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阵子,日本内阁新添了一个“孤独大臣”岗位,旨在以政府之力“减少本国居民的孤独感和社会疏离感”。
可见,日本人的孤独问题已经上升到了社会危机的程度,而持续的疫情,又使得孤独问题不断恶化。
早在十年前,日本广播协会(NHK)就曾播出过纪录片《无缘社会》,讲述了“无缘者”们的故事。
所谓的“无缘者”,指的是没有“社缘”、“血缘”、“地缘”,没有朋友、没有亲人,也与家乡断绝关系,“自愿孤独”的人们。
面对镜头,这些“自愿孤独”的日本人主要表达的意思就是——“我不想为了自己的事再给别人添更多的麻烦。”
孤独,就是他们最后的尊严。
而发展到现在,很多的“无缘者”已经走向了“孤独死”。
从字面上看,“孤独死”也很好理解,就是在身边没有任何照顾和陪伴的情形下,悄然死去。很多时候,他们的离世,直到尸体腐败散发恶臭,蛆虫爬出了屋子才会被他人察觉。
除了发现尸体,如何处理尸体和“事发现场”,也成了一个大麻烦。
于是,愈发常见的“孤独死”带动了一个特殊行业的发展——洗地。
“孤独死”后,先由警察和法医确认身份,再委托专业“洗地”人员清理尸体和死亡现场。
一般从事“洗地”工作的,除了少量的固定员工,更多的为派遣人员。这些“临时工”不但要忍受恶劣的打扫环境,还得能承受住巨大的视觉和心理冲击——一片狼藉又散发着恶臭的房间,各种“不可描述”的腐烂尸体、被尸液体浸坏了的榻榻米、地板(因为人体大部分都是水,死亡两到三周以后,体液会流得到处都是),长了毛的剩饭和发霉的旧衣物、被单......苍蝇爬满窗台,蛆虫在地上成片的蠕动——这些虫子以吃尸体为生;在湿滑黏液横流的屋子里,总会时不时地踩到一些“不明杂物”。
如果死者恰巧是猝死在浴缸里,还会呈现出“巨人观”,死相极为恐怖。
这番情形,即便戴着过滤面罩,也很难完全屏蔽气味,更何况,一些小公司为了节约成本,只给雇员们配发普通的一次性口罩。
跟全球的老年人一样,很多日本老人家们也喜欢捡垃圾,大到废弃家具,小到报纸杂志饮料瓶,统统都往家里搬。垃圾越堆越高,摇摇欲坠,结果,不少独居老人就是因为被倒下来的垃圾砸中,动弹不得,无人及时救助,在痛苦中慢慢死去的。
更要命的是,因为日本垃圾分类严格,洗地人们必须在堆成山的垃圾中,忍受着恶臭和巨大的视觉冲击,尽量平复心态,缓慢仔细地进行类别分拣。
洗地人们收拾完后,还会为逝者献上一束花一炷香。
如果在死者家中找到遗像、佛龛等物件,而家属不愿保留,或找不着家属的话,“洗地”人员则需要悉数运回公司,放置到专门的仓库里。公司会定期找僧人前来超度,然后再集中处理。
而被拒领的死者遗体,则只能在烧成骨灰后寄到寺庙。
在日本,专业承接“洗地”工作的公司,2010年尚且只有几百家,而到了2018年底,已经发展到了超过5000家,即便如此,还天天接单接到手软。
近二十年来,日本单身独居中老年人的“孤独死”数量一路高升,很大程度上,跟这一代人年轻时正好赶上日本泡沫经济崩塌的“厄运”有关~无望的生活、巨大的压力和抑郁感让他们放弃了结婚生子,就这么浑浑噩噩的活成了中老年人。
比如,日本纪录片《老年公寓清洁队》里重点提及的75岁的宫川一多。
随着夏季的来临,有周边住户不断发现家里飞进来很多苍蝇,渐渐的,还有越来越多的蛆虫到处爬,家里的总弥漫着一股子不可名状的恶臭。
在邻居们的反映下,管理员才发现了宫川一多已经快成了骷髅的尸体。
上世纪90年代初,宫川的母亲就患病离世。老妈死后,宫川和自己的一个哥哥、三个弟弟基本就不怎么往来了。
宫川的父亲生前是一位口碑不错的医生,2008年去世。因为各种原因,宫川换过很多工作,最后干脆蛰居在家,靠老爸的退休金和积蓄生活。
接到宫川的死讯后,他的兄弟中,只有大哥和五弟回了一趟老宅,协助警方确认了遗体,然后直接找到了一个收费合理的“洗地公司”,并表示,不接受任何宫川的遗物,清理出的物品,一律当作垃圾处理掉即可。
而整理出的宫川的遗物,基本就能看到他微缩的一生。
宫川生前的住所
一楼的储物间里,还存放着宫川上小学时骑的红色自行车。在楼上的相册中,照片上的宫川欢快地骑着自行车,也曾经笑得一脸灿烂,妥妥的一个阳光少年的样子。
在他的屋内,还收拾出了一份包装精美的礼物,上面写着——情人节快乐。
这或许,是别人送给他的礼物,或许,是他最终没能传递出去的爱意。
虽然宫川终身未婚,也没有被人察觉出任何恋爱的迹象,但也并不表明,他真的就不懂感情,不愿意尝试正常人的生活。
这些遗物都在证明,他也曾热爱生活,试图走出清冷的老宅,拥抱这个世界.....
原本,在日本人的人情风俗中,“不打扰”,不给人添麻烦,总被认作他们最大的礼节。那么,不接触社会、不结婚生子,这样,不就什么麻烦也木有了嘛。
而且,当今的日本,“小家庭”和拒绝婚育的单身户越来越普遍,再加上排名世界第一的老年人人口占比,这让日本的“孤独死”越来越普遍。
实际上,那些“孤独死”者中,除了大量独居老年人,也不乏尚具有劳动力的中青年人士。
他们在梦想破灭后,深感被社会孤立,也找不到,或者根本不愿意找一个能够诉说自己困苦的人。
这些人活着的时候,又被称作“隐蔽族”。
据2107年日本政府统计的数据,年龄14岁到40岁的人之间“隐蔽族”的人数总计54万之众。
他们在遭遇校园霸凌、就业不顺利,失恋、或者被职场人际关系所困扰后,心灰意冷,转身成了“隐蔽族”。
之后死宅家中“啃老”,每天靠动漫和数码产品打发时间,一见到“生人”,就莫名的恐慌和不自在。既不从事物质生产,也不关心人口生产......
非常典型的,有两年前的日本高官杀子案——76岁的前农林水产省副大臣熊泽秀明在和儿子44岁的蛰居族儿子颖一郎发生口角后,把“不争气”的儿子刺死在了家中。
被捕时的熊泽秀明
在近些年的日本,类似亲手了断“啃老”儿女的例子还有很多。
上世纪九十年代初,泡沫经济崩溃之前,日本企业普遍实行的都是“终身雇佣制”,这时的上班族们,大多工作稳定,老了能享受到稳定的退休金。
而他们的儿女们和孙辈们,费了大劲往往也仅能谋得了“派遣”性质的岗位,压力大、待遇差,还特别容易遭到“前辈”和同僚们的排挤。遇到打击后,他们中的一些人往往会自此彻底厌弃社会,“家里蹲”啃老去了。
其实,这些躲在家里人,也并非就单纯是因为懒惰和自私。他们的心灵都不同程度地受到过伤害。
面对这类蛰居人群,日本政府和各种社会组织也是下了不少功夫的。
在日本,除了“洗地”行业,另一个针对青壮年“蛰居族”的职业也在兴起,叫做“租赁姐姐”。
这些“租赁姐姐”会前往蛰居族的家中,用爱心和鼓励,主动陪伴他们,帮助蛰居族走出房间,回归到正常的社会秩序里去。
BBC就曾专门做了一个纪录片名叫《租赁姐姐》,主要跟拍了一家名叫new star的机构。该机构曾帮助过2000人,成功率80%。
纪录片中,我们可以发现,所有蛰居族都不同程度地受到过心灵和肉体上的伤害,他们自我封闭在压抑的环境里,长期充斥着绝望、暴力、愤怒、怀疑和孤独等负面情绪;而租赁姐姐,则是用温柔、耐心、包容来对抗这些恶劣情绪,为蛰居族疗伤,引导他们走向社会。
但这种治疗效果是否持久,一旦回归后的“蛰居族”们再次受到伤害后,他们是否还能挺得下去,这就不得而知了。
这方面,除了日本,当今的整个东亚社会,也上演着相似的情形——生育率低迷、老龄化危机、找工作不易、年轻人流行低欲望生活等等。当然,咱们这边叫做“佛系青年”。
很多人觉得,日本人那种“不愿打扰他人”的文化,更像是一种比较体面的说法;其实它最后,往往就演变成一种自我的孤立,再把这样的一种状态,凭空想象成体面的、不去打扰别人的一种礼仪和美德罢了。
而他们最后的悄然离世,也很难说究竟是老人孤独死了,还是孤独的人老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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