽战线的高度机密性,吴石等人的就义,在当时并不能公开,他们的子女也承受了巨大的压力,直到1973年,在周恩来总理的支持下,才追认吴石为烈士。
1984年,吴石的长子吴韶成与在美国的小妹取得了联系,他与妹妹吴兰成一起赴美国看望了80岁的母亲王碧奎,分别34年后,一家人终于团聚在一起,只是少了一个人。
母亲递给吴韶成一封父亲的绝笔信,上面写道:“我素不事资产,生活亦俭朴,手边有钱均已购书与援助戚友,望儿辈体会我一生清廉,应知自立为善人,坚守吾家清廉节俭家风,则吾意足矣”
1994年,吴石遗骸被小女儿吴学成带回北京,和妻子王碧奎一起合葬在了北京福田公墓。而朱枫的遗骸直到2010年才找到。
整整60年,烈士魂归故里!
2013年,在北京西山国家森林公园,建了一座“无名烈士广场”,广场的正中央有四个人的雕像,他们就是吴石,朱枫,聂曦,陈宝仓。
英雄无名,但永远不会被人们忘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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