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 究究谢
来源 | 孔夫子旧书网动态
16世纪中叶,在西欧宗教改革运动的冲击下,耶稣会士进入东亚推广天主教,其中,沙勿略、范礼安、利玛窦等人是16世纪中后期耶稣教会在东亚传教的主要力量,他们不仅带来了天主教,也将西方文化传入东亚。闻名遐迩的西方寓言故事集——《伊索寓言》也在此时传入日本和我国。
日本早在文禄二年(1593)就最先出版过由耶稣会士翻译的天草本《伊曾保物语》——《ESOPO NO FABVLAS》(简称天草本)。该译本与同为拉丁字母书写的《金句集》和《平家物语》装订在一册,现藏于大英博物馆,是世界仅有的孤本。全书用拉丁字母按照当时的口语体写成,后由新村出改写成日文,又称《文禄旧译伊曾保物语》。全书由“エソポが生涯の物語略”(即伊索传)和“エソポが作物語の抜書”(即伊索寓言选编,又分为上下两篇)组成,第二部分共选译了70则伊索寓言。第二种译本是庆长元年至元和(1610-1623)年间出版的国字本《伊曾保物語》(简称国字本),该译本有古活字版本和整版本两种。
古活字版国字本包括十行本元和版、十二行本宽永十六年版、十二行本宽永无刊记版、十二行小字本宽永无刊记版四种,此四种版本的文本内容属于同一体系。整版国字本中有带插画的万治二年(1659)版,但文本内容与古活字版同属一源。国字本共收录64则寓言,其中仅有25则寓言与天草本相同。从整体上看,两种译本不仅在译文上存在差异,伊索传的内容及故事顺序也不尽相同。因此,两者明显没有直接关系,而且应该取自于不同的底本。尽管如此,从天草本封面序言、两种译本共同收录的25则寓言,以及出版年代相近、其时耶稣教会传教士所使用的语言等方面考虑,两者所依据的底本应是以拉丁语写成。后经日本国学家新村出等人研究,确认天草本和国字本所选译的伊索寓言取自同一个祖本——史坦豪本《伊索寓言》。
日本万治二年(1659)带插画整版国字本
《伊索寓言》作为西方寓言文学的代表作品,在我国早已众人皆知。明末,利玛窦就在其著作《畸人十篇》中译介过数则伊索寓言(1608)。裴化行在其著述《利玛窦传》一书中写道:“有一位官员见了一本讲述救世主事迹的小册子,竟看得出神,我便说这是我们教中的书籍,不能相赠……却送给他一本《伊索寓言》,他欣然受下,好像这是弗拉芒印刷书的精品一样”。戈宝权先生由此推断,“当年耶稣会士自西欧来东方传教时,都带有《伊索寓言》一书,并经常以其中的寓言做教诲、训诫之用”。此后又有庞迪我的《七克》(1614)、金尼阁的《况义》(1625)相继问世。
况义、意拾喻言、海国妙喻、伊索寓言(林译)合刊
台版《意拾喻言》、《海国妙喻》及林译《伊索寓言》合刊
从《畸人十篇》的内容,以及李之藻等人作的序引等可知,该书是利玛窦关于宗教、哲学和文学的比较研究论著,其中译介了伊索传的部分内容和几则伊索式的寓言。伊索传的部分内容体现在第五篇《君子希言而欲无言》中,利玛窦将伊索的名字译为“阨锁伯”,并译介了伊索传中关于舌之美丑善恶的故事。利玛窦在《常念死候备死后审》(第四)、《斋素正旨非由戒杀》(第六)、《善恶之报在身之后》(第八)、《富而贪吝,苦于贫寠》(第十)这4篇中,共引用《肚胀的狐狸》、《孔雀丑足》、《两猎犬》、《狮子和狐狸》、《两树木》、《马与人》等六则寓言故事。
西班牙耶稣会士庞迪我的《七克》又名《七克大全》,于明万历四十二年(1614)出版,共7卷。此后屡经重刻,并于1857年转译为官话,称为《七克真训》。其中共引用九则寓言,分别是《乌鸦与狐狸》、《荆棘与橄榄树》、《孔雀丑足》、《贫人鬻酒》、《兔和蛙》、《驴马》、《狮子、狼和狐狸》、《胃和脚》、《国王命众子士拔马尾鬃》。
据戈宝权先生考证,在巴黎法国国家图书馆藏《况义》有两种手抄本,各收录22篇寓言,但内容基本一致。而抄本二又附名为《罴说》的抄本一部,收录16则寓言,共计有38则寓言,他确认了其中的26则为伊索寓言中的寓言。后来北京大学向达教授告诉戈宝权,牛津大学图书馆藏伟烈亚力藏书中也有一部《况义》的抄本,是上海天主教徒姚老楞佐所抄,其内容与前两种抄本大体一致。台湾利氏学社2009年出版了《法国国家图书馆明清天主教文献》,其中第四册影印了手抄本《况义》。盼望哪天会有书友赐我一个电子版,谢谢先!
由于利玛窦、庞迪我和金尼阁所选译的伊索寓言数量较少,缺乏完整性,因此目前的研究对明末《伊索寓言》中译的底本问题缺乏关注。这方面的研究主要有二:一是李奭学的《中国晚明与欧洲文学——明末耶稣会古典型证道故事考诠》,二是陈广媛的硕士论文《试论“况义”的特点》。陈广媛将《况义》的寓言与培理所著《巴柏理和费卓士》作比照,发现里面有八则寓言相同或相近。李奭学主要考证和诠释晚明耶稣会教士所译的欧洲古典证道故事的源流,以及在中国的传承。他说明利玛窦等人所译写的寓言并非完全出自伊索寓言集,也可能参考了欧洲古典文学中的其它寓言故事。他还指出,耶稣会士翻译的伊索寓言应有其底本,但欧洲中古时期所传这类集子超过二千种,很难考证出所使用的底本。此外,在利玛窦等人来华之时,《伊索寓言》已几经变容,编撰者也几易其人,中世纪之后除拉丁语、希腊语版本外,还被译为英法德意荷等多国语言。利玛窦等人所译介之伊索寓言皆为按需选译,数量不大,尤其利玛窦和庞迪我在其著作中夹杂寓言以便传教,没有形成独立的译本。这为探讨中译本的底本带来了很大的困难。江西理工大学刘绍晨将它们与《伊索寓言》早期日译及其底本比对,发现:虽然利玛窦等人在我国译介伊索寓言时,并非单纯地按部就班地翻译,而是更多地与教义和自己的著作联系在一起,并参考了其他一些素材,改写创作在所难免,但极有可能是以史坦豪本体系的拉丁语版《伊索寓言》为底本的。
英国商人罗伯聃(Robert Thom)和其老师“蒙昧先生”共同完成,并于1840年增订出版了第二个中译本——《意拾喻言》。此书英、日、香港、中国内地各拥有一个藏本,后来刘津渝博士在哥伦比亚大学图书馆发现了第五个藏本。1838年《中国丛报》有篇英文书讯已经揭示,其底本即Sir Roger L’Estrange(1616–1704)的Fables of Aesop and Other Eminent Mythologists。有意思的是,我前几天在孔网购得一本人人文库版《伊索寓言》,发现文字选用的就是这个版本。
哥伦比亚大学图书馆藏《意拾喻言》
人人文库本
林纾译《希腊名士伊索寓言》时所参考的英文底本问题,长期以来是学术界的一个未解之谜。2017年,苏建新在《福州大学学报》上发表了一篇论文,以较有说服力的论证,表明该书参考的英文底本主要是 George Fyler Townsend的Three Hundred Aesop’s Fables,即所谓的汤森本。我查到,还有不少本子也是根据汤森本英译的,比如汪原放译《伊所伯的寓言》(上海亚东图书馆,1929),李长山等译《全本伊索寓言(I、II、III)》(中国对外翻译出版社,2003),肖毛译《伊索寓言鸟虫篇+百兽篇》(春风文艺出版社,2005)。至于林译本中的插图,据韩嵩文说,他调查了近百个英译本,也没能确定其来源。
林译本《伊索寓言》
汤森本
最后想提一下,《伊索寓言》自问世起,历经近两千年的演变过程,发生了滚雪球式的变化,使它的内容和来源都变得极为驳杂,离原貌越来越远。在“罗马三脉”的流传之下,到17世纪以后西方学者整理《伊索寓言》,的确认为307篇挑不出明显的毛病来。但我们现在知道应该尊重古代稍晚时期的“伪书”,也将之视为古典的一部分,另外近世又有新见材料补充进来。前文提到培理索引(Perry’s Index to the Aesopica),已编到了584号。1984年版洛布古典从书本(Loeb Classical Library)《伊索寓言》,则把故事编到了七百多号,这可谓最宽容的态度了。1955年周作人根据希腊文法文对照本,译出的是358则寓言;1981年罗念生及其弟子从西方古典文本校勘权威版(Bibliotheca Scriptorum Graegorumet Romanorum Teubneriana)合译成的网格本《伊索寓言》,因内容问题从编号的故事中删去了16则。至2014年,世纪文景的“日知古典”文库,才收入了王焕生从这套托伊布纳丛书独立译出的全本346则,以古希腊-汉语对照本出版。虽然数量不及周作人多,但其来源是西人古典学术传统下勘察得最精炼的一个“定本”。所以,假如真有所谓的伊索寓言“全译本”,王焕生这个译本庶几近之。
王焕生译托伊布纳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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