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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 火 杂 志

NICE TO MEET YOU

作者:大荒邪魅一笑 ‍

新浪微博│大荒邪魅一笑

“伸手!给你个好东西!”

“又是什么……不会是垃圾吧?”

空旷的大厅里只听见这两个人的声音。

沈星泊跟在他们后面,慢吞吞地抬眼看过去,刚好看到男生张开手掌,里面赫然是一个纸团。他对面的女生做了个鬼脸,飞快地往前蹿了两步,紧接着就是气急败坏的男声:“亏我还真的相信你了。”

“那说明我信誉好!”女生笑嘻嘻的,并没理会他的抱怨,只留下一句“明天见”,就径自进了电梯。大约是见沈星泊还在原地磨蹭,她又朝他挥了挥手,叫道:“上楼吗,同学?走快点儿!”

沈星泊愣了好几秒,这才意识到她是在叫自己。他点了点头,加快脚步进了电梯,对上一双弯弯的笑眼。她按下楼层,自来熟地同他打招呼:“我叫楼歌,你呢?”

“沈星泊。”他回答,下一秒就被楼歌轻轻拍了拍手背。

有什么东西被塞进他手心里。他本打算张开手看看,可想起方才她塞给别人的纸团,到底没打开,只低声道了谢。

楼歌大约知道他在想什么,却没解释,只在电梯门打开时朝他眨了两下眼睛,像只狡黠的鹿。

他捏紧了手里的东西,仍站在电梯里没有动,直等到女生进了那扇标着“2102”的门,才悄悄张开了手掌。

不是纸团,而是一颗旺仔牛奶糖。

包装袋尖锐的角扎在他的手指上,沈星泊的心跳没来由地漏了一拍。等回到家,他才发现自己耳朵已经红了。

第二天,沈星泊就对楼歌了解得差不多了。

她是北方人,学表演的艺考生,来这边很有名的一个机构参加集训,和她的同学们三三两两地散布在这栋楼的不同民宿中。

而她住的,就是沈星泊家的民宿

他周日不上课,晚上帮妈妈整理租客的信息,还没翻动几张纸,就看见了楼歌的名字。

她签了短租约,要住四个月,名字歪七扭八地落在纸的最下方,字连工整都谈不上。他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忽然一双手伸到他眼前来,轻轻地晃了晃:“沈星泊?”

是熟悉的声音。

他抬头,看到眯着一双眼睛的楼歌。

她穿了白色的睡裙,披散了头发,走在空荡的客厅里,简直像个游魂。

不等他回话,她又问道:“你也住这家啊……能给我点儿热水吗?我吃药。”

沈星泊便起身去帮她倒水。再回来时,她正站在楼梯口,几乎将半个身子趴在了扶手上。

他端着水加快脚步走过去,一声尖锐的“喵”打破了夜晚的宁静。

方才还能勉强支撑的楼歌已经完全倒在楼梯上,栽下去的那瞬间压到了民宿的猫。

沈星泊慌忙放下水杯,将她扶到了沙发上躺下。

他这才发现她的脸红得可怕。

猫的叫声惊醒了已经睡下的妈妈,沈星泊跟着妈妈两个人忙前忙后,替她测了体温,又喂她吃了药,好不容易才让她安稳地睡下。

楼歌住四人间,这么晚将她抬上去,难免会吵到室友。他们只好找了毛毯给楼歌,将她安顿在沙发上。

如此一来,沈星泊没地方坐了,干脆抱了只小马扎在茶几前继续工作。

借着台灯昏黄的光,他看到睡姿并不老实的楼歌,和沙发旁仍旧奓着毛的猫。

自从楼歌生病,沈星泊照顾了她一晚之后,两个人就慢慢熟识起来。

但他怎么都没想到,自己会在学校门口见到楼歌。

他推着车子出校门,一眼就在人群中看到了她。

少女被羽绒服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点儿黑色的裤脚,她的头发高高地束起来,浓的眉,亮的眼,虽然没怎么化妆,但依旧漂亮得不得了。

路过的学生都止不住地打量她,甚至有男生同她搭话。等他走到近前时,刚好听到她忽悠别人。

“啊,我还是学生呢,没有手机的。”

他忍不住想笑,意识到后又立马绷住了表情。她很快就发现他来了,兴奋地朝他挥挥手:“快来!我在这儿呢!”

话音刚落,她就跑了过来。不用沈星泊喊,她自己拍了拍他的车座坐上去,理所当然地命令他:“走吧!”

沈星泊以前没接触过这样性格的人,以至于在一起玩了这么久,还是不知道怎么对付她,只好听她的话骑上车往家走,腰上却有了痒痒的触感。

一双手先是试探性地揪住他腰侧的衣服,等过了两个安全带后,干脆直接扒住他的腰。

路上有认识的人对沈星泊吹口哨,他尴尬得不得了,好不容易才找到话题问她:“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上学?”

“我什么都知道。”背后传来的女声得意扬扬的,“我今天跟你妈妈聊天,阿姨什么都告诉我了,还给我熬了姜茶喝。”

沈星泊终于忍不住笑了出来。楼歌像是被他这一声笑打开了话匣子,没完没了地讲了一路她自己的事,说她想考南京的学校,说她低血糖的毛病,说她觉得室友调的空调温度太低,以致害她感冒了……

沈星泊骑着车一路回到家,冬天的风吹在他的手上,冻得他指节都发痛,心上却像是着了一把火。

等到快到家,两个人穿过一条小巷子,她忽然敲敲他的后背,指了指对面的店铺。

那是南方很常见的粥饼铺子。他便停下车问她:“想吃什么?”

楼歌从桂花糖芋苗说到蟹黄包,报了一大串,报完才意犹未尽地舔舔嘴,最后却只要了一碗芋苗。

楼歌拉开羽绒服拉链,从裤兜中摸出手机付账,偏被沈星泊抢了先。他打趣她:“刚才不是说你没手机吗,好学生?”

女生朝嘴里塞了一勺芋苗才咕咕哝哝地回话:“我那是不想给他联系方式。”

楼歌还边说边看沈星泊,像是想看看他是什么反应。沈星泊被她逗笑了,人还没反应过来,手已经伸出去,轻轻地揉了揉她的脑袋。

楼歌顿了两秒,突然转过了头去。她将桌上没动几口的芋苗推给他:“你吃吧,我就尝尝味道,不然吃胖了,明天上称要挨骂。”

沈星泊原本因为自己的鲁莽行为而有些尴尬,一转眼看到了她发红的耳根,他又觉得不那么尴尬了。

他端过碗,轻轻应了一声:“好。”

“那等你什么时候不用上称了,我带你来吃好吃的。”他忽然这样说道。

于是楼歌也耳朵红红地应了一声:“好。”

两个月的时间很快过去,转眼就到了楼歌参加艺考的时间。

她没报名机构的陪考,于是放了假的沈星泊主动提出陪她。

考试当天,两人都起了个大早。因为民宿离学校近,所以沈星泊干脆骑自行车送楼歌去。

楼歌看起来有些紧张,坐在自行车上还在一遍一遍地背朗诵稿。他不好打断她,只得更用力地蹬车子,早早将她送到了学校门口。

直到车子停下来,她才停下了背诵。她扬起脸去看沈星泊,脚却一直焦躁地蹭着地。

“紧张?”他问。楼歌没有吭声。

沈星泊顿了半晌,终于叹了一口气。他摘下手套扔进车筐里,用力搓热自己的手,然后用手去焐她被风吹得发红的脸蛋,轻声安慰她:“不要紧张,你专业很优秀,准备得也很到位,往前走就好了,不要怕,深呼吸。”

楼歌依着他的话重重吸了一口气,终于放松了一点。

这是楼歌艺考的第一站,尽管已经练习了很多遍,但她还是紧张得不得了。楼歌看着捧着她的脸的沈星泊,对上那双关心的眼睛,忽然想借这个机会说些什么。

“沈星泊,”她忽然叫道,“你会留在南方上大学吗?”

沈星泊不知道。

他的成绩很好,一直是学校里数一数二的尖子生,想上什么大学可以随便挑,因此之前并没考虑过这个问题。

现在站在这里,被问到这个问题,忽然想起她说过想来南方上学,于是毫不犹豫地轻轻点了点头。

楼歌终于露出今天第一抹真心的笑来。

“那我也会努力,好好考试的。”

沈星泊陪楼歌在外面站了好久,直等到她跟着队伍进了候考室才松了一口气。

可这口气松了没一会儿,手机就“嗡嗡”振动起来。是楼歌发来消息,说她胃不舒服,要他买了药在门口等她。

他又为她捏了一把汗。楼歌常年减肥,吃东西像鸟一样少,胃也一直不太好。

沈星泊几乎是收到消息的下一瞬,就直奔药店。他甚至麻烦便利店的人灌了一整瓶热水焐在怀里,好让她一出来就能吃上药,可以舒服一些。

走出考场的楼歌脸色一点儿都不好。

大冷天,她的脑门上却细细密密地沁了一层汗珠。沈星泊连忙迎上去扶她,又从怀里摸出热水给她喝,好半晌才见她的眉头舒展开。

他并没有问她考得怎么样,而是摸出药递给她,一遍一遍地追问她的胃有没有事,像是担心坏了。

楼歌伸出一只手来,轻轻地拍了拍他的手背,要他放心:“没什么大事,现在已经好了。太紧张了。”她沉默一会儿,终于重新开口,“所以有些胃痉挛,现在已经好了。”

沈星泊愣住了。

他听出她话里的意思,可他不知道怎么安慰她,只得轻轻地摸了摸她的脑袋,说:“走吗?你来这边这么久,一直在上课,都没有好好出去转转。”

“好啊。”她回答。

其实也没什么玩头。两个年轻人在一起,说要去看名胜古迹、赏风景,总是差了点儿意思。后来干脆换成了去逛街,逛完服装店逛精品店,逛完精品店又去看鞋子。

沈星泊平生头一次陪女生出来逛街,差点儿跑断了腿,唯一值得高兴的,就是楼歌的情绪终于好了起来。

他提着几个袋子跟在她身后,忽然看到一家精品店。门内的架子上,赫然是两只猫咪雕塑。他转身进了那家店,再出来时,已经不见了楼歌的踪影,反倒是手机响个没完。

沈星泊甫一接听,就听见楼歌焦急的问话声:“沈星泊,你怎么不见啦……去哪儿了?怎么我一回头就找不到你了?”

他边接电话边往前走,终于看到了站在走廊中打电话的楼歌。他忍不住笑了一下,放轻了声音:“你转身。”

楼歌应声转过来。

四目相对,竟然没有一个人先开口。最后还是沈星泊主动走过去,他将一个精品袋递给楼歌。她接过去一边打开,一边嘟嘟囔囔地埋怨他玩消失,下一秒却忽然惊喜地“哇”了一声。

他这才问她:“喜欢吗?”

楼歌便一连串地回答:“喜欢喜欢喜欢!”她抱着那两只猫咪雕塑翻来覆去地看,好一会儿才发现袋子里还有别的东西。她摸索了半天,终于扒拉出两条手链。

手链做成了猫牌的样子,一条上面写着“楼歌”,一条上面写着“沈星泊”,并不精致,像是手工制品。她看向沈星泊,男生轻轻点了点头,确认了她的想法。

“我亲手做的,送给你。”

其实,手链做好有一段时间了。

沈星泊家的民宿做的是特色民宿,以猫为主题,因此家里有好几只猫。他手巧,就给每只猫都做了一个猫牌戴在脖子上。楼歌又爱跟猫玩,发现了猫的牌子之后,就说自己想要一个。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沈星泊便抽了一个周末出来,做了一个楼歌专属猫牌。做完后,他又觉得差了些什么,干脆也做了沈星泊专属猫牌。

做好后,他一直将它们带在身上,原打算等到过年的时候送给楼歌的,今天见她不高兴,干脆提前送了。

沈星泊心里隐约清楚自己为什么要做这些事,但他什么都没说,只站在不远处,看着楼歌高高兴兴地收了礼物,又将猫牌挂在自己的手腕上。

不出所料,南方的初试楼歌没有通过。年后她就要参加北京的考试,于是马上就得回家了。

沈星泊想送她,可学校有培优计划,他不得已回到学校上课。

大中午的,沈星泊从吃完饭后就冷着一张脸。校园里只有零星的人在背书,他找了个凳子坐下,拿出手机。他想给楼歌发短信,可又不知道说什么好,在那儿愣了半晌,终究什么都没发。他站起身子,准备回教室上课。

才走到楼梯口,他便听到清亮的女声在身后响起:“沈星泊!”

沈星泊不敢置信地转过头去,居然真的看到了楼歌。

她不知道从哪儿弄来了他们学校的校服,但穿起来并不合适,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她将手插在兜里看他,眼睛里像藏了一颗小太阳,亮得不得了。

沈星泊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直到楼歌朝他走来,他才听到自己嗓子眼里干巴巴冒出来几个字:“今天不是要回去了吗?”

“是要回去。”楼歌点头,“可走之前还想再见你一面。”

沈星泊像是被巨大的惊喜砸中了,一时间不知该做何反应,他动了动嘴,没话找话地问她一句:“吃糖吗?”

楼歌立马跟上来,笑嘻嘻地同他一起上楼。

沈星泊从口袋里摸出一颗糖,递到半路又忽然收回手。楼歌瞪了他一眼,很没杀伤力。

他忍住笑,不去看她,直到站在他班级门口,才听见她哼了一声:“不给算了!快进去!”

她目送着他进教室,又做了个鬼脸,一转眼,人就不见了。

沈星泊在全班同学的注视下坐回座位,直到同桌敲他一把,问他那是谁,他才弯了弯眉眼,回道:“一个重要的人。”

沈星泊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裤兜,他刚才趁着楼歌不注意,将糖塞进了她裤兜,现在他本该空荡荡的兜里却多了一张字条。

他掏出来,展开,上面是楼歌歪七扭八的字:“沈星泊,你要不考北方的大学吧,和我一起上学。你不拒绝,我就当你默认答应我了。”

同桌伸过头要看,被沈星泊一把推了回去。他工工整整地在她的话下面写下一个“好”字,又将字条塞进自己的笔袋里。

自那天分别以后,两个人的联系就少了。

年后,楼歌要考好多学校,天南地北地跑,常常接了他的电话没几分钟就要匆匆挂断,每次都是说:“沈星泊,我要去赶车了,晚一点儿联系。”

沈星泊心里有些不舒服,不是因为她挂电话,而是担心她照顾不好自己。

楼歌考试全程都是一个人,她家里人忙着做生意,她独立惯了,也不介意一个人。可他想到楼歌那么瘦的一个姑娘,提一个那么重的箱子,心里就不得劲。

还好,她做的这些有了收获。

艺考四月十五日出成绩,沈星泊记得清清楚楚,在这一天晚上,他接到了楼歌的电话。

沈星泊都已经躺下了,见来电人是她又忙翻身起来。为了不吵到租客,他只穿着一件薄睡衣就蹑手蹑脚地出了门,走到楼道里才敢接听。

楼歌将嗓门放得好大,止也止不住的欢喜从听筒里传递出来:“过了!过了!沈星泊!我过了北电,我们可以一起在北京上学了!”

他在电话的这一头抿着嘴笑,又不太方便说话,只好轻轻地敲了敲手机,表示自己听到了。

楼歌大约没明白他是什么意思,顿了几秒,忽然收了声。他听见她细细的呼吸声传来,好半晌才小心翼翼地重新开了口:“怎么不说话?你不想来北京吗?”

他无奈,只好压低声音回她:“祝贺你。还有,北京见。”

这一句话让楼歌安了心,沈星泊很快就发现她挂了电话。他点开短信,看了一眼楼歌的号码,正准备发一句“晚安”时,有短信进来了,是楼歌发来的:“在北京等你哦,晚安。”

他看着那条短信,终于轻轻笑了一声。他回道:“等我。”

沈星泊说话算话,他果真一考完就买了到北京的火车票,晃晃悠悠二十多个小时去见她。

楼歌业务繁忙,前脚考完试,她后脚就进了剧组,见面都要见缝插针地抽时间。沈星泊无奈极了,只好在酒店匆匆放下了行李就来找她。

大热天的,她穿着古装,还戴了假发,梳着个丫鬟头,笑起来好看极了。

他站在人群里看她。

她才下戏,妆都来不及补就去休息区找自己的手机。她扫了两眼屏幕,忽然抬起头去看人群。

就像他永远能在人群里第一眼找到楼歌一样,楼歌也一眼看到了他。她的脸上立即闪过喜色,提着裙角往这边跑,身后的人喊都喊不住。

沈星泊含着笑看她,只觉得心都软成了一片。他想从包里掏出一张纸给她擦擦汗,可下一秒就被楼歌拉走了。

她带着他跑了好长一段路,直跑到一个周围没人的假山跟前才停下脚步。她跑得气喘吁吁,上气不接下气,却仍在炫耀:“我早就把这儿的地形摸好了,就等你来!”

她的脸上又浮现出那种他所熟悉的,得意扬扬的神色。她围着假山转了一圈,最后从一个角落里摸出一包糖来。她叫他伸出手来,玩的还是以前的旧把戏。

沈星泊纵容地张开手,由着她闹。却不想这次,她放进他手心里的既不是糖,也不是纸团,而是一只手。

她试探性地将自己的手覆在他手上,沈星泊坚定地握住,直到她“咝”了一声才松开。

“怎么了?”他问。

楼歌尴尬地动了动脚。他往下一看,这才发现她没穿鞋,只有一双拍古装戏的白袜子裹在脚上。跑了那么长一段路,袜子沾了不少灰。

沈星泊轻轻地拍了拍旁边的大石头,示意楼歌坐下,又蹲下身子,将她的脚搭在他的膝盖上。沈星泊替楼歌拍了拍袜子上的灰,又安顿她:“先别跑,在这儿等我一下。”

话音刚落,他就背起包走了。

拍外景的地方是个公园,基础设施都挺完善,沈星泊进来的时候还看见了超市。他加快了步伐走过去,选了一双拖鞋又匆匆往回跑。

大热天的,沈星泊担心楼歌会中暑。可还没跑几步,他就膝盖一软,竟然直直地跌了下去。沈星泊伸手,想撑着地站起来,却发现胳膊也发麻,软趴趴的,像是脱了力。

周围没人路过,他无法求助,在原地缓了好半天才勉强站了起来。他一瘸一拐地走回去,楼歌果真乖巧地坐在那块石头上等他。

见沈星泊来了,楼歌兴奋地朝他招手,咧出一抹笑来。她很快就发现了他的不对劲,追问了好一阵。

沈星泊只轻描淡写地答道:“回来的时候跑得急,摔了一下。”他说着,替她将拖鞋套在脚上。

楼歌还在怨他不小心,唠唠叨叨个没完。沈星泊便笑,他想伸手揉一把她的头发,又想起自己的手不是很干净,只好收了回来。他看了一眼表,提醒她:“要上戏了,还不回去?”

她这才“啊”了一声,慌忙从石头上蹦下来。

楼歌想扶着沈星泊走,沈星泊却站在她身后轻轻摇了摇手:“别管我,你先去忙吧。”

楼歌还想说什么,手机却响了起来。她接通,又挂断,一脸的纠结。直到沈星泊再次向她挥了挥手,她才朝前走去,走了一半还不忘回头安顿他:“下次见!”

他点了点头。

可没有下一次了。

楼歌本以为沈星泊会在北京待一段时间,等她第二天终于闲下来,可以去找他玩时,得到的却是沈星泊已经回南方的消息。

她打电话给他,听出他话音里浓浓的歉意。

“回去那么早干什么呀?”她问。

“要对答案、估分,估了分才知道能不能去北京和你一起上学。”他回。

“啊……”楼歌拉长了声音,“可是你在北京也可以对答案,不会耽误呀。”

这下,沈星泊没有借口可以找了,只剩下冗长的沉默。许久,她才听到听筒里传来一句“抱歉”。

楼歌不知道沈星泊在抱歉什么,因此也没有回上一句“没关系”。她只是执拗地等着他告知她,他考得很好,他填了北京的志愿,他会来北京上学。

可楼歌等了一个假期,什么都没等到。

沈星泊就这样突然同她断联了。

楼歌没有再跑去南方找他,因为他那句“抱歉”之后,还说了一句:“楼歌,我们是朋友吧?”

多么明晃晃的拒绝。

他们在一起玩了那么久,在一起做了那么多事,她不信沈星泊会察觉不到她的心思——明明在他来北京的那一天,她将自己的手放在他手心里,他紧紧地握住了。

不过隔了几天,他就如此冷酷地朝她头上泼了一盆冷水,将她的喜欢否定得一干二净,让她难过又难堪。

楼歌没想到自己会在四年后再次收到那个熟悉的号码发来的短信,只有短短的四个字。

“要见面吗?”他这样问道。

楼歌一丝犹豫都没有,立刻打电话给自己的经纪人要来假期,踏上了飞往南方的班机。

大学四年,她没有谈过一个男朋友。每当有人跟她告白,她都会想起第一次见到沈星泊时,他那双冷淡的眼睛。

她长得好看,从来都是男生跟着她跑,可那天她偏鬼使神差地同他搭了话,也是平生第一次,放弃她的恶作剧,将糖放在他手心里。

原来沈星泊从一开始,跟别人就是不一样的。

楼歌靠在椅背上,迷迷糊糊地睡过去。她梦到自己发烧那晚,台灯下对账的少年,和沙发脚奓毛的猫。

下飞机后,楼歌直奔她曾住过的那间民宿。

这条路,她曾经和沈星泊一起走了无数遍,现在却只剩下她一个人。她走进电梯,按下了二十一层。她的手和脚在这炎炎夏日凉得吓人,她好像失去了知觉,并不感到难受。

她在上飞机前,就知道了事情的原委。

短信是沈妈妈发的,沈星泊本人,已经于半个月前死于渐冻人症。

沈妈妈说,沈星泊在北京摔倒过一次,那时他就依稀意识到身体出了问题,于是当夜回了南方。

紧接着就是数不清的检查、化验,最后确诊。他无法再赴楼歌的约,又不知道怎么做才能让她少难过一些,只好找了最拙劣的借口,让她失望。

沈妈妈原本不打算叫楼歌来,她是看到了儿子的日记之后才决定见一面的。里面记了楼歌离开南方的那一天,专门借了别人的校服,溜到沈星泊的学校去看他的事。

日记的最后,他写下了她那天说的话:“可走之前还想再见你一面。”

“叮”的一声,电梯门开了。

楼歌走出去,拐个弯,又来到那熟悉的门牌号跟前。

这里的大门敞开着,曾给她熬过姜茶的沈妈妈正来来回回地搬东西,似乎不打算再在这里住了。旁边有一只笼子,笼子里是被她压过一次,见了她就会产生应激反应的猫。

现在它仍弓着腰,奓着毛,恶狠狠地“喵”了一声。

楼歌走上前去,帮着沈妈妈一起搬东西,又目送她带着一大堆东西和猫坐车离开了。沈妈妈临走前,给楼歌留了墓园的地址,可楼歌并没有要去看的打算。她只是在这栋楼里重新找了一家民宿住下,浑浑噩噩地熬完一个月的假期。

南方近来多雨,地面上积了好深的水。楼歌是北方人,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直到一觉醒来,半截身子浸在水里。

她这次住的是低楼层,没想到会淹得这样厉害。外面有划着橡皮艇救人的军人,还有坐在大盆里号哭的小孩。她打开窗,豆大的雨点直往脸上砸。

楼歌吓坏了,她壮着胆子爬上窗台,后来竟也跟着孩子们一起哭了起来。她冷得不行,最后连意识都有些模糊了。就在失去意识前一秒,她仿佛又看见在她害怕时,总在她身边的沈星泊。

楼歌再醒来时只觉得冷。

她的脑子里像是搅了一团糨糊,混沌极了。一片迷蒙中,她忘了自己从北京来了南方,也忘了最近让自己最难过的事。她只记得自己在失去意识之前,看到的穿着白衬衫的,和沈星泊那样相似的一张脸。

安置棚里满满当当都是人,可没一个人停下来看她一眼。她张了张嘴,本想问一句“有没有人见到一个穿白衬衫的男生”,嗓子却已经嘶哑到难以发声。

她只得四处环顾,许久,才在人群的缝隙中对上一双冷淡的眼睛。

她使出全身的力气,挣扎着从床上爬起来。她走过去,抓住少年白色衬衫的袖子,又松开。

不是沈星泊。

楼歌这才慢慢回过神来,她轻轻地扯了一把自己的袖子,她的胳膊上仍挂着两个猫牌,一个上面写着“沈星泊”,一个上面写着“楼歌”。

猫牌还在,人却永远不会再回来了。

安置棚外仍下着大雨,棚内的她号啕大哭,像是终于意识到了什么。

他不在这里。她想,原来他再也不在这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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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八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