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华日报·文艺周刊(第116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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繁华不只为追忆,紫金文化产业沙龙深度聚焦——

IP为媒,如何塑造新时代的“江南梦”

“日出江花红胜火,春来江水绿如蓝。能不忆江南?”唐代诗人白居易的一曲《忆江南》,道出了中国人对诗意江南的恒久向往。然而,繁华不只为追忆,更应是今生的触手可及。3月12日,由江苏省文化改革发展领导小组办公室主办的第三期紫金文化产业沙龙在苏州举行,在这场新时代的“江南雅集”上,智库专家、企业嘉宾围绕江南文化的IP塑造及转化分享经验、建言献策。如何以产业化思维,有效开掘江南这一包蕴广阔的文化母体?打造江南文化IP,我们理应怀有何种雄心?记忆里的精致江南,如何具象化为耳闻目睹的文化体验、俯拾即是的美好生活?无疑,这是今日江南肩负的使命。

江南代表“美好生活需要”

“文章锦绣地,温柔富贵乡”“春水碧于天,画船听雨眠”……关于江南,无数美妙的诗文层层垒筑起我们对她的想象。然而,着手谋划江南文化的IP塑造及转化之前,我们必须理性地梳理,江南文化究竟包蕴着哪些方面?

江南大学教授庄若江如此勾勒江南文化的精神图谱:“一是务实进取、经世致用。范仲淹‘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顾炎武‘保天下者,匹夫之贱与有责焉耳’,薛福成‘工商强国’‘殖财养民,导民生财’等,无不体现了江南知识分子经世致用、知行合一的思想理念。二是兼收并蓄、开放善纳。20世纪初中国民族工商业崛起,改革开放初期乡镇经济超常发展,20世纪后期外向型经济高地打造,21世纪初经济结构转型调整,在这些时代浪潮中江南人总能走在前列。三是崇文重教、诗礼传家。江南士人在历届科举考试中成绩骄人,新中国成立后,江南诞生的两院院士数量占全国的近 60%。四是诗性审美、精细雅致。明中后期起,江南人的服饰竞逐华靡,饮食不厌其精,饮酒花样繁多,豪门园林建筑精巧,家具制作巧夺天工,富商大贾、缙绅世家、文人墨客们通过园林、家具的精雕细琢,获得精神的满足和审美的愉悦。”

不过,要把江南在历史上积累的精神财富、表达元素,转化成现代消费者喜爱的文化产品,仍需提炼出能够与产业“对接”的江南文化核心精神。在上海交通大学城市科学研究院院长刘士林看来,这种核心精神正是最大限度地超越了儒家实用理性、代表着生命最高理想的审美自由精神:“儒家关心人的教化问题,如所谓的‘驱之向善’,对于生命最终‘向何处去’,或者说心灵与精神的自由问题,基本上没有接触到。而在昆曲水磨腔、精致园林、日用美学里,江南文化才超越了‘讽诵之声不绝’的教化层面,使人在审美之中获得解放。”

其实,江南文化所代表的高层次的精神文化需求,恰恰与文化产业所承载的“美好生活需要”构成了内在的一致,可以说,以江南文化为肌体的IP开发天然具有优势。南京大学长三角文化产业研究院院长顾江补充,这种优势还体现在其文化标识的号召力、独特性和发达的区域经济上:“苏州园林、金陵文化、无锡灵山、昆曲等都是享誉全国的文化标识,知名度非常高;和其他地方文化相比,江南文化有着显著的差异性,能够强烈地吸引八方游客前来体验;加上江南地区的现代化程度比较高,能提供更高阶的文旅体验,和便利的交通、金融、商务谈判环境等,满足多元化的需求主体。”

众所周知,2015年被称为IP元年,自此IP成为文娱圈的高频热词。那么,究竟什么是IP?南京艺术学院副院长、紫金文创研究院院长李向民认为,在探讨江南文化IP之前,我们须对IP概念做出规范准确的理解:“IP是英文intellectual property的缩写,它的本意是知识产权,所以IP应是一个拥有独立知识产权和明确所有人的内容产品,它是对文化资源进行提炼和创意赋能的产物,不能等同于文化资源本身。而只有当一个产品出来,拥有了大量的粉丝、较高的知名度和良好的市场反馈时,它才称得上是一个好的IP。”

文创项目将梦中景“变现”

在江苏,哪些江南文化IP值得一提?这自然绕不开“中国第一水乡古镇”周庄。如今周庄提出“跳出古镇做旅游,跳出旅游做产业”的思路,“文旅+N”蝶变出丰富业态。“在生命奥秘博物馆里,你可以看到利用生物塑化技术做出的栩栩如生的标本,读到医学博士们亲手撰写的科普小知识,燃起探秘大自然的好奇心——这是文旅+科普;在万三酒庄里,你可以观察黄酒酿造的过程,听到酒曲发酵的声音,品尝不同颜色和口感的新式黄酒,顺带走进沈万三的财富文化、感受轮渡码头风光——这是乡村文创综合体;上膳源周庄有机农场则通过配送服务、冷链物流,将有机农产品送到消费者家中——这是文旅+农业。借助复合业态,周庄正成为看得见、玩得好、吃得到的多元IP。”周庄镇党委委员、副镇长黄萍介绍。目前,周庄正在与阿里集团合作打造“阿里大文娱苏州中心”(周庄数字梦工厂),与融创集团合作打造“周庄太史淀国际文旅城”,“总部周庄”亦是富有创意的新名片,吸引企业将其文旅版块总部、会客厅、会所入驻周庄,依托周庄这一得天独厚的文旅IP为其赋能,与周庄一同走向全国。

最传统的江南宋锦遇上充满现代气息的冬奥会,会变幻出怎样的画风?作为2022年北京冬奥会的丝绸特许生产商,苏州上久楷丝绸科技文化有限公司设计推出了一系列冬奥主题宋锦文创产品,令人颇感惊艳:以晶莹冰花、雪山为主要视觉元素,运用流行色胭脂红、雾霾蓝营造空濛意境的真丝长巾;提取北京经典地标或中国结、灯笼等中国风符号元素,糅以几何撞色设计手法的日常配饰;把传统与现代的结合推向极致,于高级感中透着泼墨山水般意境的宋锦背囊……“因为只是局部使用宋锦元素,生产成本大大降低,这些冬奥主题产品的定价都在500元以下,市场也不错。”上久楷董事长吴建华告诉记者。下一步,上久楷将重点打造苏州宋锦文化中心,除了让观众亲身感受传统织锦工艺文化,还将建设宋锦主题酒店,将宋锦元素运用于酒店软装;打造宋锦、丝绸的时尚发布中心,促进行业交流;为婚礼等大型活动提供服装定制,等等,实际上以宋锦为媒介,链接起多元业态。

去年,一款模拟经营类手机游戏《江南百景图》吸粉无数,玩家扮演吴门画派传人文徵明,描绘蓝图、兴造建筑、规划布局、经营赚钱,以此重建被焚毁的江南。古风游戏如何打动年轻人?资深玩家们有独到的解读:“首先它对江南文化的挖掘比较深刻,士、卿、侯、天等不同阶层,建筑、美食、名士和细腻丰富的江南市井图景都被还原出来,连蚕桑农耕的生产活动都被设置成可被玩家操控的游戏界面;游戏的剧本逻辑设计得也很专业,玩家需要完成收集、修复、制造、购买等任务,合理调节各项建筑设施的产出和排布,才能让城市发展的效益最大化,玩家在这个过程中体验到了趣味性、参与感和成就感。”

依托园林、厅堂、舞台等不同布景展开的沉浸式昆曲《浮生六记》,以“可定制”的演出形式表现江南儿女缱绻情思;老字号乾生元的“文化苏面”,巧借苏州博物馆藏品元素、陆文夫《美食家》等联袂讲述江南美食故事;无锡南长街打造的“今夜‘梁’宵”夜游文旅项目,带游客体验运河夜宴、青创集市、网红打卡地,令“江南水弄堂,运河绝版地”焕发新生;文艺创作领域,锡剧《泰伯》、苏剧《姑苏人家》、舞剧《河》、纪录片《文学之都》《小康江南》、长篇小说《树色》,以不同视野烛照今夕江南……这些有声有色的文创项目、艺术作品,沉淀了新时代的“江南梦”。

“最江南”之地自然是苏州无疑。在苏州人看来,找回江南文化的精神基因,重塑江南文化的金字招牌,苏州当仁不让。苏州市委宣传部文化改革和产业发展处处长王刚向记者介绍,新年伊始,苏州市委市政府发布了“文化产业倍增计划”,聚焦动漫游戏原创研发、影视拍摄制作、演艺建设“百剧之城”品牌、文体旅融合发展、工艺美术创新发展等。其中,《“江南文化”品牌塑造三年行动计划》将推动江南文化古迹、文化遗存以各种形式活化为文化IP。例如策划雕琢“一园一品”特色项目,举办“江南好”园林雅集系列活动,打造“江南月”园林夜游品牌;加强雕刻、苏绣、缂丝、木作、扇、明清家具等工艺美术产业集聚区建设;培育丝绸产业知名品牌;打造包含浒墅关、枫桥夜泊、虎丘塔、水陆盘门、宝带桥等在内“运河十景”,开发一批运河主题精品旅游线路,构建大运河国家文化公园“水韵古城”“水乡古镇”两大核心品牌。

江南要有创造大IP的雄心

不过,在李向民看来,大部分聚焦江南文化的文创项目只是成功地迈出了第一步:“这些项目做得都不错,都很用心,但一个产品做出来后,必须产生足够的经济效益和品牌效应,才能称得上是成功的IP。依托成功的IP,才能筑牢IP转化的根基,拉长产业链,开发各式衍生产品。拿超级IP迪士尼来说,转让特许经营权所取得的收入占到了该公司收入的约85%左右,它的形象、故事不断地被运用、被加工,裂变成丰富多彩的各类产品。我们江南的文化产业也要有创造大IP的雄心,而不是止步于拍出了一部电影、或打造了一个文旅项目的层面上。”

李向民建议,IP塑造不妨借助“营销事件”来“出圈”。他至今记得,2008年北京奥运会前夕,清代规模最大的皇家粮仓南新仓,其旧址被改造成文化园区,并邀请各国驻华使节夫人来此欣赏青春版《牡丹亭》,一炮打响了这座皇家粮仓的名气。“试想,在奥运会的特殊节点上,在一座历史悠久的仓廪中,各国友人共同欣赏明代剧作家创作的昆曲作品,这是一种多么美好、多么有历史感,又能让不同文化背景的观众们心意相通的宝贵体验。”李向民认为,类似的营销事件需要政府来搭台,给企业创造机会、牵线搭桥,让他们充分宣传自己、展示自己。

苏州姑苏区文化新经济发展中心联席主任吕文认为,我们要先想清楚,打造IP的目的究竟是什么?不能为了IP而IP,打造江南文化IP的主要目的,是为了活化江南的丰富资源,借此赋能产业。在他看来,目前的一些IP有些过度注重“形”而不注重“意”,没有把背后的文化内涵、生活方式很好地传递出来。

吕文建议,塑造江南文化IP首先要梳理江南文化,将文化进行分类,看看哪些已经只能作为文化的记忆保留,已经失去开发的价值;哪些可以跟当代人的生活相结合,我们就用工业化的语言、手法和技术,对它进行再创造。需要注意的是,文化元素需要标准化,比如单是黄色,就有好多种色号,那么明黄究竟是哪种黄?在传统手工业中,多数情况下,看颜色差不多就可以了,但在现代工业体系中,只有把文化元素标准化,才能在批量生产中传递原汁原味的文化,才能立起江南文化的金字招牌。

人才队伍对于文化产业发展来说至关重要。“当前存在一种割裂的情况,搞传统工艺的人不懂工程,懂工程的人不接触文化,缺少计算成本、提高生产力的能力。”吕文说。此外,江南文化打造IP,是一个从文化资源梳理到产品化的完整链条,政府跨部门协调,以及文化+科技/经济的通力合作非常重要,“当今数字经济、区块链、文创制造技术都已经较为发达,但都没有很好的和文化资源相结合,新时代的‘江南梦’仍然等待着我们去塑造。”

新华日报·交汇点记者 冯圆芳 姚依依

【繁花】

从《可可托海的牧羊人》走红说起——

歌谣出圈,重塑城市文化气质

可可托海在哪里?2021年央视春晚之后,歌曲《可可托海的牧羊人》依旧余音绕梁,热力不减。其实,早在登上春晚舞台之前,这首原创歌曲全网播放量就已高达25亿。而在央视春晚的二度“出圈”,让更多的90后、00后了解了这首歌,同时也让歌里唱的可可托海这个地方关注度暴增。

从《北京北京》《成都》《去大理》到《可可托海的牧羊人》,流行歌曲常常通过构建有记忆黏度和生活温度的场景,重塑一座城市在人们心中的文化气质。有时候,一首歌就代表了一座城市,它是这座城市一种全新的打开方式。

《可可托海的牧羊人》,为什么火?

除夕当天,草根歌手王琪在央视春晚4分钟动情的演绎,不仅唱哭了自己,也听哭了不少观众。

当晚,“可可托海的牧羊人”冲上微博热搜,全网播放量突破25亿,可可托海、伊犁、那拉提的百度指数也翻倍上涨。

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明星演绎,《可可托海的牧羊人》为什么这么火?

“就像当年王洛宾的那种感觉,这首歌里不仅有景、有情,还加入了一点西北的音调,更具辨识度,老百姓一下子就记住了。”对于《可可托海的牧羊人》的走红,省演艺集团创作研发部崔安强并不感到意外。

“歌曲不是特别‘高大上’,也没有时尚前卫的电子元素,但在这种朴素简单背后,却又透出一种直击心灵的东西,它勾起的是你心中的一片草原。”崔安强说。

悠扬的长调,切切的呢喃,配以“毡房外又有驼铃声声响起”的歌词,好似一片辽阔而神秘的场景在人们眼前打开,牧羊人、养蜂女凄美的爱情被歌者娓娓道来,像一根“针”扎在听众心里,让得到爱情和失却爱情的人,内心掀起波澜。

《可可托海的牧羊人》打开了无数人心中的爱情故事,特别在中老年人群中,美誉度更高。距春晚已有一月有余,但《可可托海的牧羊人》热度并未散去,在手机里“单曲循环”,在全民K歌上热度第一,它还成为一些城市新的“洒水车之歌”,甚至很多人在网上晒起了自己手抄歌词的照片。

歌曲爆红也带来了故事发生地的“出圈”。“可可托海在哪?”“有组团去伊犁的吗?”“从哪能买到那拉提的黑蜂蜂蜜?”可可托海这个曾经有零下60℃的气温、位于新疆富蕴县的小镇,一夜之间火了起来。

一首歌,如何“唱红”一座城

成都不仅有大熊猫,还有云林路和小酒馆——这是歌曲《成都》告诉我们的;中国不仅有可可西里,还有可可托海,可可托海是一个新疆小镇——这是《可可托海的牧羊人》火了之后,我们迅速更新的认知。

通过一首歌曲,认识一座城,并亲近它,这是艺术带给城市的魅力。

“走到云林路的尽头,坐在小酒馆的门口”,赵磊凭借一曲《成都》在《我是歌手》的舞台上,一夜成名。连带着成都这座城市和这个小酒馆,成为游客们网红打卡的焦点。

《北京北京》唱出了北漂的心声。“人们在挣扎中相互告慰和拥抱”,尽管如此,欢笑抑或无助,北京依然有太多值得眷恋的东西。“我家大门常打开,开放怀抱等你”“北京欢迎你,为你开天辟地,流动中的魅力充满着朝气……”,一首《北京欢迎你》,又尽展北京的热情好客。

“也许爱情就在洱海边等着,也许故事正在发生着。”一首《去大理》让大理的文艺旅行成风,民宿在背包客们垂青下不断发展。

但也有高歌一曲后难以流传的。记者通过梳理发现,有的歌曲虽然是地方为城市重点打造的,但不少陷入了绑故事、自说自话的恶性循环;有的歌曲演唱难度高,专业的歌手才能驾驭住,少了普通百姓的“口口相传”。

“创作歌曲为城市和景区代言,其‘诀窍’在于一个‘情’字。能否以故事感人,以真情动人,而不是宏大叙事、生搬硬套,是‘城市歌’‘景区歌’能否成功的关键。”崔安强说。

2005年,南京方言歌曲《喝馄饨》爆红,连潘玮柏来南京开演唱会都要学唱这首南京方言歌。“歌曲把南京草根的状态、细节,包括南京话特有的味道,以及整个南京的市井群像淋漓尽致地展现出来。”十三月文化创始人、民谣在路上和新乐府发起人卢中强说。不过可惜的是,受限于方言,这些歌最终并没有真正冲出南京,广为传唱。

“爆款歌”,不是定制出来的

央视春晚被称为“黄金挖掘机”,广告费按秒计算,每秒约600万元。王琪独唱的《可可托海的牧羊人》时长接近4分钟,相当于在春晚为可可托海、伊犁和那拉提打了14.4亿元广告。

歌曲不仅省时省力地提升了城市的知名度,还提高了城市和景区的“软实力”,无论是旅游开发还是招商引资、人才引进,都可能因“一首歌”带来。

1985年,当时的无锡处在苏州与杭州两座旅游名城中间,一度被外国游客所“遗忘”。基于此,无锡旅游部门请人创作了《无锡旅情》。这首歌一经发表就在日本引起轰动,歌曲的成功带来的是无锡旅游业的勃兴。1993年无锡旅游部门在日本名古屋进行一次民意测验,结果显示,通过歌曲知道无锡这个城市的占76%,想到无锡旅游的占43%。更为重要的是,这首歌还为无锡的经济发展铺设了一条崭新的道路。不仅是旅客,如今无锡已是一个聚集着夏普、索尼、村田等724家日企的“日资高地”。

与此同时,歌曲对地域形象的宣传与营销功用也受到了业界关注。城市拿出钱来,量身定制推广自己的“单曲”,有点风投的意思。一方面,和其他昂贵的城市宣传推广费用相比,它是低投入的,一首单曲,外加一个MV,投资30万到50万,就已经算是大制作了;另一方面,一旦出圈,它带来的将是不可计量的高收益。

南京师范大学出版社副社长张鹏认为,“单曲传播”对于一座城市品牌形象产生巨大的传播价值,年轻人会因为一首歌爱上一座城市,不少城市开始有意识地去定制歌曲。

卢中强也透露,自民谣《成都》带火成都之后,全国许多城市跟风效仿,出钱找人,把定制歌曲作为迅速扩大城市知名度的“捷径”,“据我估计,在全国范围来看,这些歌的生产是巨量的,投入的钱也是可观的。”

然而,一些“命题作文”的操作方法却失之简单粗暴,因宣传城市的目的性太过明确,反而让创作陷入一种“四不像”境地,缺乏创作个性,缺乏歌曲形象。

“如果光是将城市的地名、名胜古迹一股脑加到歌词中,那只是一个非常简单的东西,没有内涵,也就失去了共情能力。”著名乐评人郭志凯一针见血地说,如果为了定制而定制歌曲,创作就走进了死胡同,歌曲也随着时光流逝,逐渐湮没无闻。他强调,关于城市的“命题作文”不是不能做,但不能硬邦邦似广告植入般地“直给”。

我们每天都生活在城市,我们的呼吸、疼痛、喜乐、情感、成长,都是在这样一个空间里面周而复始的发生。不同人的融合,塑造了一个城市的性格,而很多时候,城市并不只是地理概念,它是人们心中的文化符号和情感记忆。这才是那些为城市代言的歌曲走红的真正逻辑,也是我们为城市而歌的情感共通点。

新华日报·交汇点记者 陈洁 通讯员 储楚

【艺评】

《中国在梁庄》作者梁鸿再推《梁庄十年》——

以非虚构形式,触摸新时代的乡村心灵

照见形形色色的乡村生命

记者:“梁庄”系列取得成功之后,为什么仍要书写《梁庄十年》?

梁鸿:从《中国在梁庄》到《梁庄十年》,这中间整整隔了十年;以十年为刻度追踪一个人的生长发展、生老病死、来来走走,其中一定包含着时代的共性的影响在里面,这是令我着迷的地方。如果说在城市里,我可能不了解我的邻居,不知道他的生命中得到了什么又失去了什么,那么在乡村这个半熟人社会里,人的生命处于一种更加敞开的状态,乡村更像个形形色色的万花筒:《梁庄十年》里,我写下了传统年代里因相貌秀丽、追求者众多便陷入“社会性死亡”的女孩燕子,具有旺盛生命力却被孤立的妇女吴桂兰,焕发出主人翁意识、积极投身农村公共事务的新型青年栓子……我想把每一个生命写得尽可能地充分,使人感受到他/她的那种内在的痛和内在的欢乐,揭示出乡村生命充满韧性和内在广阔性的一面,把“这一个”农民立在纸上。

其实在乡村,不仅生命的样态更加敞开,生者与逝者的界限也不那么明晰。在这里,死亡是一次次公开的教育,让你对生命敬畏,同时,也慢慢习惯于这种无常。这种剧烈的生命变化强度,也是乡村题材非虚构的优势。

记者:《梁庄十年》里有一章专门为梁庄女性立传,为什么?

梁鸿:在传统乡村的现实语境中,女性结婚后主体性的丧失几乎是一种普遍情形,她们特别需要被照亮、被看见。我和梁庄女性们交谈时大家发现,对于平常叫惯了的“霞子妈”“五奶奶”,我们却不知道她的真实姓名:打嫁到陌生村庄的那一刻起,她的身份和命名便依附于丈夫、子女了;自此她便和原先的村庄、亲人、玩伴相割离,直至无声无息。文学必须要照亮这些失语者。

从梁庄管窥中国乡村

记者:从《中国在梁庄》到《梁庄十年》,这期间梁庄发生了哪些变化?

梁鸿:翻天覆地的变化并没有,说“暗流涌动”更贴切。2015年地方政府开始提倡农村土地集约化管理,梁庄是最早的试点,农民可以把土地流转出去、收取租金,解放出来的生产力从事别的产业,人和土地的关系发生了巨大变化。乡村社会形态中,在外打工仍然是乡村青壮年的主流选择,但人们对土地、房屋的珍视并没有减弱,这两者在农村仍是根性的存在:哪怕在外面做生意发了财、在大城市置办了多少房产,也不会轻易卖掉老家的一亩三分地,“这是最后一个依靠”。观念上,村民对乡村公共事务的冷漠态度开始被新型青年的出现(尽管凤毛麟角)所撬动,“我得找个大事,带领大家去干”的主人翁意识为乡村发展注入新血。总的来说,十年来,梁庄人始终在找寻生活的希望、一种更好的生存方式。

记者:近日全国两会期间,乡村振兴再次成为举国热议的话题。在城乡融合发展的时代里,乡村之于中国有怎样的特殊意义?

梁鸿:中国还有几亿人口在乡村生活,春节期间那么多人跨越半个中国回乡过年——这些说明乡村在中国依然有它存在的强大依据,依然作为中国人的文化母体为我们所热爱。即使置身水泥钢筋的城市森林,只要我们还拥有乡村,就意味着我们仍拥有另外一种生活的可能性,意味着我们能够返回一种和河流、土地相关,使身心重新整合的生活,这一点是乡村无可取代的价值。对于从乡村走出的知识分子而言,拥有乡土经验意味着他能够通过切身经验而非书本知识来理解中国社会的深层逻辑,对中国从何处来、应往何处去有更好的思考。

非虚构写作需要什么

记者:当年,《中国在梁庄》掀起了“非虚构写作热”,并一直绵亘至今。您为何选择这种表达方式来书写梁庄?

梁鸿:我当时怀着一种冲动,想回到自己的村庄,调查、分析、展示出具有内在性广阔的乡村现实生活图景,最终选择和形成了这样一种表达方式。在我看来,非虚构既具有社会学调查的问题意识,又不像社会学那样强调规律的总结,而是更关注个体,它实际上悬置了社会学所追求的共性,让那些未被归纳提炼、复杂混沌的个性浮出历史地表。或许个体故事本身并没有多大的意义,但这些形形色色的生命构成了文学的永恒关切。

怀抱着亲人的情感,回到老家和乡亲聊天——我的调查采访是以一种非常自然的方式展开的。在老家穰县(即梁庄原型),没人把我当成北京来的教授,晚辈们称我“姑”“姐姐”,我则称长辈们“婶子”“叔叔”,我和梁庄的关系回到了最初的状态,即一个人和自己家庭的关系,这是写出“梁庄系列”的先决条件。采访过程中我发现,其实任何一个底层农民内心深处都有丰富的情感波纹,只是平时没有时间和机会去反省去诉说,一旦有这种“严肃聊天”的机会时,他们往往非常乐意去表达,去梳理自己做出人生选择的原因,或者渴望把自己不如意的经历倾吐出来,来使类似自己的人们获得一种“照亮”。某种意义上来说,这种契机对我、对采访对象们都是一种宣泄和治愈。

记者:对当下依旧火热的非虚构写作,您有何观察和建议?

梁鸿:我一直密切关注着非虚构写作的现状。很多人对非虚构存在误解,把非虚构当成还原物理真实、照相机版的摹写复刻,实际上并非如此。非虚构不只是写出一座房屋,更要写出房屋周围弥漫的精神状态,在背景环境中把握书写对象。那么我们对“真实”“客观”的抵达就必须建立在社会学家、人类学家般的观察力、思考力和见微知著的能力上,需要知识结构的参与,才能对所书写事件的内部逻辑和纹理有着深刻的揭示,才能让读者触摸到这一时代的生活和心灵。非虚构作品的叙事能力同样非常重要,它必须经过写作者的精心构思和巧妙呈现。当代非虚构写作格外需要在这两方面打磨提升自己。

新华日报·交汇点记者 冯圆芳

【新潮】

莫先生的世界你可懂

文/乐心

早春三月,阳光像一支清亮的笛,吹得草木青归柳叶新,莫淼渊家门口的枸杞此时已吐绿。他栽种了二十棵枸杞藤,春天采叶芽炒了吃,夏天看绿叶攀墙,初冬瞅鸟雀偷吃红果,很开心。七十三的人活成老顽童。

莫淼渊在村子里是个“怪人”。有人称他莫先生,他说自己是割草樵柴的人。晨兴理荒秽,带月荷锄归,前不久,他还动手挖墙脚,砌了两层简易房,没请一个小工帮衬,一个人搞定。可是,如果你就此认定他只是个割草樵柴的村夫,那就错了。他三开间平房里,七个书架藏书上万册。书斋名叫“刍尧斋”,由当代著名书画鉴赏大家杨仁恺题写,没文化的人还真识不了。这个“刍”字用的是象形字,像一个人的手在割草。而另一个“蕘”字,用的是古体字,樵柴的意思。他干完农活,就在书斋里写写画画,最喜欢画葡萄。人家进他的书屋,奇怪的是,书香和墨香被浓浓的香樟味盖住了。他收藏了许多宝贝,为防止珍贵的古籍虫蛀,他用樟脑丸除湿杀虫,屋顶还装了监控探头。村人不明白,这些发黄的书有什么价值?你还在屋子里装“天眼”防盗,真是个怪人。

莫先生的世界少有人懂,丰盈孤寂一如古老的村庄名。他的家在周铁儒芳里,传说苏东坡当年泛游太湖,途经此地,闻学子书声琅琅,感慨道:孺子可教,儒风芳菲。村庄故称儒芳里。著名画家吴冠中有幅名画——《故乡小巷》,画的就是他家对面的这条巷子。他出生在一个道教从业者世家,父亲莫燮云精熟多种民族乐器,会书法,绘画,唱昆曲,自己制作珠灯,民国初期创建兄弟道房,名盛锡常一带,与民间音乐家瞎子阿炳多有交往。家里收藏了许多珍宝。莫淼渊从小在家庭氛围里浸润,对书画、古籍、民间手作工艺等,有亲近喜欢之心。可是,文革十年动乱,家中收藏物品遭灭顶之灾,父亲看着这些藏品投入炉中,含泪仰天告诫儿子:好好做人,自己努力,收藏无三代,切记。

那些精美的藏品总在他脑子里浮现。家庭的不堪际遇,父亲孤寂的晚年,让莫淼渊对世事沧桑有痛彻心肺的感受,他常常对着一张老照片凝望,看久了会泪目。远逝的父亲无从触摸,可是他相信,散落在民间的工尺谱里,能找到父亲演奏过的音符,能找到江南道教音乐的遗珠。1926年,父亲和孙剑人等道友聚会在武进真常道院,将流传在江浙一带的道教音乐进行了梳理,事后抄录了四本道乐曲谱,收集了232首民乐古曲。这四本曲谱已经散失,但健在的莫家班弟子手里仍有部分保留,他要收集起来。他不光收集古谱,那些名家书画、民间工艺品、家谱、古籍等等,能收到的,他都想设法收藏下来。上世纪八十年代初他搞企业经营,这时手头已有了些钱。

寻寻觅觅的收藏之路开始了,如老树写的诗:穿过有草的土地,穿过开花的村庄,从一个村庄奔赴另一个村庄。我问起每一个陌生人,河水流向了何方?可听过一位盲人的野唱?他追寻老祖宗留下的珍贵物件,考究物件背后的人文价值。有次收到一块青蓝布,上面精美的花纹让他眼睛一亮。这是宜兴失传的灰染手艺作品。相对于贵州云南那边的蜡染,宜兴的灰染是用石灰浆染。在明角(早期的玻璃纸)上刻出点状图案,有鸳鸯戏水、麒麟送子、牵牛花等。白布漂洗、晒干、熨平后,将刻有吉祥图案的明角覆在上面,然后用石灰浆涂抹,布上便留下点状的花纹,接着漂染,干了将石灰洗掉就成型。失传的灰染手艺,现在还有几人知道?他如获至宝拿回家中。在收藏中,他研究地方传统文化,常常关了书屋门,拿出来品赏,好像穿越在时光隧道里,感受先辈们的智慧,与他们交流对话,其乐无穷。经年累月,他脑子就像“百科书”,能道出传统文化里藏着怎样的故事,物件的来历和出处。

几十年里,他寻宝、藏宝,收了许多书画、古籍、善本、孤本。这些藏品有出大价钱购买来的,有用物品去跟别人交换的。村里的人不懂他,这老头子收了这么多东西到底想怎样?带到棺材里去垫底吗?现在又没有棺材。留给子女吗?还不如卖掉换现钱实在。一辈子收藏到底是为了什么?这个问题他也反复在想。往事历历在目,曾经的苦难艰辛在心头,可人总是要想到未来,想到大是大非。他认同这样的理念,收藏是中华文化文物的暂短保管人,而不是夸耀和掠取财富的工具。当风清月明梦醒时,他有了一个愿望,为心爱的藏品找一个好归宿。2021年春节前,他与一位文友商量,想捐赠。文友非常赞成,当即帮联系宜兴市档案史志馆。整个春节,他埋头整理这些物品,首批捐出一百多件(册),他称之为出嫁的第一个“文化女儿”,还有“二女”“三女”待嫁。出嫁这天,宜兴市档案史志馆副馆长等人亲来“迎娶”。

聚散皆有情,平生一寸心。当无偿捐赠的一百多件(册)古籍、善本、孤本、绘画、地方史志资料,由档案史志馆的同志带走后,他陷入了深深的沉思。这批捐赠物品中,有许多陪伴他度过了风雨岁月,在十年“文革”中能抢救出来的一点资料图书,东藏西藏,才能保存至今。这一百多件的物品中,有存世孤本,比如道教《大拜送科》、光绪年间竺西学堂文稿二册、晚清宜兴地区民间小曲小调词曲记谱、《愿息斋古文诗集》、《朝天九幽大忏起结科》、清代常州府科举试卷、《大梵先天斗姥炼度》八册等。也有许多是经历多年收集补齐的善本,像民国时期《宜兴嵩汾莫氏家谱》一部十册。在追寻宜兴兄弟道房道教音乐谱的过程中,历经多年寻访,收集了近九十多曲古谱,尚散失失一百多曲,无法补齐,也是他心头遗憾。此次他捐出的宜兴兄弟道房的绘画、乐谱、经书等,见证了这个道教组织的创建与繁盛的历程。还有国立北京大学早期手工刻印的教科书七册,估计北大图书馆也难有保存了。历经一百多年,想来北大珍贵的图书多得是,这些最普通的往往是最容易忽视的……林林种种,喜悦与失落,艰辛和无奈,寻他千百度,回首阑珊处,一切恍如昨天,历历在目,久久难忘。

万物皆有荣枯,世间皆有聚散。当历经艰辛,收藏的这些历史资料、书籍、绘画,离他而去时,莫先生心中总有那么些不舍和失落,然而想到自己为她们找了好归宿,又是那么欣喜。他收回思绪,将目光落在家门口栽种的乡土植物上,去冬修剪的枸杞生出了嫩绿。这种其貌不扬,其境不择,上得了大雅之堂,下得了埂下屋旁,春天奉给嫩芽绿叶,秋天送给你美味红果,粗皮给你补养身体的枸杞,他是那样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