倘若这篇评传性的文字,能够引起有关一个城市禀赋的认知,并能从人文环境和社会环境延续文明,那么,我想胡泓先生会和我一样感到荣幸之至!

当历史已经进入21世纪,有关城市和城市文明,是一个绕不过去的十字路口。何去何从,这或许是破解大东北特别是哈尔滨诸多不尽人意问题的关键所在。

——顺便提及一下题外的话

“露西亚”的前世今生和一位混血作家的忧伤

曼陀罗

还有两件事让胡泓感觉这个生于斯长于斯的城市怎么会如此陌生、骄横甚至卑劣、龌龊。

先说第一件事儿。

胡泓还给一家私企在群力区群力大道上做了一个恢宏气派的办公楼的设计。这个建筑呢,从美学上糅合了古典主义和巴洛克的诸多元素,胡泓的本意是将这幢建筑设计成现代的群力新区建筑地标,因而没少倾注心血。大楼是一个地上五层地下两层的建筑,外墙都由天然石头块做的,而且还有一些锥形、凹凸等特殊要求,都是在南方石材厂加工打磨运回来的。但是,楼体完工之后,2011年5月15日,私企突然送给胡泓一个通知,要解除和他的设计合同。

万万没想到,这幢胡泓甚为满意的石头楼完工了,他的厄运也就开始了。原来私企经理还欠着胡泓80万的设计费,为赖掉它,私企的老总恶人先告状,把胡泓告到法院,捏造胡泓找的架子工不具备资质,搭的架子不合格,施工过程中有安全隐患。

结果呢,法院竟判胡泓要赔私企64万!当时,这个经理还是哈尔滨市人大代表,他明确告诉胡泓抗诉没用,他和哈市某位主要领导关系非同一般。自然,这个经理的话绝非妄言,最后的事实证明,法院对起官司有意偏袒,不仅对这家公司隐匿和销毁的证据不做深究,而且判决这家私企胜诉。为此,胡泓历时五年,终于找到了架子工资质证明以及胡泓委托墙面施工公司法人代表的证词,尽管哈尔滨市检察院为此上报省检察院抗诉,但省检察院不予支持,维持原判。于是,胡泓至到现在官司还没结束!

再说第二件事儿。

2010年,胡泓受委托在太阳岛设计重建了一个别墅,最后的颜色胡泓选的是一种灰绿或者叫新绿色基调,清新柔美,在周边环境的衬托下,可用风姿绰约来形容。胡泓对这幢建筑非常满意,觉得它非常可爱,非常漂亮。

但胡泓高兴没几天,悲剧便来了。由于胡泓在开工之前没拜有关部门,于是便有人找胡泓,命令他必须改成黄颜色,而且还正告胡泓,若不改按破坏建筑保护法论处。

胡泓怒不可遏,对下通令的人说:“你滚远一点吧!我不可能给你改,我没有违反任何法律!”

胡泓的硬朗和怒骂得到了更快的报复。没几天,委托单位负责人找到胡泓,用哀求的口气让胡泓将楼改成黄颜色。

胡泓还能说什么呢?他欲哭无泪,唯有对天长叹!这个建筑物用了更美更适合它和周围绿地树林的颜色,凭什么非要改成黄的?

你瞧,法律的挡箭牌多么神奇。它会被人当作神圣不可侵犯的利剑!

胡泓所做的尼古拉教堂原址改造的建筑设计,特意起了一个令人神往的名字,叫“圣·尼古拉教堂的复活节”,是用不锈钢和玻璃、钢筋混凝土现代建筑材料的建筑。这个设计的出色之处,是在现代的思维层面上,用现代建筑材料完成一个巴洛克形式古典建筑所具有的所有元素,有着各种修饰、曲线、花边和浮雕纹样的一种极其精密的建筑。仅效果设计及其分层设计就花费了胡泓的一年的时间,而且是通宵达旦,可说是浸透了胡泓的心血。若算起构思的时间,打从在尼古拉教堂原址建起了现在“玻璃窗大包”,胡泓就幻想过有一天要用自己的设计代替它。若要从这时算起,恐怕十几年的时间都打不住。所以,去了一趟市政府被建委某人“涮”了一把的胡泓仍不甘心,整理好自己设计施工的一些建筑物的照片、设计的效果图照片、国外的新闻报道的复印件以及一封真诚感人、字字实情的自荐信函打成包裹,抱着一线希望给当时的市委、市政府主要领导毛遂自荐。

结果均是泥牛入海。

胡泓还不甘心。主要领导一换,他就接着写,接着寄。

结果均是面对一座黑色的岩壁,十几年无果。

还有,省建委、省规划局、市规划局、市建委、市城建局以及书记、市长、区长等等方面的掌权者们,没有一个人接待过胡泓,听一下这位杰出的建筑师的有关城建的意见和建议。

胡泓设计的圣尼古拉教堂效果图

胡泓设计的圣尼古拉教堂广场效果图

一个人最大的伤心与失落,就是当满腔热血地想为不关乎你个人的事情肝脑涂地时,换回来的是一种不屑和蔑视。以胡泓跨国建筑设计师的身份和他在日本各地设计的堪可称为地标式的建筑作品,省里哈市的好几届主要领导的置之不理是令人寒心的。

这不是说不采用胡泓的建筑设计就是昏聩无知,而是说一个城市的决策者应该对一位热心城市建设,屡屡提供方案的建筑师的起码尊重,包括每一位普通市民,他们是这个城市的主人,应该享受到公民的权利。事实上,正是一些决策者的这种自以为是傲慢和偏见,哈尔滨的垃圾建筑才会与哈尔滨神韵、底蕴、风情相差十万八千里,滥竽充数的建筑占有了这个城市的很大空间,它们有碍观瞻,刺伤着人们的眼睛,灼痛着人们的神经,影响着城市的品位。

如果,城市的执政者们能够听取民众的呼声,参考一些真正的专家的建议,城市建筑的瑕疵肯定会少一些。顺便说一句,当下的城镇建设的许许多多的失误乃至重大败笔,其主要原因恰恰就是因“顶层设计”的封闭、主观、自大、颐指气使所铸成的。

反观之当年聘用胡泓的日本著名建筑师、企业家白石岩先生 的表现,足令我们不胜感慨。

当胡泓第一次踏上东瀛的土地,他做梦也不会想到在日本建筑界、工商界享有很高知名度的比他整整大30岁的白石岩先生,已过花甲之年竟会穿着笔挺的西装在株式会社其他职员的陪同下等候在机场,亲自迎接他这个二十几岁的中国青年。那天胡泓乘坐的航班晚点,白石岩先生已经在机场等了好几个小时了。接机后,胡泓就被白石岩先生用轿车拉到自己家里,从晚上八点多开始,还有株式会社的其他职员,大家一起吃饭、喝酒唱歌,非常开心,直到第二天凌晨两点钟才散席。

接下来的头三个月,又是白石岩先生亲自带胡泓到了很多的城市和乡间,让胡泓通过参观建筑去了解、理解日本的在保持本国文化的同时如何吸收欧美文化。

白石岩先生在日后的和胡泓合作中,为这个在中国名不见经传的的建筑师给予最高的礼遇,并在合作的过程中处处创造条件,让胡泓的聪明才智得以淋漓尽致的发挥。尤其,在胡泓觉得自己羽翼渐丰,觉得应该成立自己的株式会社在更大空间展示自己建筑才华的时候,又是这位忘年之交的日本老人,不仅大力支持,而且亲力亲为,为胡泓的株式会社的成立打点躬行。这里,社会的人才价值观和人品道德的高尚形成了整个社会公德良好氛围,使得胡泓这位初出国门的年轻人如鱼得水,尽情地以自己专长贡献社会,也使自己的付出有了丰厚的回报。

这些,都起源于白石岩先生浏览一本杂志看到的胡泓在哈尔滨站设计的建筑物的一张照片!真没想到,白石岩先生慧眼识珠,作为资本主义国家的日本人,竟有中国人流传几千年的那种识别人、尊重人、善用人、相信人的伯乐之道,让胡泓干的舒心、用心、倾心。

2009年,白石岩先生去世。在他生命的最后时光里,他还给胡泓写信。他因胡泓了解了中国,也爱上了中国。信中,白石岩先生还在叨念着他的理想,说:“我就希望把中国、日本、美国,我们三个国家把事情做得更好。我们曾经都有过不幸的经历,我们三个人联合起来,我们会做出很多成功的事情。”

他说的“三个人”的另一位,是白石岩先生的美国人朋友弗兰克。这位美国人和胡泓年龄差不多,曾作为建筑师在日本与白石岩、胡泓共事。

这里,还有一个事情须得提示一下,那就是胡泓出于对生养自己城市的热爱,给市里官人们的建言和承诺都是不附加条件的。那时的胡泓,真的就是一厢情愿,就是为了让自己有一个展示的舞台。能够有有几幢自己设计的建筑永恒地屹立在哈尔滨的风景线上,那是胡泓的最大的夙愿和幸福,即使一分钱不挣也甘心情愿。甚至,胡泓已想好,万一哪幢自己设计的建筑失败被千夫所指,他就会义无反顾在这座失败的建筑物跟前结束自己的生命,要以死表示自己对亵渎城市的谢罪。而绝不会只要挣得设计费,造出什么垃圾建筑都与己无关。

具有讽刺意味的是胡泓在日本留下的建筑作品,在他已离开日本近二十几年的时间里,日本和台湾的电视一直没曾中断过对他的建筑作品的介绍。望着从异国和海峡对岸传来的视屏,在家乡哈尔滨备受冷落和鄙视的胡泓百感交集,好几次抑制不住流出了心酸伤感的泪水。

这不能说是中国的缩影,但却是哈尔滨的事实。一个才华满身的建筑师,在自己的城市里变得如此苦闷落魄,哈尔滨,你还是上个世纪以博大胸怀包容外国移民的城市吗?

还是在受到那位市建委某人.

耍弄以后的日子里,接连几天,胡泓百思不解。他不明白这位某人为什么如此戏弄自己。善良的胡泓为他假设了多个缘由,但总不能自圆其说。忽然有一天,他明白了:你不就是在日本设计过的建筑设计师吗?

对这个社会的倍感伤心的胡泓曾在一次酒后怒吼:

“离这些粪渣远点吧!”

人们都说“哀莫大于心死”,胡泓有哀,但心未死。

在遭遇多种折后,胡泓做了一个重要的选择。2003年,胡泓在哈尔滨中央大街西十道街28购下三百多平方米、上下两层,外加地下室的门脸房,为西头道街露西亚西餐厅再添一处姐妹店遥相呼应。不过,西十道街的露西亚将与西头道街的露西亚截然不同。胡泓为此构思整整用了一年的时间,最后决定只做一个洛可可风格或者是叫法国路易十四时期的那种华丽、精致、繁琐的室内装修,全部用木头同时保持木头的本色,只涂亚光漆,保持木头的自然色泽,让自然和华丽在一起。

胡泓为欲要打造的这个艺术空间起了一个颇有涵义和浪漫的名字:“音乐与鲜花”。在胡泓看来,世上唯有这两样最美的东西才能涵盖将要内装的露西亚。

2004年的3月29号,胡泓在未装修的西十道街露西亚一楼,举办了他和从南方请来的十多位雕刻师共同参加的开工小典礼。

做这个洛可可风格的空间装修可谓繁琐精细,也在表现着胡泓过人的才华和能力、精力。比如,选择购买木料或各种材料,讨价还价,小心卖家的陷阱;检查和预见质量问题,减少想象得到的种种损失;裁量木料制定裁切厚度,知晓烘干后木料收缩比例;确定准确裁切锯割,想出最好的方法把木材进行拼接、加工、雕刻、车旋;玻璃切割磨边,各部位构件安装、金属加工车削铆焊;给排水、照明、电器、煤气、暖气通风、弱电控制等等。胡泓对自己的要求是,必须全部实现极尽完美又精细合理的预想和计划。

胡泓崇尚文艺复兴的年代,对伯鲁乃列斯基、米开朗琪罗、帕拉第奥、拉斐尔的美学观念和艺术作品顶礼膜拜。在多年的对欧洲建筑和雕塑的研究中,他对欧洲风格在建造形态包括室内装修上的特点耳熟能详,尤其注重线条、对称 、色彩、明暗,鲜淡等对视觉带来的冲击;在意态上则更喜欢雍容华贵.典雅,富有浪漫主义的表现风格。他将西十道街的露西亚视为自己美学主张的试验地,装潢恪守洛可可风格中的艺术元素,除了各种塑像以外,也恰到好处地木质雕塑出许多欧洲古典图案。比如自然题材作曲线,如卷涡、波状和浑圆体等等。

应该说胡泓从南方请来每个工匠都有不错的手艺,但他们毕竟不是一个世纪前的欧洲新艺术或七百年前前意大利文艺复兴时期的欧洲工匠,中国传统审美思想使他们接受彻底的洛可可风格有着深处本能的抵触。所以,每一块雕刻的木板上差不多都留下了胡泓的雕刻刀痕。他不仅自己直接雕刻做样板,而且其他工匠雕刻过的图案他还还需把关修缮。

2008年的8月,经过四年四个月艰辛磨难,西十道街露西亚的“音乐与鲜花”内装工程宣告结束

洛可可式建筑风格,产生于法国并流行于欧洲,是18世纪20年代在巴洛克式建筑的基础上发展起来的。主要表现在室内装饰上。洛可可风格的基本特点是纤弱娇媚、华丽精巧、甜腻温柔、纷繁琐细。

记得我第一次去西十道街露西亚观赏“音乐与鲜花”的设计时,竟产生了天方夜谭般的幻觉。如果不是亲眼所见,我不相信一个私人开办的西餐厅竟会投入如此的代价来完成它。在强烈的震撼中,我通过四面墙壁和天花板雕塑的图案中,感触到灵魂的存在,也感觉到露西亚主人神思与倾诉。是的,如果没有高尚的灵魂,谁也不会用四年零四个月的时间,用近上千万的巨资投到二百平米的房子上。共设计了2000多张图纸,在墙上天花板上雕刻了数百种欧洲花卉图案以及数十个木雕灯具。在我看来,它与宫廷的金碧辉煌的最大不同,是灵与木的生命交融后的浴火重生。正因为如此,我将西十道街的露西亚称为一个用木雕艺术装饰出的“世界上独一无二”西餐厅。

望着这叹为观止的木艺墙壁,我的眼前幻化出一本图文并茂的精美书来。我兴奋地对胡泓说,就这设计和效果,太应该出一本书了!当时,我说这话时,也没太多想,可能是编辑职业习惯使然。记得胡泓听完我这句话,愣了一下,旋即眼睛放出光来。

西十道街露西亚的“音乐与鲜花”,可说是倾注了胡泓近乎疯狂的痴情与寄托,也是他回到家乡后受到心灵创伤的回击和反叛。是一种遗传中注入的为曾经的哈尔滨20多万俄罗斯侨民拂去灰尘的初心不改,更隐藏着一个混血儿对哈尔滨抹去不的深沉至爱。胡泓的所作所为,就在于他的母亲曾经是20多万俄罗斯侨民中的一个,他要用“音乐与鲜花”再现当年俄国侨民在哈尔滨的生活与情调。

胡泓为了西十道街露西亚也遭尽了“洋罪”。他每天早晨9点才到工地,晚上9点离开那里。晚上收工后,回家还要设计画图稿,把明天要做的工作安排好设计好。施工开始不久,他的颈椎、肩膀、腰椎就进入了酸痛难忍的状态。眼睛变得昏花,手颤抖得无法控制好雕刻刀的力向。胡泓把音乐、建筑、女性之美都凝固在他对露西亚西餐厅的想象中,包括27个人物都是他亲自雕刻,还有两幅大型油画的创作。

是啊,不付出精神和肉体的代价,是换不回来“音乐与鲜花”的。 大约我说过的“世界上独一无二”引起了胡泓的共鸣,或是“太应该出一本书”触动了他敏锐的神经,胡泓发短信约我,说露西亚的装饰设计有很多理念含蕴其中,他很希望出本书能告诉读者为什么这样设计露西亚。

那天晚上,我约上诗人方元一起来到露西亚。未落座之前,胡泓陪我们逐一沿着墙壁解说着图案设计和施工过程,望着墙壁精湛的木雕,我的思绪也在缥缈升腾。是的,上帝创造了人类,人类又创造出许许多多令人惊叹的神奇。远的不说,就说露西亚的四壁和天棚,那是胡泓的大脑有飞翔的翅膀,他又是那样心灵手巧,每一个图案都是经过成千上万次的刀刻脱落出来的,这该用多少汗水换回来啊!

坐下来后,我突发感慨。露西亚的四壁和天棚,在某种程度上浓缩了胡泓的人生。在这些木质的雕塑、图案的背后,是他用他的理想王国对哈尔滨的诠释。这里面,包含了他的全部热情和心血,使他的情感抛锚的地方……有了这层感受,我就将以露西亚为原点,辐射状将露西亚的内在的理念、审美、寄托等等阐述出来的构思和胡泓作了交流。是啊,就露西亚的设计的理念、装饰的风格、图案的筛选,雕刻的工艺、施工的繁杂,心路的忐忑,包括一而再,再而三的肯定、否定;成功、废弃,以及在这个过程中对社会的、人生的、感性的、理性的的思考、愤懑、砥砺、坚守……这些若熔于一炉,以漫笔式的叙述,将露西亚赤身裸体地展示于人,从而蔓延出一个活生生的故事,讲述一个建筑设计师、一个艺术家、一个俄侨后裔的内心世界……那该将是多好的一本书啊!就像美国作家亨利·戴维·梭罗1854年出版的一本著名《瓦尔登湖》散文集,详尽地描述了他在瓦尔登湖湖畔一片再生林中度过两年又两月的生活以及期间他的许多思考。

我对胡泓说,《瓦尔登湖》是对自然的感悟;你呢,就这露西亚的天棚和四壁东西这就足够了,况且闭门四年又四个月沉浸在这片你所创造的世界里,那种感悟和感怀,怕是不竭的话题吧!

一旁的方元连连击掌,说这是一个绝妙的设想!

这次有关出版对关露西亚别开生面的出书筹划,对我也是个生动的启迪。作为一个出版编辑,对题材的发现、挖掘、把握、表现应该开动脑筋。特别是鲜见的素材,一定要敏锐地窥见它潜在的价值。以露西亚而论,外在的艺术装饰就有可资借鉴的艺术理念、创新工艺;就胡泓来说,那些安静贴在天花板和墙壁上的图案,浓缩了他的起落人生。这样的素材和表现路径,配以露西亚的图案图片,不也是一种出版上的创新吗?

但我知道,西十道街的露西亚的“音乐和鲜花”200多平方米的空间,实际上是胡泓用苦闷和疼痛还有抑郁症作为代价,才换回自己理想的地方。

我还认为,哈尔滨的俄罗斯文化的一个功绩,就是培育了贵族精神。

当年,流亡到哈尔滨的俄罗斯贵族。商贾看好了哈尔滨这块上苍赐予的土地。在他们眼里,哈尔滨既是连接欧亚的铁路枢纽,更有大江浩荡,平川岗地交错,四季分明。这里,冬天白雪飘洒,夏季林木葱郁,不论气候、地形、水系等自然条件都与莫斯科十分相像。所以,他们是把哈尔滨当作第二故乡不惜血本投入哈尔滨城市建设,包括大把的钱财,换回了这个城市的漂亮街道、精美的楼房、花园的别墅、芳香的花草、遮阴的林木……也包括经济上的支撑,铁路工厂、木材加工厂、肉制品加工厂、啤酒厂、秋林公司……也包括感情的寄托,建造了圣·尼古拉教堂、圣·伊维尔教堂、圣母安息教堂、圣·索菲亚教堂、圣母守护教堂、尼埃拉依教堂、圣·阿列克谢耶夫教堂、犹太教堂……这些教堂使哈尔滨成为中国教堂最多的城市。而且因为这些教堂几乎囊括了当时流行的造型各异、艺术价值极高的各种风格,旋即被制成不同国家语言文字的明信片在世界上广为流传;更有精神情感的安慰,文学、音乐、美术、报刊、书店……即使是在咖啡馆、酒吧,也备有书籍报刊供客人消遣,耳边,就会传来或钢琴,或小提琴的旋律;还有能表现这些异国的漂泊者要把“根”扎在哈尔滨的的心迹,幼稚园、中高级学校、银行、医院、旅馆、酒店、影剧院……这些景象,与教堂的钟声、“咣当咣当”的有轨电车及“嘎达嘎达”欧式马车行驶在石头街面上的声音组合交织,组成了只有在遥远的莫斯科或巴黎才能看到的景象。

所以,哈尔滨从形成城市的那一天起,就是近乎以全盘的“西化”在中国所有的城市中标新立异,更因以复制莫斯科得到了“东方莫斯科”的美誉。至于也叫“东方小巴黎”,那是因为莫斯科受法国文化影响极深,包括建筑在内的各种艺术源流,多是推崇法国,就连上流社会的时尚礼仪,也以法国盛行为荣。因而,十九世纪的莫斯科镶嵌了巴黎的影子,“东方小巴黎”一说,也佐证了哈尔滨的建筑艺术和文化生活崇欧洲崇尚贵族文化的渊源。

可以说,上世纪的二三十年代,哈尔滨的社会风气特别是在各国侨民以及使馆人员组成的社交圈子里,贵族化的优雅、从容、端庄、严谨的诸多禀赋和风度一直伴着哈尔滨的每年轮回的季风在这个城市的空间弥散飘荡,形成了这座城市的品位与品味。

胡泓就用自己精神取向和生活情调传承了这种品位与品味。

去年一段时间,胡泓的微信里不时传上一个小女孩的照片。原来这个女孩子是黑龙江大学俄语系的学生,从第一次去露西亚吃西餐时,就喜欢上了露西亚成为常客并结识了胡泓。2015年,这个女孩去海南旅游,回来后特意去了一趟露西亚送给她尊敬的胡泓几个百香果,这是胡泓第一次见到这种热带水果,很高兴地用手机拍了下来。

后来,这个小女孩不幸得了癌症,在她住院弥留的最后时间里,几乎每天都用微信和胡泓联系。后来,这个可爱的小女孩魂归天国,胡泓抑制不住心中的悲痛,连续发文推送这个小女孩的照片,表示痛惜和怀念。他还将小女孩给他的百香果发到微信,很动情地回味着品尝时的甘甜……

还有,婚后的胡泓夫妇相敬如宾。不论是在顺境还是逆境,太太对胡泓一往情深。这让胡泓深感庆幸,感谢上苍赐予自己这么一个善解人意、不改初衷的妻子。胡泓的家庭属于那种“分散式”的,夫妇育有一女,目前在日本一家公司做高级白领,夫人尚有老母,需要她照顾,还有产业,也需她打理。所以一家人现在仍过着是“候鸟式”的生活。值得一说的是胡泓在没有太太相伴的日子里,把家收拾得干干净净,他会定时地洗涤窗帘床罩,还会把衣服熨帖的整整齐齐。这种洁身自好和井井有条,也在告诉你优雅的绅士与邋遢鬼的区别。

胡泓还有一个嗜好,那就是心情不好或稍有空暇,他就会擦拭珍藏的老式相机。这些相机,以苏联产的居多,其中,“列宁格勒”35mm/2.8相机,曾是1958年苏联北极考察队配备相机,胡泓为拥有这一款相机深感骄傲。有一天,他心血来潮,就给这架相机发条蓄力连拍18张。一看照片效果还好,胡泓着实兴奋了一阵子。

因为家中藏品太多,而且都是老字号,难免损坏故障。所以,维修这些老朋友也成了胡泓生活的一部分。他喜欢维修和重装,收藏的钟表、收音机和精密仪器几乎都拆卸重装过。他还能修理显微镜、剃须刀。一把百十多年的日本战刀的刀鞘坏了,相当难修,他竟能修得完好如初。1917年德国生产的手摇唱机发条断了,一百年了,金属疲劳了,胡泓修它时自是感慨一番。现在鼓捣这些东西,变成了胡泓的负担,眼睛花,手发抖,是年轻时的拼命劳作,透支了。要是过去,一旦有要修的物件,正好显示手艺,少年胡泓会是兴奋得眉开眼笑的。望着墙角苏联巴扬手风琴,胡泓在想,这架孤独的手风琴,是十六年前著名作家贾宏图送他的礼物,如果用一个拉杆车拉着宏图大哥赠送的手风琴和食物,做流浪艺人在世界各地沿街演唱,那该有多开心啊……

胡泓还养着一条大狗露西。这个露西,是一条纯种圣伯纳狗,是犬类里高贵的犬种。圣伯纳狗是大型救护犬,头颅硕大,身上黄白相间,煞是美丽。露西尽管长得人高马大,但她从不恃强凌弱张牙舞爪,而是循规蹈矩地尽守职责。偶尔,胡泓牵它到西头道街的露西亚,露西就会趴在门口固定的地方,和善友好地看着露西亚进进出出的客人。露西是个大美人,而且教养是大家闺秀级的,所以很受露西亚的顾客喜欢,没少跟去露西亚的女孩子合影。

这个胡泓,我看就是早年哈尔滨俄罗斯侨民中那种优雅、纯洁、真诚、浪漫绅士的活标本,当然他还会画画,当然还会写小说和诗,对音乐更是情有独钟。

一次,上海的《知青文学》总编方国平来西十道街露西亚“音乐与鲜花”做客。胡泓邀请我和研究古典文化的满族学者梅和勒·庆吉晚上作陪。当我刚走进西十道露西亚一楼,便听到了二楼传来美妙的音乐声。在露西亚一楼就可听到二楼的音乐,是我来露西亚已司空见惯的事儿,但这次的音乐声很陌生,不是以往的钢琴声或手风琴、小提琴什么的。我带着好奇来到楼上,只见是三位俄罗斯年轻男女正在演奏着乐曲。演奏者两男一女,除了一个小伙子拉着胡泓也经常使用的俄罗斯式的纽扣式巴扬;另一女士则是弹拨小巧的类似中国柳琴的琴;另一位男士则是弹拨一个偌大乐器,那是一个大大的三角琴箱,琴柄也好长。胡泓告诉我,这些都是绝对正宗的俄罗斯民族乐器,类似柳琴的叫街多姆拉,是俄罗斯民间三弦弹拔乐器;大“三角”叫巴拉莱卡,是俄罗斯民间代表性乐器。这几位演奏者,都是莫斯科音乐学院的高材生,利用放假时间到哈尔滨来演出的。胡泓说,有这三样乐器,大可以伴奏、演奏俄罗斯各类的民间歌曲,真正的原汁原味,绝对的“哈拉少”! 那天,因为只有我们几位客人,上百米的二楼餐厅显得很空旷,悠扬旋律中的透出的俄罗斯特有的地域辽阔博大深邃,更显我们几个人的孤单。我想,当年胡泓的俄罗斯先人举家流亡,如此辽阔的故国竟没有安身立足的地方,战争和政治上的动荡总会造就一些流落异国、异乡的漂泊者,他们该有多么不幸啊!在静静的欣赏三位未来的艺术家演奏的时候,胡泓微微地眯起眼睛,随着动听的旋律晃动起头来。那天的曲子大都是胡泓点的,大概是他想起三岁时随母亲被放逐到西伯利亚的经历,点的曲子悠扬中透出些伤感和迷离,真的让我感到了一种美丽的忧伤。

不知道胡泓后来出版的《哈尔滨的忧伤》是否与那天的音乐有点关系,但我能肯定的是音乐中飘出的情愫是胡泓心底永远无法找回的创伤,即使他多么刚强和不屈,这种失落所积淀的沉郁,就像一块顽石,永远地封闭在他心房的一个角落里。

要知道,被赶出家园的漂泊者的心灵,永远是孤单的。

在欣赏音乐的过程中,胡泓的的表情有些哀婉,蓬松头发和浓密的胡须似乎也在昏黄的灯光中越发黯然了。那天晚上,因为聊知青文学是既定的主题,我们一边喝酒,一边聊。胡泓前几年曾创作了知青中篇小说《地窨子》,他就有关情节详尽地也讲述了他当年下乡时的不堪回首的岁月。但我能感受到的,即使知青岁月留下了痛苦的记忆,但更深层的东西,应该是他跟着母亲又从西伯利亚转回到哈尔滨时的漂泊日子……

不知胡泓是否以他自己的洪荒之力打造上世纪二三十年代哈尔滨那种纯正的文化生活,但他体现的,确是那个年代生活图景的一方面,对有关哈尔滨有关品位和品味的诠释,应该生动的、鲜活的。

是的,城市终极目的是体现文明,而且是现代文明。当然,品位与品味的优雅,不单纯意味着言谈举止的文明和文学艺术的修养的,它是和权力、金钱、能力、地位分不开的。能拥有这些归属的人,肯定都是精英人物。但彼时的精英和此时我们一些依仗权力、巧取豪夺的所谓精英有着本质的不同,他们靠的是社会公平契约和合理的竞争秩序,以及个人的智慧才能脱颖而出,因而也就有着与生俱来、难能可贵的担当精神。当年,哈尔滨的市政一度靠着有各种高级学识的俄国人和中国人的绅士们构成的哈尔滨市董事会维系的,由于采纳了欧洲城市的先进管理方式,社会秩序合理、安全,在董事会掌管政府职能十多年时间里,不论是中国人和侨居着的外国人,人们的生活安详和谐,这是这个城市道德风尚的最好历史阶段。

大概是胡泓的潜质里就有这些精英素质,大哈尔滨不能一呼百应,那么,就从自己的一亩三分地露西亚着手吧。他制定了一个露西亚员工培训计划,使露西亚的员工有着非常好的礼仪和传递菜肴的规范程序。

露西亚要求侍应生把露西亚高尚的品格传给客人,把客人看做自己的朋友,尽心尽意的为客人着想,追求完美、高尚,有尊严,以自身高贵的品质来吸引顾客。

露西亚高雅的格调和贵族气息赢得了社会认可和尊敬,国内外的媒体把它称为哈埠是最美味的西餐厅,也是最美丽的西餐厅。被《美国国家地理杂志》评为中国最好五十家餐厅;被德国国家电视台、俄罗斯国家电视台、日本NHK放送协会(电视台)、富士电视台、台湾中天电视台,香港亚视、英国BBC广播机构、瑞典杂志、法国费加罗报、中央电视台、中央人民广播电台、省、市电视台等新闻单位多次采访播出。世界各国的客人对露西亚做出了高度评价和赞扬。

胡泓的朋友都知道,胡泓是一个非常讲究细节末梢的人。他的“洁癖”就不消说了,墙上的相框歪了一点,刀叉匙摆放的稍有点不整齐,他都要侍应生都把这些规矩好。

世事飘零,风光不再。

当中国社会解决了温饱逐渐走向富裕时,在金钱、功利、贪欲的驱动下,满社会以近似疯狂的巧取豪夺成为财富的奴隶。与此同时,意识形态的虚荣、虚假以及所宣扬的社会观、价值观、人生观与人性的剥离和悖论,加剧了这一社会畸形现象膨胀和恶性发展。人们信仰缺失,思想混乱、扭曲,精神上的衰竭和崩溃,使人的心态普遍进入了一个虚无空荡的缥缈世界里,从而产生了对友善、诚实、信誉的皈依和渴求,醒悟到曾经被鄙视、厌弃、疏远的贵族精神远比类乎妖魔、谵妄的空教说道实在的多,人们呼唤公平正义,认识到依赖贵族精神包括贵族生活中优雅和情调都会得到温暖、抚慰,能让受伤的心灵有一个温馨的港湾。

这里,我必须申明的是,贵族精神并不是贵族的专利,它是延伸至整个社会的一种价值体系和道德标准。平民阶层中的不媚、不娇、不乞、不怜,就是贵族精神的体现,它可化作具体的绅士风度,展现的是人文关怀、独立精神和平等意识。

很长一段时间以来,一说哈尔滨这座城市的定位,就是什么“共和国的长子”“东北老工业基地 ”“沿边开发开放中心城市”等等,这些在全国不同的地域,都会找到各自类似的引以自豪的称谓,我认为都不重要。我觉得,哈尔滨的定位,我们应该看重的是“东方莫斯科”、“东方小巴黎”称谓的真正含义中包含着的贵族精神。

哈尔滨有贵族精神吗?

胡泓说,亲爱的朋友们,穿上你最漂亮的衣服,来露西亚坐一坐吧,我会让你品味到难得的已经过去的时光。

哦,“过去时光”,说得真准啊。

胡泓当说是上个世纪七十年代末就已崭露头角文学青年。那时,他当小木匠,后又下乡,在繁重的体力劳动之时,像当时的其他文学热血青年一样,心儿躁动,憧憬满怀,开始编织美丽的文学梦。他秉烛夜读,奋笔疾书,在上海《萌芽》发表了第一篇作品。后来,他到大西北当兵还借了文学的光,在部队文工团当编剧兼器乐演奏员。八十年代后,他当上建筑师文学创作时断时续,但始终没有停过笔,在那个醒悟、反思、批判的恢复人性良知的伟大时代,胡泓激情澎湃,小说、诗歌、散文陆续发表,在哈尔滨的文学圈子里很有名气。

胡泓的《哈尔滨的忧伤》,因他的身世,因他太多太多与哈尔滨的血肉相连,哈尔滨历史人文中最为光彩,也最为黯淡的一页——俄侨(包括其他外国侨民)在这块土地上的生存、奋斗、辉煌、衰微、挣扎、乃至走向毁灭的过程,便成了他目前在文学创作上投入最大精力、承受最大煎熬、满含最大深情、负载最大信息、描摹最大憧憬、展示最大落差的作品。

五年前,胡泓受著名女作家、时任哈尔滨市作协秘书长陈明的邀请,成为“哈尔滨俄侨文学系列丛书”的撰稿人之一,陆续写了四年,终于完成了这部中短篇小说集的创作。

这本书以胡泓的童年生活和经历为素材,以20世纪二三十年代以及五六十年代哈尔滨的历史为背景,通过讲述英俊马车夫、中俄混血小木匠、大耳朵男孩CELLO、小提琴家格里高利等人的故事,再现了那个时代俄侨多彩又多难的生活,谱写了俄侨对哈尔滨的深情。该书由黑龙江人民出版社出版,全书28万字,包含《成人式》《悲哀的建筑师》《小咖啡店靠窗子的餐桌》《小提琴家和他的小提琴》《大耳朵男孩子名叫CELLO》《英俊马车夫》《丁香》七篇小说。

作为中俄第一代的混血儿,胡泓的身上理所当然地带有哈尔滨俄罗斯侨民文学创作鲜明的传承。俄侨作家和诗人的作品所反映了中国历史、东方风俗、中俄关系,找到各民族文化的共同点,其作品不仅对本国文化是个贡献,对东西方文化也是个贡献。胡泓的作品与早期的俄侨作家的作品相比,传承的神韵在于批判现实主义创作倾向上,除了侨民作家作品的影响,更大的影响还在于俄罗斯主流文学的阅读与思考。

俄罗斯文化最辉煌的19世纪文学大师的作品,包括音乐与美术,是浸润胡泓文学艺术修养的有阳光、有大地、有森林、有河流的丰腴之地。特别十二月党人对胡泓的影响最大最深。1812年,俄罗斯卫国战争以胜利告终。伟大的拿破仑没有能够征服这个东正教帝国,反而最大限度了激发了俄罗斯人的民族情感和民族意识。1825年十二月党人起义的虽然失败了,但一批贵族出身的爱国青年要求政治变革的行动唤醒了知识阶层积郁在心底的忧愤,撼动着专制、暴虐的集权统治的摇摇欲坠,深深地影响着一代俄罗斯青年的思想和人生。更难能可贵的是十二月党人有自己的文学团体,包括普希金和格里鲍耶陀夫等优秀作家都是这个团体的成员,其推翻专制政体和农奴制度的革命目标,使他们的文学活动赋予了历史使命,为俄国饮誉世界的文学现实主义发展打下了根基。如果说,普希金的文学成就打开了俄罗斯文学通往世界文学殿堂的大门,第一次展现了俄罗斯文学的独特风姿,那么,经历了十二月党人起义的伟大一代,

尤其是贵族青年们,则将俄罗斯文学推到世界文学殿堂的中心。

这些,不仅让胡泓受到了文学上的滋补,更主要的是让胡泓受到最初民主思想的启蒙。在十二月党人作家影响下,19世纪的俄国现实主义文学的空前繁荣,被后世称为俄国文学史的“黄金时代”,其对现存秩序的揭露和批判,让胡泓从文学的魅力感受到文学的伟力。不论是列夫·托尔斯泰的批判现实主义的高峰,还是果戈理对俄国封建农奴制带泪的批判;不论是陀思妥耶夫斯基对人性进行全面的挖掘,还是莱蒙托夫,赫尔岑,屠格涅夫,冈察洛夫等人作品带来的震颤,都让胡泓点燃了思想的火化,升华了人生的境界,播下了普世情怀的种子,也促成了他后来的文学艺术创作。

最让胡泓感怀的是俄罗斯的文坛上获得过诺贝尔文学奖的作家命运,伊万·蒲宁的流亡国外,帕斯捷尔纳克迫于政府压力而拒绝领奖,索尔仁尼琴被驱逐出国,布洛兹基的劳改营服苦役,这些胡泓顶礼膜拜的作家不公平甚至悲惨的境遇,令胡泓对专制集权统治感到无比的厌恶和憎恨。

我不敢说没有忧伤的作家就不是好作家,但作家的忧患意识、批判意识应该是作家尤其是优秀作家的基本条件。歌功颂德的是应景文学,乞怜文学,更准确地说是马屁文学,在神圣的文学殿堂上是永远不会有它们的一席之地的!这也就是为什么俄罗斯文学一旦进入了苏联时代,文学的质量就会出现断崖式的跌落原因。

《哈尔滨的忧伤》以理性的内敛,压抑的泣诉,精细的描绘等等,不动声色地将灰色的基调布满文字铺陈的画面,通过俄侨在哈尔滨原生的、日常的、负重的、扭曲的生活,将悲剧的宿命渗透在字里行间。即使有过自由的天空和快乐的日子,那也是往事不堪回首,意识形态阉割下的畸形生活背景,背离了人文情怀的人性温暖,特别两国间歇性的搂脖子抱腰和反目为仇,注定了俄侨跌宕起伏的命运。而这所发生的一切,皆因没有道德秩序而引发。实际上,此时的俄侨母国也好不多少,亚历山大·索尔仁尼琴震惊西方世界的《古拉格群岛》早就揭开了这个社会主义大国的面纱。除了残暴镇压,党政官员的贪污腐化和穷奢极欲正在侵蚀这个曾经巨人一样国家。这些俄侨,大都是十月革命前专政的对象或后裔,即使能够回到家园,也会再遭厄运。这大概是中苏交恶以后哈尔滨的俄国和东欧侨民为什么大都迁徙澳大利亚、新西兰的原因。

这部作品的失落、惆怅甚至哀婉,是文学反映社会的折射。作为涵盖“生存美学”特征的作品,《哈尔滨的忧伤》刻意在平和的语境潜藏着淡化痕迹的控诉,间接剑指世界因道德缺失造成的人间悲剧和人性堕落。它所呼唤人性回归这一人类应该永远追崇的完美目标。较之当今的以娱乐、媚俗、自慰、扭曲等为主要特征的中国文学,其批判现实主义的继承和担当殊为可贵,与那些引导人们不去思考,只看热闹的浅薄庸俗作品形成了鲜明的对照。

3月11日下午,坐落在哈尔滨市中央大街西十道街的露西亚“音乐与鲜花”聚集了省内部分作家、诗人、学者、文史研究者、美术家、媒体人、出版人、音乐人,在哈尔滨文学界享有盛名的主办方呼兰河读书会拉开了《哈尔滨的忧伤》新书发布会系列沙龙活动的第一场的帷幕。 在哈尔滨,大约是历史文化的传承,有关上世纪二三十年代的哈尔滨一直是文化界久盛不衰的话题。从这一点上来说,也可看出随着中东铁路的开埠兴市,俄罗斯及欧洲诸国所带来的文化无疑是哈尔滨地域文化的根系之一,而这种的源流,就是当年旅居至此的俄侨以及其他各国的外籍人士所传播的。因此,在某种程度上,这些热衷于研究世纪二三十年代的哈尔滨的文化人士也是哈尔滨文化的耕耘者。

会场气氛热烈,发言踊跃。大家围绕着这部新书从点到面,以哈尔滨的人文历史引发,对哈尔滨的文学艺术等问题进行了“发思古之幽情”而开诚布公的交流。“思古”是借代,讲的是上世纪二三十年代的哈尔滨,“幽情”是感伤,“开诚布公”,则是对时下文化逆行的心痛。我感觉这次座谈太好了,没有官方“文学创作大发展、大繁荣”的肥皂泡沫,谈的尽是如何发掘哈尔滨这一独特的题材,能够在中国文学森林中出现一片哈尔滨作家种下的白桦。大家在互动的发言中也在互相启发,忿忿的愠怒中透射着对功利文学的声讨,淡淡的惆怅中给予“俄侨系列文学”希望的曙色。

十一

这些年,胡泓把精力用在小说创作和举办文化沙龙上,通过小说,在时间深处定格老哈尔滨流淌的岁月;通过沙龙,让来到露西亚的朋友们回味当年俄侨在哈尔滨的生活景象。

至今,我还记得第一次见到胡泓我所产生的回味涟漪。从胡泓家出来,我就认定初见胡泓对我来说是一次收获大大的邂逅,他是一个难得的、罕见的哈尔滨俄侨文化的标本。随着历史的云卷云舒,俄侨这一支血脉衰微陨落已成历史的定律。哈尔滨能有一个将一生托付给这个城市,用自己才华、财富、作品以及生活的格调情调诠释着哈尔滨文化底蕴的人,我们真的没有理由不对他给予关注。从一个人和一座城市的定位角度,我们应该认识到他的文化价值和意义,在未来的哈尔滨城史中应该给他留有一席之地。

我这个直觉是客观的,现实的。胡泓身上的诸多才气、才艺,诸如建筑、文学、音乐、绘画、雕塑、木艺、园艺等集于一身,加之他的露西亚和他广交社会各界朋友的善缘,露西亚真的就是我们大家露西亚,是哈尔滨的露西亚。 果不其然,胡泓的露西亚真的成为哈尔滨独一无二的文化沙龙。

随着我对胡泓的交往日益加深,我愈来愈多的参加一些露西亚的活动。印象比较深的是诗歌朗诵会和小说散文朗诵会。

去年夏天七月,我曾出席在露西亚“音乐与鲜花”里举办的诗会,著名作家贾宏图,文化学者李述笑,文化活动家徐世铭,剧作家尚志发,著名诗人李琦、潘洗尘、桑克、潘红莉,以及露西亚沙龙的骨干成员李荣焕、罗辑、卜冲、吕晶、安德烈等都朗诵了自己的作品。据说,世界著名几座城市的图书活动内容之一,无一例外的都有作品朗诵,而且,很多是作者登场声情并茂地演绎自己的作品。

可以想象,那是多么美妙的享受——不论听者还是朗诵者。很高兴、很难得,这些都在露西亚得到了享受。

如此高文化内涵,露西亚的文化沙龙可说是“软硬件”皆备。硬件中必备的茶水果酒就不必说了,最值得一说的是露西亚的音乐。我发现,凡是在露西亚举办的活动,音乐绝对是必不可少的要素。胡泓本身是个音乐的多面手,每每活动之前、之后,他都要即兴演奏一番钢琴或巴扬。重大活动,胡泓就会请乐队的朋友前来助阵,让大家享受一下多种器乐的演出。

就在胡泓新书发布会上,在出席座谈会的文化界人士超时的、热烈的、感慨的评价《忧伤》及作者的赤子情怀后,胡泓特意请来了太阳岛口琴社的朋友前来献艺。口琴演奏家的到来,真的让参会一班文人大有重逢之感。当年,在日伪统治下,哈尔滨进步文艺青年组成了口琴社,利用培训、演出宣传抗日思想。其中,有几位文艺青年被敌伪抓去捉牢,在哈尔滨文化史上镌刻了一段可歌可泣的篇章。口琴社到来,在俄侨题材的讨论会,在露西亚这样的地点,怎能不让前来的专家学者难免又一次来一番“发思古之幽情”的不胜嘘嘘与感慨?几位表演者的长笛、手风琴、小提琴以及独具特色的口琴演奏,将大家带到已经很遥远的哈尔滨教堂钟声悠扬回荡的年代……总之,露西亚集文化、艺术、风情、西肴于一体,雅典、纯正,是哈尔滨上世纪二三十年代文化景观的再现。

露西亚成了哈尔滨文化界人士心仪的场所。在露西亚胡泓新书发布会上,我们可从前来参会的作家、学者、诗人、画家、出版家、新闻人……看出露西亚文化沙龙是一个文学艺术家的荟萃之地。

还有,露西亚每年的圣诞节也是文化沙龙的必须庆贺的夜晚。狂欢夜那天,胡泓会邀请一班好朋友来露西亚庆祝,除了上述的一些保留节目,还要有假面舞会。当然,优雅、绅士的胡泓,在给每一位客人发出的微信邀请函里,会很郑重地告诉约请的客人们:务必服装整洁。男的要西装革履,女的要穿套装长裙。

去年冬天,胡泓独身一人来到了距哈尔滨的不远的一面坡。1896年,俄国工程师到一面坡划勘绘制经绥芬河到一面坡的中东铁路线,1903年修成现今一面坡站。这里距哈尔滨162公里,距牡丹江192公里,是滨绥线中间加木柈(当时火车头所需燃料)、上下旅客、装卸货物的一个大站。车站建成之后,俄国人相继在车站附近建成了驻扎俄国军队的西大楼和过圣诞节、巴斯节的东大楼。在以后的三十多年时间里,就有200余户俄国人到此定居。至今,一面坡镇仍保留俄式建筑81处,异城风情仍很浓郁,是夏季俄国贵族到此避暑的好地方。一面坡机务段是非常完整的铁路工业遗产,机车库和机车转盘都是国家级保护遗址,当年中东啤酒公司的“三星啤鲁啤酒”也非常驰名。

胡泓专程来到这里,是因为写小说涉及到一面坡前来凭吊的。当年,他的外祖父从俄国来到这里,作为中东铁路的员工开始了在中国的生活。他的母亲,就出生在一面坡的铁路医院,而后也在中国从医的俄罗斯人。命运就是这样不可捉摸,谁会想到,在这家医院诞生的俄罗斯女孩,以后竟嫁给了一位抗联烈士的后代,并与夫君一起参加革命,成为解放军的一名医护工作者。胡泓特意去了一趟这家医院,在这幢当年中东铁路修建的大楼前,胡泓在严寒中默默伫立,当他把一束鲜花摆放在楼前的雪地上,泪水打湿了他的眼睛。

不知道浓厚的追忆情结是不是小说家的特点之一。反正胡泓在这个冬天的小镇,流连忘返。他徜徉在那俄罗斯别墅群中,在小酒馆里落座,要上两瓶三星啤酒,一边喝,一边想,往事并不如烟,白雪下的一面坡小镇的异国情调的景观,已经说明了往事沧桑……当年的俄罗斯人真会设计,让这里与哈尔滨的都市风格截然不同,这儿就是俄罗斯随处可见的乡间模样,不然,怎么会成为当年的避暑去处呢?

我将胡泓视为当代哈埠中西文化的活化石和标本,曾经深入观察他如一泓清水一样单纯的人品,容不得半点瑕疵的完美极致,谈吐谦和的绅士儒雅以及一身的才华,得出了只有哈尔滨才会诞生他这位天才的结论。特别是胡泓先生对哈尔滨的一往情深,他对哈尔滨文化、城市建设的见解与阐释,令我感到发聋振聩。每每看到他对故乡遭受蹂躏破坏后愤怒的眼睛,我仿佛看见一个赤子金子般的心……

著名作家贾宏图称赞胡泓先生,说:“你曾让我感动得热泪盈眶……”

我想,那是因为胡泓心里的忧伤吧。

之所以忧伤,那是因为胡泓对哈尔滨的爱。

丁酉年 鸡癸卯月于虚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