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江门台山市到底有几个龙安村?这真是个问题。仅仅在台山的白沙镇,我就碰上两个。
第一次探访龙安村,是在2019年11月。跟随导航指引,我找到了乡道旁的龙安村。但眼前村落虽然古朴,却没有传说中的高耸洋楼,便知道自己找错了地方。向村民询问,对方看了我手中的资料,告诉我此龙安非彼龙安,我要找的是白沙镇郎溪行政村下辖的龙安村,不过也说不清具体在什么位置。因为时间问题,我只能暂时放弃。
时隔一年后重返,有了上次经验,我为免浪费时间,抱着“找得到固然好,找不到拉倒”的心态,将之放在当天行程的最后。这一次,导航软件上依然没有郎溪龙安村,所以我直接导航“郎溪大道”,一路留心路标。
所谓郎溪大道,不过是一条双向两车道村路,两侧山坡与稻田交替,其间可见一个个自然村,却始终不见龙安。此时太阳渐渐西沉,路却越走越荒凉,心下不禁慨叹:难道真跟这个村子没有缘分?
好不容易见到一个路人,停车问路。对方说还得继续直行,再开个十分钟,路边就能见到牌坊。从地图上看,郎溪大道的尽头并不与其他道路相接,委实是“一条路走到黑”,平时只供沿途各自然村的村民进出。如今村子里多半只剩老人,临近黄昏更是罕见人迹,车子也极少。按照路人的指示,龙安村隐藏更深,几近道路尽头。
它的确接近道路尽头,牌坊立于路旁,一条数百米的蜿蜒小路从牌坊下延伸向稻田深处的龙安村。这时天色渐暗,稻田中有人在烧禾杆与杂草,白烟弥漫,遮挡着再远处的山坡。
第一眼看到龙安村,这辆小车是唯一的现代化痕迹 本文图均为 叶克飞 摄
资料记载,龙安村目前只有60多人居住,海外侨居者却有三百多人,均为黄姓。60多人当然可算是“人丁凋落”,但我对此数据存疑,不是因为太少,而是太多,因为眼前实在太安静,简直像是空村。
在公路接通的当下,龙安村仍显得极为偏僻,百年前自然更是偏远。但也正是这个小小村落,在近百年前建起了七座洋楼和两座碉楼,数量位居郎溪一带甚至白沙镇之冠。
台山人返乡建楼的高潮,在上世纪30年代。当时在美国等地打拼的台山人,遭遇了排华法案等一系列不公平对待,也因此有了更深的思乡情绪,还催生了一场建筑史迁徙奇迹——台山乃至五邑地区的华侨们,将建筑材料、图纸乃至理念,漂洋过海带回家乡,建成一座座洋楼。
龙安村也不例外。村民黄灿昌与四个儿子漂洋过海,在美国经商。后来四兄弟陆续回乡,建起四座洋楼,也就是远近闻名的兄弟楼。资料记载,黄灿昌的长子黄立交于1928年建成“交庐”,次子黄操德于1930年建成洋楼,一般称为“操德楼”,三子黄尧德于1932年建成“尧庐”,四子黄立青于1933年建成“青庐”。
上世纪二三十年代重新规划建成的龙安村,以几排民宅和横平竖直的巷道为主,村前广场面对着广阔稻田。广场一侧是入村道路,另一侧则有两栋洋楼比肩,它们直面稻田,占据着村子最好的位置。
其中,靠村子较近的那座,正是黄灿昌四子黄立青所建的“青庐”。它的大门开在侧面,立面都是窄窗,能起到防御作用。正面的女儿墙相当精美,顶端山墙上刻着“青庐”二字。
青卢
在我围绕这栋洋楼晃悠时,一个中年男人骑着摩托车归来,恰恰是此楼主人。他说家中亲戚都在美国,只有他一家留守小楼,不过也正因为有人居住,所以这栋楼是龙安村众洋楼中保存最好的一座。说起小楼,他一脸自豪,告诉我里面格局一如现代别墅,客厅饭厅齐备,早在近百年前就已经有多个卫生间的配置,内部使用的地砖和四色玻璃都是当年从海外运来。
以当年的交通条件,运送建筑材料回国十分不易。
在海外装船后,会先运送至香港或广州,然后沿河道送至开平,之后再换火船,经流经四邑的白沙河,才能到达离龙安村约1公里的鲮鱼潭,最后由村民用手推车运回村里。
“青庐”与“交庐”
“青庐”与“交庐”背后,是一片杂草丛生的荒地,荒地上还有一具老式炉灶,斜斜的烟囱指向天空,看地上炉灰,近期还曾使用过。一条小路伸向另两栋前后而立的洋楼。前一栋是四兄弟楼之外的“健庐”,它采用清水墙,每扇窗子上下都有精美浮雕,即使饱经沧桑,图案仍依稀可辨。
健庐顶端的雕饰非常繁复
健庐窗户的精美雕花
旧时台山和开平等地,向有匪患,因此催生了碉楼。龙安村地处偏远,华侨众多,更需防匪,因此村中也有两座碉楼。就在“青庐”与“交庐”的侧后方,一座碉楼与“健庐”隔草地相望。
鸣盛楼
碉楼窗子极小,顶层天台可以瞭望和御敌。内部每层都有四个房间,可供村民分户居住。
沿巷道进入村中,两侧民宅新旧杂陈,以老房子居多,“尧庐”就静静立于村子的最后一排,与另外几座洋楼一样门窗紧闭,所幸外观保持完好。
天色暗沉时,我驾车离开龙安村。途经牌坊时,我回头望向稻田间的小村,它依旧安静,仿若无人。那些寂寥的老洋楼,曾经承载过几代人的故事,如今却只是海外游子的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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