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6年进入当代艺术收藏，2019年创办上海油罐艺术中心，连续荣登“全球顶级收藏家200人”榜单的乔志兵于3月19日推出其个人收藏展“美感”。在他看来，收藏并不需要复杂的权衡，关键在于体会作品带给自己的“直观感受”。
在乔志兵的个人收藏展“美感”开幕之前，我们在上海油罐艺术中心4号罐的顶楼办公室见到了他。每次出现在公众面前，乔志兵总是穿着他引以为傲的美术馆制服——白色外套搭配黑色套衫与长裤，外套上绣着两个遒劲有力的红色大字“油罐”。
此刻，乔志兵就像一位将军审视即将出征的部队，端详着“美感”展览的布展模型。作为一位十分重要的中国当代艺术收藏家，从2013年至今，乔志兵连续荣登ARTnews年度全球顶级收藏家200人榜单。
上海油罐艺术中心
乔志兵在这张榜单上是一种独特的存在，他于2006年开始涉足当代艺术收藏，在很短时间内就建立起一批国内外标志性艺术家的作品收藏。“他有着不可思议的艺术品位，这种宝贵的天赋在15年前他刚刚进入收藏领域时就展现出来了。”一位熟识乔志兵十余年的画廊从业人士如此评价他。他的独到品位和果断性格引领他建立了具有极强个人风格的收藏体系。
从2015年在上海西岸开设艺术机构“乔空间”，到2019年创办上海油罐艺术中心，乔志兵一直试图通过自己的努力参与这个充满艺术传奇的时代。油罐艺术中心创办仅两年（其中一年还是在疫情中度过的），就已经举办了“teamLab：油罐中的水粒子世界”、“阿德里安·维拉·罗哈斯(Adrián Villar Rojas)”、“凸面/凹面比利时当代艺术展”等一系列极具分量的展览，以及油罐玩家艺术节等系列活动。法国总统马克龙、比利时公主阿斯特里德和副首相等都曾前往油罐艺术中心参观。
乔志兵个人收藏展“美感”展览现场
眼下，乔志兵希望通过一系列私人收藏的展示，分享他个人对当代艺术收藏的心得。这次“美感”收藏展一共展示12位国内外当代艺术家的作品，当然，在乔志兵丰厚的私人收藏中，这些作品只是很小的一个部分，未来他还将有计划地举办一系列个人收藏展，以表达自己对收藏的理解。
“之所以使用‘美感’这个词作为展览主题，与我的收藏经历有关。”乔志兵说，“吸引我进入当代艺术领域的就是‘美感’，尽管当代艺术很注重思想性，但我觉得一个艺术家的审美好不好是非常重要的。”在接触艺术家的过程中，我发现大部分艺术家都是特别敏感的，比如越南裔丹麦艺术家傅丹(Danh Vo)，我可能有点儿艺术家的性格，甚至都有艺术家问我，你要不要搞创作，你要不要当艺术家？当然，这不大可能。在这场展览中，他用“美感”作为关键词来梳理自己的收藏线索，也希望观众能以一种更从容自如的态度来观察和欣赏当代艺术。
吸引我进入当代艺术领域的就是‘美感’，尽管当代艺术很注重思想性，但我觉得一个艺术家的审美好不好是非常重要的。
进入油罐艺术中心二楼门厅，首先映入视线的是托马斯·豪斯雅戈(Thomas Houseago)雕塑作品《黏土面具（楔子）》。这位英裔美国艺术家是“70后”雕塑界的耀眼明星，他特别善于捕捉并呈现人物在特定空间中的状态和细节，造型简练而又极具恢宏气质。人们将他的作品与古埃及金字塔周围的雕像相提并论。
“藏家追捧豪斯雅戈的雕塑作品，而我除了收藏他的雕塑，还收藏了他的绘画，这次有三件绘画作品将在他的雕塑作品旁展出。”乔志兵介绍。豪斯雅戈被视为当代具有史诗气质的雕塑家，极具魅力，甚至吸引了好莱坞明星（同时也是艺术收藏家）布拉德·皮特到他的工作室学习雕塑创作。而当豪斯雅戈开始尝试绘画创作的时候，很多收藏家无法接受，认为“他在玩票”，而乔志兵却慧眼独具，这三件绘画作品刚被画廊展出，他就敏感地意识到艺术家正在尝试从三维世界转向对二维世界的探索，于是果断收藏。正是从眼前这三张作品开始，豪斯雅戈逐渐把绘画拓展成一个新的作品系列。“那时，豪斯雅戈跟我说，他的绘画作品不为人们所接受，得知我收藏了这三件，非常感动。”乔志兵每次去洛杉矶都会去豪斯雅戈的工作室，两人成了惺惺相惜的好友。如今，豪斯雅戈的绘画作品已经成为表达其艺术精神的重要组成部分，一“画”难求。
奥斯卡 · 穆里略(Oscar Murrilo) ，《人力资源 》，2015-2016
告别豪斯雅戈的作品，进入圆形大厅，可以看到中国艺术家刘韡的三件不同媒材的作品，分别是以帆布和木头为主要材料的《丛林》、以钢和铁皮为主要材料的《受难》，以及一件油画作品。在乔志兵看来，刘韡是一位视觉呈现特别优秀的艺术家，具有一种让人沉迷其中不能自拔的“美感”。不管是他早期对现实社会矛盾的直观表达，还是近期对抽象宇宙的宏观探索，刘韡在视觉语言上的独到天赋让他驾驭各种题材都能直指人心。
这三件作品创作于不同时期，使用不同媒材，可能艺术家自己都从来没有机会把这三种不同媒材的作品放在一起审视。人们在拍卖场上经常可以看到以上百万元成交的钢、铁皮系列作品和绘画，但是帆布系列却十分罕见。当时，乔志兵在画廊预览上看到这件帆布作品就非常喜欢，果断“拿下”。日后，一位地位举足轻重的西方收藏家专门找到乔志兵，希望用另一件重要作品交换这件稀缺的“帆布”，乔志兵没舍得割爱。“总是能注意到艺术家转折时期的重要作品，并且果断入手，这种判断力在顶尖收藏家里也是十分罕见的。”一位业内人士如此评价乔志兵。
乔志兵个人收藏展“美感”展览现场
在每层楼的转弯处，都可以看到乔志兵精心挑选的中国影像艺术家杨福东的摄影作品。杨福东是中国影像艺术中一个具有里程碑意义的艺术家，但是在十多年前，还很少有中国藏家问津影像艺术。乔志兵的个性和杨福东不无共同之处，活好、人狠、话不多，两人也是交往多年的好友。“杨福东作品中的知识分子气质很动人，作品有气场。”不仅收藏了杨福东的摄影作品，乔志兵还收藏了杨福东早期的大型绘画作品，2019年油罐艺术中心开馆展“建立中”展出了这些罕见的绘画。对于艺术家来说，每一次艺术创作的起始点、创作过程均与最终公开呈现的作品同等重要。常常是这些与代表作大相径庭的作品，让人看到艺术家更加完整立体的创作内核。
据画廊圈的资深人士介绍，早期乔志兵开始收藏杨福东摄影作品的时候，画廊主们非常吃惊，因为那时中国藏家通常只会收藏绘画、雕塑等传统艺术形式，影像、装置只有少数在西方文化传统中成长起来的藏家才会购入。即使现在，收藏影像的也还是少数。
仇晓飞，《瘪三镉黄小钢叉》， 2012
收藏展中不能错过的还有奥斯卡·穆里略(Oscar Murillo)的作品《人力资源》。出生于1986年的穆里略是目前全球范围内最具影响力的年轻艺术家之一，于2019年获得英国最重要的艺术奖项“透纳奖”(Turner Prize)。穆里略的粉丝们称他为“21世纪的巴斯奎特(Jean-Michel Basquiat)”。他出生于哥伦比亚，10岁时搬到了伦敦。2012年，他毕业于伦敦皇家艺术学院，一年后就被全球顶尖的卓纳画廊(David Zwirner)看中，成为其代理的艺术家。在伦敦皇家艺术学院求学时，穆里略不得不每天凌晨5点起床，清理办公大楼，以支付他求学的开销。
有着多元文化背景的穆里略常常能对日益全球化的世界做出出人意料的解释。这种“鬼才”自然逃不过乔志兵敏锐的眼睛。2014年，穆里略与世界各地的学校合作一个名为“频率”的项目，项目内容为在学生的课桌上盖上画布，让孩子们在上面画画，世界各地的孩子们的作品经过穆里略的再创造，最终成为一件规模宏大的作品。“孩子们有做他们想做的事情的自由”，穆里略说，“我的目标是创造一种跨文化的对话。”该项目在第56届威尼斯双年展中展出。而这一项目在上海落地时，油罐艺术中心深度参与其中。“这是一种艺术行为，也可以说是一种艺术教育，我觉得特别有意义。”乔志兵说。
15年前我开始收藏的时候就在收藏这些艺术家的作品，像张恩利、曾梵志、杨福东、刘韡等，而且是持续收藏，现在也还在继续，非常喜欢，有点和他们共同成长的意思，而他们也变得越来越重要了。
乔志兵也非常关注艺术中的新秀，比如他曾在2019年在油罐艺术中心举办展览“原力寺”，探讨艺术家创作时的核心驱动力，有很多年轻艺术家参加，展览很有活力。同时，油罐艺术中心也专门开辟了一个针对年轻艺术家的项目空间，2020年举办了张月薇的展览《新惧象》，她非常年轻，出生于1990年。
乔志兵也谈到，收藏展和艺术家个展或群展不同，呈现的是收藏家对作品的思考，收藏家用自己的线索重新梳理和展示作品，可以获得全新的体验，而这个过程也有很强的创造性。在筹备过程中，乔志兵经常和艺术家们开会、交流，很多记忆的盒子一一打开。在收藏的过程中，那些与艺术家“共情”的时刻往往最为动人。
“我和艺术家有一种天然的亲近，很容易成为朋友，尽管和国外艺术家交流还会有语言的障碍，但是交流过一两次，彼此就会特别信任。“乔志兵说，“15年前我开始收藏的时候就在收藏这些艺术家的作品，像张恩利、曾梵志、杨福东、刘韡等，而且是持续收藏，现在也还在继续，非常喜欢，有点和他们共同成长的意思，而他们也变得越来越重要了。”
2006年进入当代艺术收藏，一开始你似乎就能识别出优秀的艺术家，这种判断力是怎么形成的？
其实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种能力。可能我是比较感性的人，在做收藏这件事情上，没有很功利的想法。如果你收藏的时候考虑很多，比如是不是重要艺术家、作品是不是艺术家的重要作品，那可能就很难做判断了。收藏当代作品与现代作品不同，现代艺术领域，哪一位是大师，哪一件是重要作品，都已经有定论了，而收藏当代作品时，大多数作品的价值都是不确定的。我刚刚接触当代艺术的时候，很多艺术家的名字甚至都没有听说过。我觉得相信自己的直觉更重要。
回顾自己的收藏，你认为自己的收藏风格是什么？
收藏是需要有冒险精神的，如果真要我回头看自己这15年，也许胆子可以更大一点。有时候我想，当年初出茅庐的达米恩·赫斯特(Damien Hirst)的《生者对死者无动于衷》（把一条鲨鱼放在装满福尔马林溶液的玻璃柜中）展出的时候，你敢收藏吗？你的胆子够大吗？这十几年里，我也许错过了一些作品，但这种错过也挺正常的，不会后悔。当然，如果能比别人早一些发现优秀的艺术家，自己还是会比较开心。
这次“美感”展览是你个人收藏展的序幕，接下来的系列展览，你是怎样规划的？
新冠疫情给世界带来巨大影响，国际形势在变化，我们也在思考艺术机构的发展方向。现在经常讲跨界，但我觉得艺术还是有边界的，挺想回归纯粹的艺术。收藏展能直接推动当代艺术的发展，比如介绍年轻艺术家。国际上有很多这样的例子，被有影响力的收藏家收藏之后，很多人就会追捧这个艺术家；有时候这个效应不是那么直接，但往往也会对人们的收藏产生潜移默化的影响。
马丁 · 克里德(Martin Creed)，《作品第2157号》，2015
谈到收藏展可以促进年轻艺术家的发展，那么年轻艺术家身上的哪些素质是你比较看重的？
才华。其实我不是很关心艺术家的年龄，或者是不是年轻一辈的，只要他的作品让我眼前一亮，觉得他有才华，我就会找机会支持他。
你是如何发现艺术家中的新秀的？
多看展览，多拜访艺术家工作室，多和艺术家交流。当你看着很多艺术家一路走来，有了一些阅历，可能就挺容易判断一个年轻的艺术家正处在哪一阶段，或者他是不是一直在进步。推动年轻艺术家也有很多种方法，比如我会分享自己对美术馆的认识、对画廊的了解，这些经验可能也能帮到年轻人。此外，美术馆是具有学术性的专业机构，在美术馆举办展览，年轻艺术家确实能获得提升。
原文来自《Noblesse望》杂志2021年4月刊
采访/撰文：何敏
编辑：苏欣
人物摄影：郭一@Studio One+
部分图片提供：上海油罐艺术中心
设计：Kir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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