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碎的泡沫
一
就在轿车冲出桥面的一刹那,坐在副驾驶位置上的白江打开了车门。
白江纵身跃出轿车,可能是出于习惯和本能,他随手关上了车门,把坐在驾驶室里的肖利的尖叫声也关入了车内。
白江和轿车几乎同时坠入河中,但白江却要比轿车更快地沉入了水底。一大口河水从嘴里涌入胸腔,呛得他剧烈地咳嗽起来,一边串的气泡又从他的嘴里吐出。
白江的意识渐渐陷入模糊,大脑一片空白,眼睛里什么也看不见,只有那一连串的气泡在眼前飞舞。
泡沫,美丽的泡沫,似曾相识的泡沫。
这种无意识的状态持续了大概十多秒钟,一种求生的意识令他猛然清醒,他睁大眼睛,屏住呼吸,奋力向水面游去。
轿车在他身边掠过,往河底沉去,透过车窗,他看见了被困在车内的肖利那双绝望和愤怒的眼睛。
临近水面时,白江奋力一跃,头部终于露出了水面,他张大了嘴巴,贪婪地呼吸着空气。他四处观望,发现他坠河的地点处在桥下河中央,距离岸边大约五十米。他翻转身躯,仰卧在水面上,然后伸展沉重的四肢,慢慢向岸边游去。阳光照射着他的眼睛,将他睫毛上的水珠涂抹上一层斑斓的色彩,随着他眼睛的眨动,幻化成飞舞的泡沫。
美丽的泡沫,令他终身难忘的泡沫。
那是在二十年前的一个夏天的傍晚,在一个休闲广场,他和乔娜相对而立,一群孩子拿着吹泡器,一边向空中吹吐着泡沫,一边相互追逐着从他们身边跑过。
在那漫天飞舞的五彩缤纷的泡沫中,白江向他暗恋了四年的同学乔娜进行了表白。
从白江进入大学第一眼见到乔娜起,他就不可救药地爱上了她。这一爱就是四年,煎熬、苦闷、彷徨的四年。乔娜在白江心目中就如女神一般的存在,容貌出众,多才多艺,尤其她有着一付天籁般的嗓音,每当她站在舞台上纵声高歌时,在白江的眼里,就如身披彩衣、光芒笼罩的天使降临凡间。白江出身于农村,个头矮小,其貌不扬,即使学习成绩优秀,是班上的学霸,也从没引起乔娜的关注和青睐,这让白江深感自卑,只得将一腔热血深深埋藏在心底。大学毕业在即,白江实在是忍受不了单相思的折磨,他决定放手一搏,用自己的痴心和真情来打动乔娜,于是,他鼓起勇气将乔娜约到校外的休闲广场上。
具体的过程白江记不清了,包括他是如何表白的,乔娜是如何回答他的,总之,乔娜最终转身离去,留给他一个轻蔑而嘲弄的背影。他呆立在当地,只觉得天旋地转,满嘴的苦涩。漫天飞舞的泡沫在他眼前纷纷迸裂,化成冰冷的雨雾散落在他身上,浸入到他的心里,将他满腔的热血冰冻凝结。
此刻,白江被冰冷的河水包围着,心也在一点一点地凝结。他慢慢游到了岸边,精疲力竭地爬上了陆地,对着围上来的村民说了一句“快打110”,便昏厥了过去。
二
常务副区长白江在外出考察工程项目途中坠河的事件在区里传开了。
一时间区里的领导纷纷到医院探望白江,包括一向与白江不和的区委副书记陈勇。据白江说,那天是鹏利工程公司董事长肖利开车,与他一起到离市区20公里远的盘龙山镇考察一个土地整理项目,车在途中通过一座长100米、高30米的梁式桥,当行驶到桥中央时忽然失控,撞破了右边的拦杆,冲出桥面坠入河中。幸亏他反应快,在车子坠入河中之前打开车门跳了出来,逃过一劫,而肖利则因为被困在了车内,随着车子沉入河底溺水身亡。
前来探望的领导听了白江的介绍,心里产生了很多疑问,比如外出考察项目,怎么只有白江和肖利两个人?土地整理项目属于自然资源局管理,为什么不带该局的领导一同前往?两人考察项目之行弄得如此神秘,是不是他们之间有着某种不足与外人道的交易?虽然有疑问,但区里的领导不好去刨根问底,倒是陈勇毫不客气,当面质问了这些问题,白江望着陈勇微微一笑,说:“如果你是我的上级或者纪委的领导找我调查,我会回答你这些问题,但你不是,所以我没有义务要回答你。”陈勇当场就沉下了脸,拂袖而去。
何超来到白江的病房时,区里的领导们都走了,房间里只有白江一个人。白江见到何超颇感意外,显得很热情。因为何超特殊的身份,白江主动向何时超解释了坠河的原因:“应该是疲劳驾驶。肖总开车的时候,我看他有些疲惫,问他怎么了,他说昨晚失眠,没睡好,有些犯困。我说我来开车,他说我对他的车况不熟,还是他开。我们聊了一会,我也有些累,就想眯一会,谁知刚闭上眼,车子在桥上忽然失控了......早知道这样真应该由我来开车。”
何超的心情有些复杂,望着眼前这个即让他感到熟悉又觉得陌生的高中同学,他有些走神了,白江的声音在他耳边渐渐变得模糊起来。何超与白江在中学时期是死党,后来参加工作两人仍然保持着密切的来往。两人虽然同在体制内工作,但因先天性的综合素质的差异,使得两人在仕途上并不是齐头并进,而是拉开了距离。白江当学生时就是学霸,才华横溢,参加工作后因为笔头过硬,写得一手好文章,很快得到领导的赏识,再加上攀上了一个好岳父,从此仕途走上了快车道,从区委书记的秘书、副镇长、镇长、镇党委书记、区政府办主任、副区长、区委常委、副区长到常务副区长,仅用了20年。而何超则因为资质平庸,一无背景二无特长,所以到现在还只是区公安分局刑侦大队的副大队长。
随着两人身份和地位差距的拉大,两人的关系也渐行渐远,慢慢变得生疏起来。何超记得他们最近一次喝酒,还是在五年前,那时白江还只是副区长。一天晚上,白江给他打了一个电话,让他赶到一个宾馆,两人见面后,白江要何超到前台去查一个人的房间,何超犹豫了一下,还是去查了。然后两人来到那个人的房间门外,白江举着手在门口站了好一会,最终放弃了敲门,与何超离开了宾馆。白江拖着何超来到一个夜宵摊上,两人举杯畅饮。那晚白江喝得酩酊大醉,向何超说了很多掏心窝子的话,比如那晚他将何超叫到宾馆,实际上是准备帮他去捉奸,那个开房的男人是他妻子的情人,两人正在房间里苟合。但他最终没有进入房间,是因为他承受不起捉奸后的后果,那时他即将要入常委,但他的竞争对手有很多,他不想在这个节骨眼上他的婚姻出事,让其他人看笑话,甚至得罪他的岳父,影响他的仕途,所以他选择忍了。那晚白江醉得一塌糊涂,不省人事,何超从未见过白江如此失态,他知道白江心里痛苦。何超将白江送到家里时,已是半夜,但他的妻子仍未回家。
“咦,你脸上脖子上怎么有伤痕?”何超注意到何超左边脸颊、脖子上有一些淡淡的抓痕。
“哦,可能是我坠河时受了点伤。”白江说。
何超摇了摇头:“不是,这是旧痕,至少也有十多天了。”
白江不自然地摸了摸脸上的伤痕:“到底是刑警,什么都瞒不过你。想起来了,是她弄的。”
白江嘴里的“她”是指她的妻子吴娟。白江与吴娟是区里公认的模范夫妻,两人表面上看感情很好,但实际上吴娟背叛了白江,两人私底下交恶,水火不容,吵架打架是常事,但这事只有何超等少数人知道。
“最近在忙什么呢?办什么大案子啊?”白江问何超。
“什么大案子啊,只是一个人口失踪案。”何超说。
“人口失踪?什么人啊?”
“一个女人,很年轻,她的家人报案,说她被人害了。”
三
何超说的那个失踪女人名叫张慧。
十多天以前,一个中年妇女来到公安分局报案,称她的女儿张慧失踪了。接待员记录下了她的报案信息,就把她打发回去了。公安局经常会接到关于人口失踪的报案,有时候上午有人来报案,结果下午被报失踪的人就出现了,一问才知道失踪人要么是贪玩几天没有回家,要么是手机丢了没有及时与家人取得联系,所以公安局对这种报案见怪不怪,不会当一回事,一般是登记一下便要报案人回家等候消息。但这个女人十分执着,天天到公安局来候着,非要警察帮她出去寻找女儿。一天,这个女人直接来到了刑侦队,那天正好是在队里值班的何超接待了她。
“我说大姐,你女儿的事局里已经做了登记,并将你女儿的信息发到了各乡镇街道派出所,一但发现了你女儿的踪迹我们会及时通知你的。”何超说道。
“发现什么啊?还能发现什么啊?”女人看起来很激动,“我女儿已经死了,她被人杀害了。我要你们去破案,去查明我女儿是怎么死的,找到杀害我女儿的凶手。”
何超笑了:“你女儿才十来天不见,你怎么就说她死了?大姐,可不能这样咒自己的女儿啊。”
女人拿出手机,从里面调出一个短信,递给何超:“我这样说是有依据的,你看,这是我女儿失踪的前一天给我发的信息。”
何超接过手机,只见上面写着:“妈,今天我要去见一个人,如果顺利,我会得到一大笔钱,给爸爸治病的钱就有着落了。等着我的好消息。”何超看了一眼短信日期,是在13天以前,9月10日。
“张慧是一个孝顺的孩子,他爸得了心脏病,需要动手术,前段日子她到处借钱。这不,她好不容易弄到钱了,却忽然失踪了,这只有一种可能,就是她遇害了,被人谋财害命了。”女人哭了起来。
“这只是您的推测,也许张慧被什么事给耽误了。没准过一段时间就回来了。”何超安慰道。
女人摇摇头:“不是我的推测,肯定是出事了。他爸现在病情一天天恶化,急等着张慧的钱做手术。可这么多天过去了,别说是钱,连张慧的人也见不到了。如果张慧健在,是不会扔下他爸不管的。”
何超沉默了,职业的敏感让他意识到这个叫张慧的女人确实是出了事。他将这一情况向局领导做了汇报,局领导十分为难,毕竟张慧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空口无凭,根本就无法走立案程序,但何超坚持要调查,说这肯定是一起命案线索,局领导最终拗不过何超,只得同意了。
何超坚持要调查这起人口失踪案,连他自己都说不清楚是为什么,也许是因为他看了张慧的照片,令他心里有了触动。是啊,在照片里,张慧是那样的美,清澈的大眼睛,清秀的瓜子脸,清丽脱俗的气质,美得令人窒息。何超不禁对这个女人产生了极大的好奇和兴趣,这个女人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如果她真是被害了,是什么人能对这样的女人下得了手呢?
何超从张慧的妈妈那里了解到,张慧从小就爱唱歌,高考进入了她梦想的音乐学院,但毕业后却一直没有找到工作。她曾经当过私立培训学校的音乐老师,也到酒吧驻唱过,但干的时间都不长,至于后来她做了什么,她妈妈就不知道了,反正有一段时间她很有钱,经常给父母打钱,隔三岔五请父母吃饭,还带他们旅游。从这方面看,她确实像她妈妈说的那样是一个孝顺的孩子。但这里面有两个疑点,一、她没有固定的正规的工作,她的收入来源是什么?二、失踪的那晚她是为了去取钱,去取什么钱?向谁去钱?如果她遇害,是不是与钱有关?
一切都源于一个字:钱。
四
白江并没有受伤,他在医院里观察了一天,第二天就出院了。
他走出医院的大门,抬头望天,长舒了一口气。天空就像一只巨大的蓝色帷幕,上面点缀着几朵白云。白江望着天上漂浮的白云,脑海中涌起一丝遐想,自己要能化身为这些白云该多好,高高在上,光彩耀眼,在浩渺的天穹中任意遨游,无拘无束,自由自在。可是,他真能做到无拘无束,自由自在吗?
回顾他的仕途生涯,只能用两组词来形容:战战兢兢,如履薄冰。他大学毕业后,以公务员考试第一名的成绩进入区委办工作。从小就热爱文学的他,写得一手好文章,在体制内,笔杆子是个稀缺货,很容易得到领导的赏识,成为领导身边的人。一年后,他成为了区委书记的秘书,从此他的仕途走上了快车道。三年后,他下到乡镇担任副镇长,同时也成为了书记的金龟婿。如果说他的岳父书记为他砌了一个上升的台阶,并扶了他一把,那么在他担任镇长时岳父退了下来,以后的升迁之路就是凭着他自己的努力闯出来的。也许他天生就具备当一名优秀领导干部的素质,头脑灵活,思维清晰,反应快,记忆力惊人,能快速领会上级的精神,并融会贯通创造性地开展工作,他总能在同行中第一个贯彻落实上面的工作部署,并创造出经验和成绩,加上他胸怀坦荡,不拘小节,为人处事公道正派,不谋私利,因而在区内赢得了良好的口碑。在他的岳父之后,区里换了三任书记,每个书记都非常欣赏他,把他视为自己的人,不能不为他出众的协调关系和工作能力而赞叹。
但仕途的顺畅并没有让他冲昏头脑,他始终保持一个谦逊、低调和谨慎的心态,做事讲原则,顾大局,守规矩,行事周全令人无懈可击,抓不住把柄。五年前区委要提拔一名领导干部入常委,他的呼声最高,就在组织要考察的关键时刻,有人举报他在担任乡镇党委书记期间贪污国家涉农专项资金,区纪委查了他一个星期,把他的家底翻了一个底朝天,最后得出的结论是举报失实,他是一个清正廉洁的干部。区委书记专门召开全区干部大会为他正名,号召大家向他学习。他知道举报的是他的竞争对手,但没有想到对方不但没有搬倒他,反而为他免费打了一个好干部形象的广告。现在的领导不会提拔“带病干部”,像他这样的组织信任、领导放心、群众公认的“优质产品”,提拔不会有任何麻烦和后遗症,所以,他的仕途从此一路都是绿灯。
最近,他又面临一次重大的机遇,区长调任其他县任书记,作为常务副区长,由副转正似乎应该是水到渠成。但有一个人不服气,那就是区委副书记陈勇。陈勇原是团市委书记,虽然到区里任职不到一年,但自持长期在市里工作,颇有人脉,加上年轻气盛,进步的愿望强烈,因而也将目光锁定在了区长位置上。如果两人是良性竞争,白江倒也不会太在意什么,但陈勇却将他视为眼中盯,对他小动作不断,工作中总是挑他的毛病,常委会上也与他针锋相对,令白江感到不耻和气闷。前一段时间,一个偶然的机会,白江发现他的工资卡上莫名多了50万元,他立即意识到这是一个危机,马上向区委书记和纪委领导做了汇报,不久,一封关于他收受50万元贿赂的举报信出现在了市纪委领导的桌面上。事后白江惊出了一身冷汗,如果不是他反应及时和处理果断,等到纪委来查他时,他就是有一万张嘴也说不清了。这明显就是有人栽赃做局,在这个关键时刻给他上眼药,试图将他作为一名“带病干部”在拟任区长的考察名单上抹去。白江心里明镜似的,不用脑袋就是用屁股想也知道是谁干的。
这次他与肖利外出考察坠河事件,已经引起了区里干部的议论,他出院后的第一件事,就是要立即去向区委书记做出解释,不然的话会被陈勇借机炒作生事。他的理由想好了,盘龙山镇土地整理是一个上亿的大项目,全市有几个大公司有投资的意向,本着对项目负责的态度,他打算分别邀请这几个公司的老总到现场去考察,听听他们的想法,摸清一下他们的实力,以便做到心中有数。肖利是他邀请的第一个对象,没想到天有不测风云,他们会在考察途中遭遇意外横祸。
白江呼叫的顺风车到了,他向车子走去。这时,北方的天际飘来一大片乌云,遮天蔽日,天空顿时变得暗淡下来,白江的心也像蒙上了一层阴云,随之变得暗淡。
坐上了车,车子启动,朝区委办公楼驶去。车内十分安静,白江感到有些烦闷。“有音乐吗?”白江问。
司机打开了车载收音机,一段熟悉的音乐在他耳边想起:“美丽的泡沫,虽然一刹花火,你所有承诺,虽然都太脆弱,但爱像泡沫,如果能够看破,有什么难过......”
这是他最喜欢的一首歌,邓紫棋的《泡沫》。每当他听到这首歌时,他的眼前总会飞舞起一连串的彩色泡沫,他想起了二十年前满天泡沫飞舞的那个广场,也想起了三个月前一个女人站在他面前深情地吟唱着这首歌。
泡沫,美丽的泡沫……
忽然一阵悲凉从心头涌起,他禁不住泪流满面。
五
何超走访了张慧的几名大学同学,也就是她的同室好友,她们一致反映大学毕业后的头两年,张慧还和她们常见面,但后来渐渐失去了联系,所以对张慧近几年的行踪一无所知。
从张慧同学嘴里,何超见识了张慧的另一面,同学对她的评价是物质、拜金、滥情,这与张慧妈妈说的孝顺乖乖女的形象大相径庭,简直颠覆了何超的三观。
“她呀,虚荣心太强,而且毫无底线。”一个叫林诗雅的同学说。
“能举例说明吗?”
“她交朋友,我是说交男朋友,唯一的条件就是看对方是否有钱。不论年龄,外表,婚否,只要有钱,她就往上贴。而且水性杨花,见一个爱一个。在学校读书那会,经常传出她的绯闻,甚至有的男的还为她打过架。对了,你们警察为什么要调查她,她出什么事了?”
“她失踪了。”何超说。
“失踪了?”林诗雅惊诧地瞪大了眼睛。
“我想问一下,你知道张慧过去和谁有过矛盾吗?或者说与谁结过怨?”何超问。
“要说结怨,那可多了去了。因为她长得漂亮,气质又好,很多男人喜欢她,包括她的一些同学的男朋友,所以很多女同学恨她。”林诗雅忽然抬头看着何超,“你问这个,是不是你们觉得张慧出事了?她有可能死了?”
何超不置可否的笑笑。
“就算张慧抢了别人的男朋友,也不至于别人要杀她啊。”林诗雅连连摇头。
何超陷入沉思,从张慧的同学反映的情况看,张慧的社会关系十分复杂,尤其是男女关系混乱,张慧如果出了事,表面上看是因为“钱”,但实际上是不是也包含了“情”的因素?情杀?带有经济关系的情杀?何超不禁想起了张慧那张看起来清丽纯净的容貌,心中感叹人不可貌相,也许人都有两面性,一半是天使,一半是魔鬼,对于张慧的父母来说,她是赋有爱心的天使,对于爱她的男人来说,她又是放荡不羁的魔鬼。这个让人又爱又恨的女人,更加激起了何超的好奇,他暗暗发誓一定要找到张慧的踪迹,不论她是生还是死。
这天,他的助手小李走进他的办公室。
“何队,查了张慧近几个月的通话记录,张慧打的电话很多,其中有两个号码通话最频繁,我把它们调出来了。”小李说。
“什么号码?”何超问。
“有一个号码很奇怪,号码的注册用户是张慧本人。”
“什么意思?”何超一时没听明白。
“就是张慧注册了另一个号码,然后经常用这个号码打给自己。”
“自己给自己打电话?”
“对。”
何超思索了一会,说:“看来是她将这个号码给了别人,别人用这个号码与她联系。”
“应该是这样。”
“还有一个号码呢?”
“还有一个号码用户名叫肖利。”
“谁?”何超觉得这个名字有些耳熟。
“肖利,鹏利工程公司法人代表。”
何超想起来了:“怎么会这么巧,这个肖利刚刚遭遇车祸死了。”
六
陈勇出事了。
近日,有几名区级领导和行政单位负责人到公安机关报案,称他们收到了敲诈勒索信。信的内容是这样的,寄信人声称掌握了被敲诈人乱搞男女关系的证据,如果被敲诈人不想让证据公开或者寄往纪委,就必须支付20万元的封口费。信中附带了一张被敲诈人与女人做爱的裸体艳照。
公安机关经过审查,发现艳照是假的,或者说是经过PS的,也就是说照片原版中的男的不是被敲诈者,寄信人在网上搜索到被敲诈人的头像,用技术手段替换了原版中男人的头像,移花接木,以假乱真,制作成被敲诈者的艳照。照片合成技术很好,如果不仔细看还真看不出照片是假的。
公安机关根据信中所留的银行账号进行追查,很快锁定了犯罪嫌疑人,并将账号进行查封。可笑的是,竟然有两名被敲诈者向犯罪嫌疑人打了钱,其中一人就是陈勇。
纪委根据这个线索进行调查,陈勇和另一名打钱的领导干部如实交待了包养情妇的事实。虽然照片是假的,但陈勇等人因为做贼心虚,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就想花钱了难,结果受骗上当,又被顺藤摸瓜挖出了男女作风问题,最终陈勇等人受到了撤职的处分。
陈勇下台,白江少了一个竞争对手,局势逐渐明朗,区长的位置对他来说已是十拿九稳了。白江却并没有因此幸灾乐祸,反而对陈勇充满了同情,因为他听说了陈勇的故事,那是一个有关爱情的故事。陈勇的儿子十岁那年私自与同学下河游泳,不幸溺水身亡。妻子承受不了丧子的沉重打击,精神分裂,从此不能再生育,也不能过夫妻生活,两人婚姻名存实亡。几年前,陈勇在工作中认识了一个在一家单位担任团支书的女孩,两人产生感情,那个女孩对陈勇很痴情,发誓非陈勇不嫁,而陈勇虽然爱着女孩,但不忍抛下病中的妻子,就一直没有离婚。那个女孩年过三十,一直在等待陈勇,虽无名无份,也无怨无悔。没想到一张假的艳照和一封敲诈信,毁了陈勇的人生,也毁了这一段爱情。但同情归同情,白江也知道,陈勇是一名受党的纪律约束的领导干部,在纪律条规面前是没有任何理由的,触犯了纪律就必须受到处罚。
从陈勇的遭遇,白江联想到了自己的婚姻,他扪心自问,他的婚姻幸福吗?答案是否定的。他与妻子结婚十多年来,从没有见过吴娟的笑脸,无论他的事业有多成功,官做得有多大,似乎与她无关,什么夫唱妇随,夫荣妻贵,在她身上得不到任何体现。后来他想明白了,原来是吴娟不爱他,从来就没爱过。当初他的岳父看上了他,想招他为婿时,吴娟是反对的,因为她当时有了心上人,是一名中学的老师。应该说岳父作为官场的老人,眼光是独到的,他认准了白江将来会有出息,因而强行拆散了吴娟和那个老师,逼着吴娟嫁给了白江。没想到,吴娟是一个专一和长情的人,心里始终没有放下初恋,所以无论白江怎么努力,也挤不进吴娟的内心。两人藕断丝连,一直保持着地下情人的关系。白江被隐瞒了十年,直到五年前才发现妻子的背叛,于是发生了白江与何超捉奸的一幕。白江的内心是绝望的、痛苦的,他怎么也想不明白,自己这样的优秀,无认从哪些方面不是那个教师所能比的,为什么吴娟会如此痴情?直到他在一个偶然的机会见到了那名老师,他才明白,他输的是外表和长相。单从颜值上来说,如果妻子的心上人是武松,那么他就是武大郎,这种先天性的差异不是他后天的努力所能弥补的。望着越长大越过不像自己的儿子,白江一度怀疑他是否是自己的亲骨肉,他曾经打算做一个亲子鉴定,但最终放弃了,因为他无法面对这种伤害和耻辱。离婚吗?成全这对野鸳鸯?白江又不甘心,这似乎涉及到了一个男人的自尊,是啊,他,白江,一个受人尊敬、被人追捧、奉为楷模的领导干部,一个众口皆碑、头顶光环、形象高大的成功人士,当人们发现他头顶上的光环中闪着绿光时,他得到的绝不是掌声,而只能是嘲讽和讥笑。所以,他除了忍耐,装着什么也不知道以外,还要在众人面前维持一个夫妻恩爱、琴瑟和鸣的形象。正印了常人所说的那句话,婚姻就像是鞋子,虽然外表光鲜,但合不合脚只有自己知道,心里的苦也只有自己知道。
有时候白江问自己,如果他遇到了一个心仪的女人,他会像陈勇那样动心、动情,大胆地去爱吗?对于白江来说,他现在什么都有了,什么都不缺,唯独缺爱情。
七
从肖利和张慧的通话记录来看,两人显然是认识的,而且关系不一般。现在肖利死了,他们的关系似乎成了一个的秘密,随着肖利的尸体沉入了河底。但何超并不甘心,他决定到肖利的公司去走访一下,看能不能找到张慧的线索。
鹏利工程公司在市内一座写字楼中租赁了一层楼,作为公司的办公场所。何超和小李来到公司,发现已是人去楼空,办公楼里凌乱不堪,垃圾遍地,一片狼藉,显示出一派凋零破败的景象。何超心中不免有些疑惑,这个公司看起来规模不大,而且很不正规,完全不像是白江所说的“大公司”。这样一个公司的老板,怎么会成为常务副区长的座上宾呢?何超找到了公司的一个留守人员,名叫曹阳,原是公司的业务经理。
“曹总,我们是来打听一个人的,你认识这个人吗?”何超开门见山,把张慧的照片递给曹阳。
曹阳看了一眼照片,没有半点迟疑地立即回答:“认识啊,张慧,她是我们公司的员工。”
“你公司的员工?”何超十分惊讶,这可是一个意外的收获。
“对。”
“她在你公司做什么工作?”何超问。
“她在公关部。”
“公关部?”
“就是公共关系部,”曹阳见何超一付不解的样子,便进一步解释道,“她的工作任务就是陪客户吃饭,唱歌,跳舞等,帮助公司老板和客户联络感情,密切关系。”
何超点点头:“明白了。她人呢?去哪儿了?”
“不清楚,在肖董事长出事以前,她就有一段时间没来上班了。”
“她为什么没来上班?你知道吗?”
曹阳摇摇头:“不知道。公关部由是由肖董事长设立的,由他直接负责,平时张慧只与肖董事长联系,我对她的情况是一无所知。……对了,你们找她,是不是她出什么事了?”
何超没有回答他的问题,继续问:“你们公司公关部有几个人?”
“原来有三个,全是女的。几个月前,肖董事长以业绩不佳为由,辞掉了另外两人,只留下了张慧。”
“你能把另外两个人的情况告诉我吗?”
“行,另外两人一人叫黄妮,一人叫刘莹。我把她们的联系方式给你。”
虽然打听到了张慧的工作单位,何超心中的谜团非但没有解开,反而更加变得雾霭重重。张慧在鹏利工程公司上班,也算是有了一份正当的职业,而且从她妈妈反映的情况看,她似乎待遇不错,收入颇丰,可她为什么要向父母隐瞒她的工作,同时还与往日关系要好的同学断绝了联系?难道她有难言之隐?或者不可告人的秘密?
何超分别与黄妮和刘莹打电话,刘莹的电话已停机,而黄妮则联系上了,并答应与何超见面。
见面的地点在黄妮家,那是一个空间狭小的出租屋。
“我和张慧是学声乐的,刘莹是学舞蹈的。两年前我在KTV陪唱,前来唱歌的肖利看上了我,就问我愿不愿意到他公司工作,待遇优厚。我答应了,就到了他公司,在公关部工作。”黄妮说。
“你们具体的工作是什么?”何超问。
“就是陪吃,陪唱,陪玩,帮助肖利联络客户,拉业务。”
“你现在还与张慧有联系吗?”
黄妮摇摇头:“几个月前肖利将我和刘莹辞退了,我们离开了公司后,就彼此没有联系了。”
“哦。”何超若有所思。
“你们是在找张慧吗?张慧她怎么了?犯了什么案子吗?”黄妮问。
“不是,是张慧失踪了,她母亲到公安局来报了案。”
“失踪了。”黄妮显得十分惊讶,但随即又似有所悟,“我们的工作本来就要冒一定的风险,她失踪了也不奇怪,没准是被别人害了。”
“什么意思?你们的工作有风险?她被人害了?你能说得详细一点吗?”何超追问。
黄妮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马上沉默不语了。
“黄妮,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们?如果你不在这儿说,我们就请你到警局去说。”何超的神情变得严肃起来。
“我说,我说,”黄妮显得惊慌失措,做出一付要哭的样子,“我什么都没干,你们不要抓我。”
“你先说说看。”
“我们的任务,就是利用我们的美色和才艺,专门去勾引政府官员,诱惑他们上床,然后拍下艳照,再敲诈他们。”黄妮说。
“什么?”何超大吃一惊,“为什么要针对政府官员?”
“因为政府官员他们有纪律约束,只要抓住他们的把柄去敲诈他们,他们为了保住官帽一般都会乖乖就范。肖利为此组织了很多饭局,想方设法邀请那些有一定职权的官员参加,然后让我们在饭局上通过展示才艺,加深官员对我们的印象,然后我们再通过主动给官员打电话或发短信,利用各种手段引诱他们,成为他们的情人,只要他们和我们上床,就落入了我们的圈套。”
何超倒吸了一口凉气:“你们成功了吗?有几个官员中了你们的圈套?”
黄妮满脸的遗憾:“那些官员有的正派,有的谨慎,我和刘莹干了一年多竟没有一个人上当。因为公关部没有业绩,肖利十分失望,几个月前就撤销了公关部,只留下了张慧。”
“为什么要留下张慧?”
“因为张慧有业绩啊,她人漂亮,气质好,外表一副清纯的模样,很能魅惑人。据说她成功地干了几票,得到了不少钱,还为肖利揽了几个工程项目。唉,真是人比人气死人,谁叫我和刘莹没有她漂亮,也没有她会骗人呢。我们是一分钱也没捞着,最终还是被肖利给抛弃了。”
“为什么你认为她可能被害了呢?”
“敲诈这种事毕竟是在害人,存在一定的风险,如果把被敲诈的人逼急了,有可能会遭到报复。如果张慧真的出了事,我想一定与敲诈这事儿有关。”
八
何超给白江打电话的时候,白江正驾驶着他那辆不到10万元国产轿车在大街上行驶。很多人都劝他换一辆高档一点的车,毕竟他是一个有身份的区级领导,开这样的车太显寒酸了,但白江只是笑笑,依旧每天开着这辆外型简陋的车子上班下班,在高端豪华的车流中穿行。
白江打开车窗,窗外市井声、喧闹声、汽车喇叭声连同一股凉风涌了进来,打破了车内的温馨与宁静。冷风吹拂着他的脸庞,吹乱了他的发型,可他毫不在意,任凭稀疏的头发在风中乱舞。
他打开手机音乐软件,点开他收藏的那首《泡沫》,熟悉的乐曲像涨潮的河水在车内翻涌、流淌。“阳光下的泡沫,是彩色的,就像被骗的我,是幸福的,追究什么对错,你的谎言,基于你还爱我......”如泣如诉的旋律将他的思绪带到三个月以前,第一次见到她的场景在他的眼前渐渐浮现。
那是在一场饭局中,自从他踏入仕途,尤其是担任领导职务以来,他经历过很多饭局,见过各种各样的人,同学、老乡、朋友、下属、上级等等,可唯独那一次是一个什么样的饭局,谁组织的,都有哪些人参加,他却记不清了,他只记得在充斥着烟酒味和喧闹声的房间内,站着一个俏丽的身影,那是一个年轻的女人,这个女人在唱歌。
这个女人是谁带来的他也不记得了,只知道女人是学声乐的,当女人主动提出要为大家唱一首歌时,得到了众人的热烈响应。
女人一开口,白江就惊呆了,因为女人唱的是《泡沫》。当女人的歌声飘入白江的耳膜的那一刹,他那因为酒精混沌的大脑顿时清醒了。
“美丽的泡沫,虽然一刹花火,你所有承诺,虽然都太脆弱,爱本是泡沫,如果能够看破,有什么难过......”
歌声中,白江的眼前浮起了无数个彩色的泡沫,他的思绪飞到了二十年前的那个彩霞满天的傍晚,在校外喧闹的休闲广场,在漫天飞舞的五彩缤纷的泡沫中,他对乔娜进行深情告白的场景。那是在他内心深处永远的记忆,也是永远的痛。如今,场景重现,乔娜重新出现在他眼前,不!不是她!他揉了揉眼睛,这是一个外表和歌声都很像乔娜的女人。他的心仿佛被什么东西击中了,顿时颤栗了起来,只觉得一股热流在全身涌动。这个长相酷似乔娜的女人,用动情而美妙的歌声,唤醒了白江内心沉睡的记忆,也打开了他封闭已久的感情闸门。
几天以后,那个女人到他的办公室来拜访他时,他知道了她的名字,一个与乔娜相似的名字,她叫乔依。
何超给白江打电话,要求见面,语气有些急促。两人相约在一间小茶馆里,出乎白江意外的是,何超对他态度十分冷淡,扳着一付公事公办的面孔。
白江本想开几句玩笑,但看见何超这个样子,也不禁严肃起来。
何超递给白江一部手机:“这部手机里有几张照片,你看一下。”
白江接过手机,当他看到手机里的照片时,只觉得眼前一黑,手一抖,手机差点掉在地上。
手机里是他和乔依的床照。
白江面红耳赤,语无伦次:“这……这……这是怎么回事?你怎么会有我和乔依的照片?”
“这部手机是肖利的,家属在清点他的遗物时,发现了手机里的照片,就送到公安局来了。因为我在调查张慧失踪案,局里就把手机交给了我。”何超说。
“张慧?张慧是谁?”白江迷惑不解。
“就是照片里的这个女人。”
“她不是叫乔依吗?”
何超摇了摇头:“乔依是她的假名,也就是她用来引诱你时用的名字。”
白江惊讶地张大了嘴,忽然像明白了什么似地,冷笑了一下。
“我一直在想,为什么肖利的手机里会保存你和张慧的艳照,我想有一种可能,肖利曾经想用这张照片敲诈你,对吗?”何超问。
“没有啊,我和肖利是朋友,他怎么会敲诈我?”
“你怎么解释你和张慧的照片在肖利的手机里?”
“这个我就不知道了,好像肖利对我说过,乔依是他公司的员工,也许他们之间存在某种特殊关系。”
“他没有敲诈你?那么张慧呢?”
“我承认乔依,不,张慧是我的情人,我们的关系很好,她为什么也要敲诈我?”
“张慧失踪了,你知道吗?”
白江摇了摇头:“不知道,我有很长一段时间联系不上她。怎么了,她出了什么事吗?”
何超审视着白江:“白江,我们是同学,也是很好的朋友,所以我想给你一次机会,主动坦白和自首的机会。请你和我说实话,肖利究竟是怎么死的?张慧的失踪与你有没有关系?”
“我和你说什么实话?众所周知肖利的死是意外事故,我的命都差点搭进去了。张慧的失踪和我没有任何关系。我和张慧的事属于违纪,我应该去向纪委坦白,而不是向你坦白吧?”
何超失望地看了白江一会,说:“白江,既然你这么不配合,我想我们只能在公安局见了。不过那个时候,你已经失去争取从宽处理的机会了。”
白江冷笑:“请便!”
九
常务副区长涉嫌杀人,这可是一个骇人听闻的事件。公安局领导向区委书记做了汇报,在感到疑惑和震惊的同时,书记指示要慎重处理,在获取关键证据证明白江有罪之前,不能公开此事。公安机关秘密传唤了白江,调查工作任务依然交予何超负责。
在公安局的讯问室里,何超与白江再次相见了。
“白江,今天我正式传唤你,对你依法进行调查,请你配合。关于肖利的死亡和张慧的失踪,你没有什么要向我们说的吗?”
“没有。”白江看起来十分平静。
“行,你不说我来说。张慧是肖利公司的员工,实际上张慧是肖利攫取不义之财的工具。他的计划是利用张慧的美色,设置一个桃色陷阱,去引诱国家工作人员。如果有人上钩,他们就会偷拍下两人幽会的照片,以公开照片或者向纪委举报为要挟,对上钩者进行敲诈,勒索钱财。但他们的计划并不怎么成功,因为几乎没有人上当,除了少数几个自甘堕落、经不住诱惑的人,其中一个人就是你!”
白江不置可否地笑了笑,没有说话。
“至于他们是如何对你实施敲诈的,我不得而知。但对于你来说,我了解你,你是一个清正廉洁的干部,你手里没有钱,你自然无法做到花钱了难和破财消灾。而现在你仕途顺畅,又处在即将被提拔重用的关键时刻,如果你被举报,你将失去你的名誉、前途和所有的一切,你承受不起这样的代价,于是,除了把他们除掉,消除后患,你别无选择。”
“你的意思是,我把肖利和张慧给杀了?证据呢?这都是你的主观臆想和推测。”白江冷笑。
“是我的推测吗?先说肖利,他的死亡,真是一场意外事故吗?”
“他就是一场意外事故,你们公安不是做出了结论吗?”
“我问你,当时肖利开车,从桥上坠入河中,时间只有4秒多钟,这短短的几秒钟,你能及时解开安全带,打开车门从车里跳出来,你是怎么做到的?”
“这个我无法解释,问题是我做到了。”
“只有一种可能,你对这场车祸有提前的预判,在车子即将撞上桥栏的时候,你就已经解开了安全带,只有这样你才能在车子坠入河中之前,成功地跳出车外。你有未卜先知的特异功能?你当然没有。这是你的一场预谋,你设计了你和肖利单独外出考察项目的机会,你在车子行驶途中一直在寻找时机,也许你事先就对行车的路段进行过踩点和谋划,当车辆行驶上桥时,你就悄悄解开了安全带,你只要突然抓住方向盘,猛然向右一打,那只不过是一瞬间,肖利根本就反应不过来,也许肖利就像你说的那样是疲劳驾驶,总之他是无法做出快速反应及时刹车,在车辆冲出桥面时,你要做的,就是打开车门纵身一跃......”
何超滔滔不绝的讲叙在白江的耳边嗡嗡作响,渐渐变得模糊、嘈杂,成为了一串串噪音,他的思绪飘浮起来,飘出了窗外,飘到了第一次见到肖利的场景......
“我叫肖利,是市鹏利工程公司的法人代表,这是我的名片。”肖利站在白江的办公桌前,向他递来一张名片。
望着这个突兀的闯入者,白江并没有接名片:“你有什么事吗?”
肖利大大咧咧地在沙发上坐下,似笑非笑地望着白江:“我想你认识乔依吧?乔依是我公司的员工。”
白江心里一惊,紧张地望着肖利:“你想说什么?”
“乔依失踪了,我想是你干的吧?”
白江感到十分愤怒:“你这人有病吧,跑到我办公室来胡说八道。你给我出去!”
肖利冷笑一声,将一张照片扔到白江的办公室桌上。
白江瞟了一眼,全身的血液立即凝固住了。那是他和乔依的艳照。
“你可以将这张照片交给公安局,让他们来鉴定一下这张照片的真假。”肖利说。
白江心里掠过一丝寒意,但随即他镇定了下来。乔依曾经给过他一张照片,一张同样的照片。
“我想,乔依曾经拿着同样的照片找你要过钱吧,你不给她钱,她就威胁你,于是你就把她给杀了,对吗?”
白江摇摇头:“我没有杀她。”
“那她人呢?怎么会无缘无故地失踪了?”
“我不知道。”
“白副区长,我今天来找你,不是来追查乔依的行踪的,她只是我的一个员工,与我非亲非故,她的死活我并不关心。我只想找你要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如果要我替你保守秘密,你总得要给我一点封口费吧。”
“你要多少?”
“不多,一百万。”
“我没有这么多钱。”
“你没有?”
“真没有。”
肖利站起身来,往门外走去:“那好,我们就公安局或者纪委再见吧。”
白江急忙站了起来:“你等等!”
肖利站住,回头望着白江:“你想好了?”
“我是一个拿工资的人,真没有钱。我可以给你其他东西,其价值远超过一百万。”
“什么东西?”
“你经营的是建筑工程公司吧,你想你应该有工程建设的资质,我可以给你项目做,其利润可就不止一百万了。”
肖利走到白江身前,直视着他的眼睛:“真的?”
白江点了一下头:“真的,我们可以合作,共同发财。”
肖利笑了,向白江伸出了手:“哈哈,白副区长果然是个聪明人。行,我听你的,咱们合作愉快!”
白江握住肖利的手,也笑了。
肖利忽然沉下脸,凑近白江说道:“你可别给我玩花样,我可不怕你会杀了我,你也杀不了我。”
十
何超猛地拍了一下桌子,将白江从深思中惊醒:“白江,你在听我说吗?你在想什么呢?”
白江冷笑:“我在听呢,不过我好像在听人讲故事。何超,你在中学读书时语文成绩很差,作文写得很烂,怎么现在当了警察,就成了一名小说家了,我以前怎么没看出来你这么会编故事。”
“你认为我是在讲故事是吧。”
“不是吗?你说我谋杀了肖利,证据呢?你们警察办案不是都要讲证据吗?你拿出证据来,我就承认你讲的不是故事。”
何超沉默了。他心里知道,白江谋害肖利只是他的推测,他确实没有证据。他原想通过一番凌厉的心理攻势能够击垮白江的心理防线,但白江并不吃他这一套,看来他还是小看了他的这个高智商的同学。审讯,有时候就是一场智慧和耐力的较量,尤其是在没有确切证据的情况下。
何超沉吟了一会,继续问:“张慧失踪的那一天,上个月的10号,你在干什么?”
“我问你,你二十天以前在什么,你能想得起来吗?”白江反问。
“你想不起来?我帮你回忆一下,我们调取了9月10日的道路监控视频,那天下午3点,你驾车从市区经沿江路、环城线驶往郊区,最后进入了通往郊外卧龙沟的小路,5点钟你返回了市区。你到卧龙沟去干什么?”
“去钓鱼啊,你知道我爱野钩,经常去荒郊野外的小河沟里钓鱼。你们不是调取了监控吗?应该看得到我去那儿钓鱼吧。”
卧龙沟位于郊外的一个偏僻处,荒山野岭,人迹罕至,白江知道那里没有监控,所以故意一问。
“你一个人?”
“是啊。那天我忽然觉得心里烦闷,想到野外去踏踏青,钓钓鱼,呼吸一下清新空气。我把钓鱼作为调整心情、放松自我一个重要方式,何超我知道你不爱钓鱼,所以你不懂。”
“你是真的一个人去的?”何超追问。
“我是一个人去的啊,你们从监控上难道还在我车上看见了别的人?”白江一边观察着何超一边反问。
何超心里暗暗叫苦,白江的车窗安装了玻璃贴膜,从外面看不见车内的情况,虽然从正面看他的车的副驾驶座位上没有人,但无法判断车子的后座是否有人,尤其是这个人如果是躺着的话。
见何超沉默,白江又进一步解释:“说起钓鱼,我想起来了,那天我钓到了三条鲫鱼,回家后我专门给妻子和孩子做了一锅红烧鱼,这个你可以找我妻子和孩子证实。”
“那天你没有和张慧联系?”何超问。
“联系了,和你说实话,我本来想邀张慧一起去的,但那天她好像有心事,她说她有重要的事要办,走不开,我就一个人去了。再后来,就联系不上她了。”
“她和你说是什么事了吗?”
“没有,她没说,我也没问。”
“你平时是怎么和张慧联系的?用的什么号码?”
“我和她认识后,她送了我一部手机,我就用那部手机和她联系。”
“那部手机呢?”
“在我的办公室里,我和她从来不发短信,只有通话,你提取了手机也没用,除了通话记录什么也没有。”
“照你这么说,你和肖利、张慧之间没有任何矛盾和冲突?”
“没有啊,我们就是利益合作关系。”
“什么利益合作关系?”
“肖利把张慧介绍给我,让她成为我的情人,我想这就是你们说的性贿赂吧。我得了肖利的好处,自然要还给他好处,所以我就安排项目给他做。我非常爱张慧,你知道我的婚姻并不幸福,我一度想和我妻子离婚,然后与张慧组成家庭。可现在,我找不到张慧了,我真心祈祷她还会回到我的身边。这就是我说的我们三个人的利益合作关系,所以,你怀疑我要谋害肖利和张慧,可能吗?”
何超笑着点点头:“你说我会编故事,我看你编故事的水平要比我高得多。”
白江也笑了:“事实就是事实,事实是编不出来的。我是一名公职人员,我收受贿赂,与他人发生不正当关系,我违反了公务员纪律处分条例,你可以把我移送到纪检监察部门,我愿意接受任何组织处理和纪律处分。”
“就这样?”何超问。
“就这样!”白江说。
何超凝视着白江。白江与何超对视着。
何超忽然看见了白江脸上和脖子上已经快要消失的抓痕,心里灵机一动。
“我忽然想一起一件事,关于你脸上脖子上的抓痕,你说是被你的妻子抓的。我前些日子听别人说起这件事,听说你老婆专门到你办公室吵闹,质问你的脸上脖子上的抓痕是哪儿来的,后来你以打球时受的伤搪塞了过去。既然不是你老婆抓的,又是谁抓的?”
“没有谁抓的,我脸上脖子发痒,自己抓的,行吗?”
何超摇摇头:“从你的伤痕来判断,对方抓你时用了很大的力气,下手非常很,说明对方很愤怒,在这样的状态下只有一种可能,就是你在侵害对方时遭到对方的激烈反抗,而用指甲抓人是女人的特长。你是一个有社会地位的政府官员,一般没有人敢冒犯你,除了和你最亲近的人,所以我想抓伤你的人应该是张慧吧?”
“张慧,她为什么要抓我?”
“她为什么要抓你只有你心里清楚。我要提醒你的是,如果张慧是被你杀害了,临死前她用指甲抓伤了你,那么她的指甲里会留有你的皮肤组织,只要我们找到了她的尸体,从她的指甲里提取出你的DNA,那么就能证实杀人凶手就是你。”
白江笑着摇了摇头,脸色平静,目光坦然:“我不明白你为什么非要认定张慧是我杀的,她害了那么多人,想要杀她的人不止我一个。我现在只能祈求你们尽快找到她,看看她的指甲里有没有我的DNA,也许只有这样才能证明我的清白了。”
何超无语。
十一
白江把自己关在出租屋里,一整天都没有出门。
白江因为违反了公职人员职业道德操守和生活作风纪律,受到了严厉的组织和纪律处分,被撤销了区委常委和副区长职务,安排在政府办担任一个普通科员。区委书记痛心疾首,专门找白江谈了一次话,希望他汲取教训,重新振作起来,好好工作,知错能改依然是一名好同志。白江心灰意冷,始终没有说一句话。
吴娟也与白江深谈了一次,她表示不计前嫌,无论白江有什么错,他终归是孩子的爸爸,她愿意原谅他,与他重新开始生活。白江却笑了,反问她什么叫不计前嫌,如果说有错,是吴娟错在先,是白江对她不计前嫌。白江这么一说,吴娟什么都明白了,所以当白江提出要与吴娟离婚时,吴娟无话可说。是啊,没有爱了,干嘛还要在一起,彼此都痛苦,相互受折磨。如果说以前他不离婚是因为前途、尊严和面子,那么如今他没有了权力、地位和名誉的负担,落得一身轻松,也就没有了任何顾及,所以,无论旁人怎么劝阻,无论孩子怎么哭闹,他一反过去的沉默和隐忍,态度强硬地要吴娟在离婚协议上签了字,然后从家里搬了出来,租了一间房子独自一个人生活。
白江被撤职后,过去围绕在他身边的朋友都离他而去,同事也对他敬而远之。何超也与他断了来往,因为他始终怀疑白江是杀人嫌疑犯,不想面对他。曾经的死党、铁杆兄弟,就这样分了,散了,变得形同陌路。
白江拿起手机,点开了收藏的那首《泡沫》,熟悉的旋律在这狭小的屋内弥漫开来,如烟如雾,如泣如诉。
“再美的花朵,盛开过就凋落,再亮眼的星,一闪过就坠落,爱本是泡沫,如果能够看破,有什么难过,为什么难过......”
“爱本是泡沫,如果能够看破,有什么难过......”白江喃喃自语,心里涌上一阵酸楚。他永远忘不了那天,那是张慧在失踪前的一次见面。
“依依,我想了很久,我们结婚吧。”白江握住张慧的手说。
张慧将手从白江的手中抽出来:“我们结婚?你不是有老婆吗?”
“我和她离婚啊。”白江说。
“我们为什么要结婚啊?”
“因为我爱你啊,难道你不爱我吗?”
张慧摇摇头:“不爱。”
白江大失所望:“你不爱我,为什么和我在一起?”
张慧说:“因为钱呗,原以为你们当官的都有钱,没想到你真让我失望,原来你什么都没有。”
白江怔怔地看了张慧半晌,只觉得心如刀绞:“原来你是因为钱才和我在一起。”
张慧鄙夷地打量着白江:“不然呢,就你?你以为我会爱上你吗?”
张慧的眼神就像刀子一样剜着白江的心,令他感到屈辱和愤怒:“没想到你是这样的人。”
“什么样的人?势利?物质?拜金?对,我就是这样的人。”
白江指着宾馆房间的大门:“你走!”
“我走?没那么容易。我为你付出了这么多,你得给我补偿。”
“补偿?”
“对,青春损失费。”
“你要多少?”
“一百万。”
“一百万?你知道我没有钱,我哪里有一百万给你。”
“你是堂堂的区长,我相信你有办法。”
“对不起,我没有办法,请你离开!”
张慧笑了:“我给你一样东西,你看了再跟我说你有没有办法。”
张慧递给白江一张照片,那是白江与她的床上艳照。
白江只觉得热血上涌:“你......你竟然偷拍我们......”
“现在你还说没有办法吗?”
白江沉默,他已无法言语。
张慧说:“这样吧,我给你三天时间考虑,三天后如果我见不到钱,这张照片就会出现在各大网站上和纪委的举报箱里。你看着办。”
张慧站了起来,走出房间,临出门时,笑着用手指给了白江一个飞吻:“拜拜!”
其实,白江是真心想和张慧结婚,他是真的爱她,爱得痴迷,爱得沉醉,爱得死心踏地。白江是一个农村娃,因为考上了大学,走出了乡村来到了城里,摇身一变成了一只“凤凰男”。虽然他仕途顺畅,但他骨子里依然自卑,这种自卑源于他的外表和长相,也源于乔娜和吴娟看他的那种轻蔑和鄙视的眼神。是啊,长这么大,除了父母,他从来就没有被人爱过,他的初恋不爱他,甚至他的结发妻子也不爱他。没有爱,他在仕途上爬得再高,官当得再大有什么用?有谁能够了解他内心深处中的压抑、孤寂和苦闷?直到有一天,当清丽脱俗、气质高雅、浑身散发着浓郁的艺术气息的“乔依”出现在他眼前,用一种崇拜的脉脉含情的目光望着他时,他的心战栗不已、他的浑身的血液都沸腾了起来。这不就是他梦寐以求的可望不可及的女神吗?真是上天垂怜,给了他这么美好的一个爱情。当他一次一次占有张慧、贪恋地抚摸着她那美妙的身体时,他都在心里一遍一遍地问自己:这是真的吗?这是真的吗?真美啊!我要永远占有、享受这迟来的、珍贵的、美丽的爱情!
他相信这就是爱情,为了这个上天眷顾的爱情,他愿意抛弃一切,家庭、婚姻、官位、前途、名誉......他什么都可以不要,他只要永远和她在一起。可现实是那么残酷、无情、冰冷,原来他所得到的爱情,只是一个泡沫,那么短暂、那么脆弱、那么虚假、那么不堪一击,泡沫碎了,梦醒了,一切化为乌有,留给他的只有痛苦、屈辱、悲哀和愤恨......
白江和张慧相识于《泡沫》,也许一开始就预示了他们的结局就是一个泡沫,美丽的泡沫,虚幻的泡沫......
“在雨下的泡沫,一触即破,当炽热的心,早已沉没,说什么你爱我,如果骗我,我宁愿你沉默......”
歌曲播放完了,屋内陷入了沉寂。两行清泪从白江的眼眶中涌出。他用手指点按着手机上的播放软件,屏幕上出现了“卸载”二字,他又用手指点击了卸载。
再见了邓紫棋,再见了《泡沫》,再见了那个曾经让他激情澎湃、如痴如醉而今让他痛苦不堪、万劫不复的爱情。
他擦干了脸上的泪水,站起身来,打开房门走了出去。
他忽然感到饿了。
尾声
卧龙沟不是一条沟,而是一个地名,这里荒山野岭,是一个未开发的保持着原始风貌的地方。
一天,这里来了两个人,一男一女。
“孙总,这是一个好地方,您看,山清水秀,林木茂盛,空气清新,景色怡人,可以考虑开发为一个风景旅游区。”女的说。
“是啊,这里离城区不远,只要修一条路就行了。其他的保持原生态,真是一个天然的绿色氧吧。”男的说。
“咦,孙总,那座山坡好像有踏方。”女的指着不远处一处山坡。
男的一挥手:“走,过去看看。”
两人走到山坡下。
“孙总,山坡上的泥土中好像有东西。”女的说。
男的爬上山坡,仔细观察泥土中裸露出来的东西。
“好像......好像是一具尸体,还是一个女的。”
“妈呀,怎么办啊!”女的尖叫起来。
男的大喊:“快报警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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