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5年7月,淮北大地一片火热。熙熙攘攘的安徽宿州市砀山火车站格外拥挤和炎热。22日14时许,一位满面红光、神采奕奕的青年军官匆匆走下车厢。他中等身材,正方脸,眼睛炯炯有神。胸前的一等功奖章和二级战斗英模勋章在阳光的照耀下,与鲜红的领章、帽徽相映生辉,更加威武英俊。
“家乡,我活着回来了!”这位军官理了理领章帽徽,走出了车站。有同学认出了他,兴奋地和他打招呼。“这不是范中华吗?”“你是英雄,我们学习的榜样。”“回来探亲,咋不预先打招呼。”一位同学立即要找车送他回家,范中华连忙拉住说:“不麻烦了,我自己走回家就行啦。”最后,一位同学用自行车把他送到了家。
【砀山火车站现景】
范中华回家的喜讯不胫而走,汪大楼村立刻热闹起来。他一出现在村头,乡亲们就将他围住了。年过半百的父亲过来了,朴实的哥哥嫂嫂来了,活泼可爱的小弟弟来了。可是,怎不见母亲?喧闹热烈的气氛,顿时沉闷起来,大家沉默了。
原来,范中华在南疆激烈战斗的时候,他接到了母亲病危的电报。他没有顾得上回家探母,想着战斗结束就回家,没想到母亲已去世。巧合的是,就在广播电台播送范中华在前线立功受奖消息的当天,母亲生命垂危,却迟迟没闭上眼睛。乡亲们来到病榻前,将这一喜讯告知老人。母亲听后慢慢地闭上了眼睛,安详地离开了人间。
范中华万分悲痛,来到母亲的坟前。脱下军帽,跪在坟前,痛哭流涕:“娘!儿子回来晚了,儿子四年没有跟您说上一句亲热话,您老人家在九泉之下原谅儿子的不孝吧……”
范中华的英雄事迹传到了县城,县里发出了“向范中华学习”的通知,县里的书记、县长两次来家里探望,又把英雄接到县城做事迹报告。
【范中华(右二)、范中华的父亲(中)和县里领导在一起】
范中华是12军36师106团特务连工兵排班长,在保卫南疆的战斗中,先后排除越军布下的各种地雷531颗,开辟通路1100多米,立一等功,被昆明军区授予“排雷英雄”称号。
刚上阵地时,范中华配合侦察兵排雷176颗。从1985年2月11日起,他配属四连三排,在右眼失明的情况下,用左眼观察和作业,排雷340颗,开辟了700多米的通路,为部队扫除了障碍。此外还零星排雷10余颗。
【工兵排雷现场】
那么,排除的地雷是怎么计算的呢?原来,每个工兵身上都有一个小塑料袋或一个挎包,把排除的雷管、引信装在里面,一个雷管或一个引信就代表一颗地雷。排一颗地雷,就战胜了一次死神的纠缠,也就冒了一次生命的危险。俗话说“九死一生”,范中华何止是“九死”?
范中华在报告中说:“排雷比走钢丝还危险,排一颗雷就面临一次生死考验。其实同危险打交道,也是一种特殊的冒险和乐趣。那次为侦察兵开辟通路,我发现越军在很难布雷的石缝里也布了雷。我扒开碎石,轻轻地把一颗木壳压发雷往上提,突然,隐约听到‘格崩’一声响。我情知不妙,左手罩住雷盖,右手掏大雷坑,一看:好玄啊!压发雷下面连着一个炸药包。”
【中越边境第三次大面积扫雷,排雷勇士排除一颗绊发雷】
范中华并非天生就是英雄,他是在部队百炼成钢,实现了自己的“士兵突击”。
1982年春天,范中华参军入伍,成为106团特务连工兵排的一名战士。工兵的一个重要任务是“扒地雷”,和地雷打交道不是闹着玩的,一旦打仗,工兵就在前头排雷。地雷一响,不是丢条腿就是断胳膊,严重的丢性命。范中华认为,工兵虽然苦,但作用很大,没有工兵开路,其它兵种在进攻作战中,就会遇到很大的障碍,甚至寸步难行。
范中华和战友一起参加工兵专业集训。范中华要求自己熟悉各种地雷的性能,会拆、会装、会排,而且要会看、会听、会探。在师工兵地雷专业技术考核中,范中华获得一级技术能手称号。排长让他充当班长,进行班破障教学法示范,受到上下好评。在全师组织的工兵破障大比武中,范中华在四个项目中参加三项,夺得三项冠军。他个人在破障技术比赛中,获得了第一名。
1984年9月6日,范中华带领的工兵班跟随侦察大队,秘密潜入前沿阵地,开始排雷破障。当范中华在战场上第一次接触到地雷的时候,心情也很紧张。因为这不是平时训练的“教练雷”,也不是熟悉的我军地雷,而是陌生的越军地雷,随时都有爆炸的可能。平时他闭着眼睛都能排雷,可是现在,手拿保险销也有点发抖,两次插偏。范中华镇定下来,排除了第一颗地雷。接着,第二颗、第三颗也顺利排除。
他在实践中得出两条排雷经验:一要胆大,二要心细。他对战士说:“只要胆大,心细,手不抖,稳住神,善于判断,肯动脑筋,什么样的鬼地雷咱也能排除掉。”
人们常常把工兵称作与死神打交道的人,确实如此。越军前前后后打了30年的仗,诡计多端,手段毒辣,布下的地雷种类繁多:压发雷、松发雷、绊发雷、跳雷、“诡计雷”;有一种叫连环雷,多个连在一起,碰到其中一颗,其余的全部爆炸;还有一种叫子母雷,一个大的带一个小的,不论踩到了哪一个,另一个也会跟着一同爆炸;还有一种双层雷,地面上放一颗,地下埋一颗,在排除上面的地雷时,稍不慎,就会把下面的一颗碰炸。而且布雷的密度大,一公尺之内,竟多达八颗,石缝里、悬崖边、石块下,弹坑中、草棵旁无处不有,稍不小心就会触雷负伤,甚至流血牺牲。
12月12日,范中华配合侦察兵又去执行任务。这段排雷路线,草深石头多,还有许多野竹,范中华小心翼翼地探着扒着,他的面前出现一棵野竹子,他试图把它拿掉,但没有拿动。心想这是一棵扎根较深的竹子,于是他使劲一拽,只听“啪嗒”一声,不好,底下有地雷,范中华迅速趴下。由于炸药埋的时间长了,失去了效率,居然没有引爆。只是雷管炸碎了,弹片炸伤了他的脸部。他匆匆包扎了一下伤口,继续向前探雷。
他在草丛中探出了一颗苏式地雷,像两个扣在一起的黑碗。范中华心里十分纳闷,这是从来没有见过的地雷,对它的性能、功效和构造一点也不知道。怎么办?如果不进行排雷,步兵战友就有踩雷牺牲的危险,如果想办法分解,说不定就有生命危险。时间不容他再犹豫。他用剪刀沿着两个碗扣在一起的中缝慢慢地撬。一秒、二秒、三秒……汗珠从范中华的额上渗了出来,他憋住呼吸,聚精会神,轻轻地撬动,终于把里边的线圈拿了出来,分解出它的结构,为步兵开辟了道路。
在人们印象中,工兵扒地雷都是拿着扫雷器扫,其实那只是电影上的情景。因为老山前线坡陡、草深,而探雷器是圆的,方的,所以排雷器经常用不上。范中华和战士们就只能用手去扒,一块石头一块石头地翻。执行任务的时候,其它兵种的战士都要穿戴整齐,袖头扎一扎,裤角紧一紧。范中华和工兵战士们在石头堆里爬,在茅草丛里钻,不多时衣服就会划破撕烂。他们干脆穿条裤头,在草丛里穿梭。为了排除地雷,范中华凭着自己手、臂、腿的敏感度,用自己的脸去贴,用自己的耳朵去听。草丛中带刺的灌木特别多,扒不了多远,身上和脸上被划出道道伤口,鲜血淋漓。他忍着疼痛,继续扒雷。
穿过一段草丛,前面出现一段陡壁,石崖下面一颗小石头,战士朱振国左脚刚踩上去,“轰”的一声巨响,地雷在石头下开了花,朱振国当场牺牲。范中华立即命令暂停前进,要求宁愿皮肉吃苦,也不能再出现伤亡。他让战友抓住自己的两条腿,倒着往下边扒,扒出一片,再把脚放下去,就这样攀过了悬崖。当开到一段开阔地时,范中华已经十指血肉模糊,但他仍然继续开辟通路。有时树叶特别多,特别厚,为了预防漏雷,他一点一点地把所有的树叶清理一遍,鲜血沾在树叶上。他知道,如果自己稍一疏忽,把地雷漏排了,步兵就要受到伤亡,自己将受到良心的责备,说什么也要把地雷清理干净。不知钻了多少草丛和灌木,翻了多少树叶,扒了多少块石头,他十个指头都受了伤。
第二次争夺高地的战斗打响了,范中华带领全班战士,配合4个步兵连,开辟前进道路700余米。工兵班驻守在越军山脚下的八号通道口,由于地势低凹,越军用火炮、重机枪严密地封锁道路。为了让战士能够安全地坚守阵地,上级命令工兵班迅速将越军附21、附22号阵地扫除干净。
范中华率领工兵班正准备开辟附21号阵地通路时,突然接到“母亲患脑溢血”的电报,热泪横流。范中华擦去眼角的泪水,抱着探雷器向附21号阵地冲去。
1985年2月9日,老山难得的一个晴天,耀眼的太阳给开辟通路带来影响,范中华向上级请示后,指导员安排白天休息,夜间作业。晚六点整,范中华又下山排雷了。七个步兵紧随他,一面掩护,一面协助排雷。他们用两条绳子拴住范中华的两条腿,慢慢地向前放。范中华在草丛和石缝中钻,凭着自己的两腿、两臂感触地雷,用自己的脸部在茅草上探索。十个小时过去了,刚开到附21号高地的山脚,眼前出现一个50多米深的大断壁。如果不下去开辟道路,步兵就无法出击。范中华让步兵战士脱下裤子和腰带,拧成一股绳,拴着自己两条腿,放下悬崖。越军的哨兵就在下面,稍一露头,互相都能看见,等越军哨兵一缩头,范中华就让战友把绳子往下放一点。他腿刚一落地,发现左右脚两边各有一颗地雷,好险啊,差点踩着了,仅二、三厘米。
2月10日,通路开到了越军的半山腰,范中华建议:如果白天返回,容易暴露目标。可以不放一枪一炮,秘密占领越军阵地。得到批准后,范中华为步兵悄悄打开通路,作业时被一根竹尖扎进大腿,鲜血直流,却不能吭一声。他咬紧牙关,两只手深深地插进泥土,浑身疼得发抖,汗水从额上滚下来。
下午1点52分,步兵班奇袭附21号阵地,捅死一名越军,逃掉两名越军。此时越军已有防备,这为开辟附22号阵地通路造成了困难。
2月11日晚6点,范中华再次向敌附22号阵地开辟道路,越军密集的炮火向前沿阵地打来,一颗炮弹在范中华身边5米处爆炸,强烈的气浪和横飞的弹片,冲伤了他的右眼。他忍着万般疼痛,试图继续观察,可右眼什么也看不见,完全失明了。这时,越军发现他们,炮弹一个接一个打来。一名工兵双眼被炸掉,被抬下阵地,战友金成炸断了一条腿。由于越军炮火封锁严密,救护队无法上来。金成想简单包扎一下自己的腿,但有块肉还在大腿上耷拉着,他忍痛用刺刀割除,一声也没吭,整整坚持了15个小时。
战士们看到班长的右眼负伤了,要背他下去,范中华不同意,拿着探针继续前进。战斗进入白热化阶段,工兵排长向上级报告:阵地上只有范中华一人,而且右眼失明,请求派工兵支援。团首长令:时间紧迫,必须连夜打开通路,保证进攻顺利。团领导亲自打来电话,要求坚决完成任务。范中华深感责任重大,在越军密集的炮火声中前进,凭着一只眼睛排雷196颗,为攻打附22号阵地开辟了道路。
2月13日早晨6点,我军强行攻占了越军附22号阵地,战士们欢呼雀跃,范中华却总是想着战友赵子方的话:“班长,我如果回不来,就请战友在我的坟上点一支烟,我就心满意足了。”
从1984年7月起,范中华参战369天,在“八十年代的上甘岭”阵地坚守八个多月。南疆的天气终日大雾,几米之外看不见人,给进攻和防御都造成了极大的困难。
在阵地上八个月的时间里,范中华和战士们很少洗脸、刷牙、洗脚、洗澡、理发,头发长得耷拉在肩上,一见面,相互都有些不认识。猫耳洞内潮湿、狭窄,时间长了,被子也腐烂了,衣服也腐烂了,身上有的地方也烂了。每天只吃到一顿饭,有时连一顿也吃不上。
山上,怪石嶙峋,灌木丛生,为了观察地形,经常要在草丛中爬,在树丛里钻,而且到处布满了地雷,随时有危险。
为了抓“舌头”,范中华先后23次与侦察兵一起,潜伏在敌前沿阵地的草丛和刺窝里。一次,范中华和侦察兵埋伏在越军出没的地方。出发前,每人发了一个橡皮小水囊,盛上五公斤水,每人四块压缩饼干。穿着花衣服,连手和脸也都画上花,趴在草丛里一动也不动。老山地区的老鼠蚊子,不仅多而且大,人们形容说:“三个蚊子一盘菜,四个老鼠一麻袋。”老鼠在身边爬来爬去,蚊子一咬就是一个大包,但由于离敌很近,一点也不能动,就这样他们整整坚持了八天八夜。回来以后,身上都是一个一个大包,四五天也消不下去。
在攻打敌附22号阵地时,范中华五天五夜只吃了两块蛋糕,但仍然坚持完成了任务。此战,步兵上上下下公认范中华开辟的通路最长,排雷最干净,集体为这位工兵班长请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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