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唱团团员悠然认为,提高社群可见度尤为重要。Ta是一名“性别酷儿”,不认可主流的二元性别理论,“我就是我自己”。Ta甩着一头粉色和蓝黑相间的大波浪,翘起长长的美甲,“我就是酷儿本酷,我不来,谁来!”
成立已10年的北京酷儿合唱团,是中国大陆首个公开演出的性少数社群合唱团。古典、民谣、爵士和流行,以及音乐剧,不同风格的演出,都是他们“用歌声温柔改变世界”的工具。今年春节,合唱团原创的以“春节出柜故事”为主题的音乐剧《郭浩然,我就问你能不能改》火了,也让更多人注意到这个致力于“以动人和声改变性别偏见”的团体。合唱团目前有一百多位成员,团员中有LGBT人士,也不乏支持LGBT的直男直女。他们职业不同,性向不同,却通过合唱建立情感联结,并用作品撬动性别偏见的坚硬岩层,“为性少数社群广泛发声”。
3月21日,北京酷儿合唱团在繁星戏剧村举办“面包与玫瑰”女性主题音乐会。
“如果明天就是下一生,你将如何度过今天……“ 轻盈的歌声从排练厅飘出来。由于座位不够,有人席地而坐,有人站着举起谱夹。他们张着嘴,神情专注,目光望向厅堂中央的指挥。指挥穿着一件红色卫衣,胸前是LOGO和一行白色的小字——北京酷儿合唱团。
北京酷儿合唱团成立于2008年,是中国大陆首支公开演出的性少数社群合唱团,团队的slogan是“用歌声温柔改变世界”。团员中有LGBT(指女同性恋Lesbian、男同性恋Gay、双性恋者Bisexual与跨性别者Transgender的英文首字母缩略)人士,也不乏支持LGBT的直男直女。他们职业不同,性向不同,却通过合唱建立情感联结,并用作品撬动性别偏见的坚硬岩层,“为性少数社群广泛发声”。
“我们不是讲故事给自己听”
2021年春节,北京酷儿合唱团演出了最新的一出原创作品:音乐剧《郭浩然,我就问你能不能改》。时长8分56秒的音乐剧里,主人公“郭浩然”向父母出柜,和父母争吵,最后还是得到了家人的理解。
比起主人公的出柜故事,作词者浪白更希望这个作品突出父母的感受,“我们不是讲故事给自己听”。他用“悲伤的五个阶段”拆解父母面对子女出柜的反应:否认、愤怒、协商、沮丧、再到最后的接受。
音乐剧里,父母认为儿子“出柜”,宣称自己不喜欢女生,不过是拒绝相亲的借口。母亲找来一根根红绳,把郭浩然捆在椅子上,称“现代医学很发达”,“有病就治咱们不拖”。
浪白说,和音乐剧里郭浩然的父母一样,“否认”是大部分父母听到孩子出柜的第一反应,然后就会问:“(性取向)能治吗?”浪白为了给音乐剧取标题,和主创们向大家征集“出柜时父母说的一句话”,最后选中了这句——“我就问你能不能改?”
合唱团成员,小卡
歌词内容取材自合唱团团员们的真实经历。征集素材时,制片人小卡在团内开了个十几人的茶话会,让团员们分享出柜经历。一些细节令浪白印象深刻:孩子出柜后,父母立刻收拾东西准备回乡下,“没脸在城市待着”;有人在除夕夜和父亲大吵一架,因为父亲评价一位同性恋明星“不正常”;还有的父母在生活中处处挑刺,“你以前不爱吃香菜,成为同性恋后开始吃香菜了,变得我不认识”。
音乐剧中有一段群舞,所有人手拉手围成眼睛的形状,主人公郭浩然站在“眼睛”的中央。歌声响起:“是不是我不了解他的世界,也许我可以再听听他内心的声音。”浪白很喜欢这个设计,它意味着沟通与和解,在最初的愤怒与不愿接受之后,“父母终于看到了真实的郭浩然”。
但现实的境况往往比剧本复杂。一个人向父母出柜,通常是最艰难的一步。每个人的家庭情况不同,父母的接受程度也有差别。而且即便跨出了这一步,向父母“坦白”了自己,最后能得到父母支持的仍是少数人。
对于过春节,合唱团的团员们抱有复杂的情感。对其中的一些LGBT人士来说,他们盼望回家团圆,却又不得不在父母和亲友面前隐藏真实的自我。团里的一名跨性别男性要在回家前的三个月内留长头发,换掉平日里男性化的装扮,重新以女性身份和家人相处。一些团员给父母分享合唱团活动的照片,会用P图软件去掉象征LGBT友好的彩虹标识。每次演出完,团里会留两张合照,一张所有人都在,另一张特别说明是“发朋友圈的”——介意公开露脸的团员可以不入镜。
合唱团成员,Gwenie
《郭浩然,我就问你能不能改》的演出获得了成功。这部春节场景下的出柜故事引起了不少听众的共鸣,截至2021年3月,音乐剧MV在微博上已获得59.1万次的播放量。在评论和私信里,有很多听众们诉说了自己的感受。有一个观众留言,说这首歌让他联想到自己的经历,“每逢过年就是出柜焦虑最严重的时候”,“怕不被接受,更怕让父母抬不起头”。负责合唱团微博运营的刘霄在评论区宽慰他:“出柜是个人选择”,“只要不伤害他人,让自己舒服就是最好的”。
令主创团队有些遗憾的是,歌曲引起的回响仍主要在LGBT社群内部。浪白希望更多父母能听到这首歌,并能代入剧本里的父母角色,对自己的孩子有所理解。“如果孩子跟他们出柜,在度过震惊和愤怒的阶段后,他们也许能真正思考一下孩子经历的事。”
用音乐对抗刻板成见
作为合唱团的指挥兼演出策划,袁野想在这一年里对合唱团的演出方向作些调整:多唱原创的、具有LGBT社群属性的作品,可以不进音乐厅,条件简陋的小剧场也没关系,票价能定得再低点,重点是“有意思”“丰富”。
他是合唱团的老成员了。2009年,袁野还在清华大学计算机系读大四,在论坛里看到了合唱团的招新帖。那时,合唱团刚刚创立一年,团名为“三棱减一”,意为“三棱镜折射出的七色彩虹减去一道”,表示象征LGBT平权的“六色彩虹”。
初创的合唱团更像一个兴趣小组:团员只有不到二十人,没几个有合唱经验。周末聚在一起,唱唱歌,吃吃饭,偶尔去北京同志中心做几场演出。曲目也是大学合唱社里最常见的,和LGBT群体没什么关系。
在长达两三年的时间里,合唱团没有固定的排练场地,去过KTV、瑜伽房、洗浴中心、公园里的小亭子。二三十人分散站开,借着廊道里微弱的回音练声。受邀演出也多是在酒吧或小剧场,“不敢奢望在音乐厅演,常年地下”。
袁野身高一米八以上,留着短短的平头,戴一副黑框眼镜。他话很少,只有聊到音乐和自己的创作理念时才会显现出表达欲。如果没看过他现场指挥的样子,人们很容易以为这是个普通的程序员。音乐改变了他的轨迹。从清华大学计算机系毕业后,袁野进入一家游戏公司做程序员。工作任务并不繁重,每天做完任务,他就坐在工位上听音乐,翻谱子。
合唱团成员,袁野
童年时,父母盯着他学钢琴,在小学六年级就考过了十级。工作后,写代码,解决技术问题也能给袁野带来成就感,但他认为网络游戏就是精神鸦片,”没什么意义“,而音乐对他更有价值,“不能想象我的人生没有音乐”。后来公司效益不佳,他索性放弃程序员的工作,去考了中央音乐学院音乐教育专业的研究生,目前是在读博士。
十年里,合唱团由一个不到二十人的小团体,成长为一个一百多人的大型社群。每周六下午,团员们从北京的不同位置汇聚到一起,在排练厅里唱三小时歌。袁野说,合唱演员需要足够敏感,要能找到自己的声音,也要能感知到身边人的气息变化。在这个过程里,人们很容易建立细腻的情感联结,他引用一位团员的比喻,“合唱是一个集体在谈恋爱”。
合唱团的日常运转依靠演出收入、团费和赞助。奥美和微软给他们提供了稳定的排练场地,合唱团也得到了走进音乐厅的机会。袁野已经不记得第一次在音乐厅演出的具体时间,但仍能回忆起当时梦想成真的感觉,“很激动”。
在音乐厅演了几场后,袁野却感到深深的疲惫。一切都是那么精准,专业的舞台,固定的走位,精致的服装和妆面,提前设计好的主持词。所有环节都严丝合缝,他却总觉得少了些什么,“太像一个普通的合唱团了,没什么特性”。
他甚至怀念起此前“半地下”的状态。在他的设想里,合唱的形式应该更丰富,不必穿着西装革履,“穿短裤去演,光着脚去演,甚至所有男生穿女装去演”。歌词可以直接摘取大家出柜时写给父母的一封信,不作任何改编,也不必讲究是否押韵。
合唱团的第一首原创歌曲《李雷和韩梅梅30岁了……哦》就是一个形式更活泼的作品。歌词非常口语化,直接指向男女生成长过程中遭遇的刻板印象。小时候是“男孩子不要玩洋娃娃”,“女孩子站有站相,把腿并拢”。长大了是“男人三十而立”,“女人三十难嫁”。
合唱团成员,乙梵
作词者陈静把自己的真实经历化进了这首歌。如果在家里叉开腿坐着,会受到父母的呵斥,“女生不能这么坐”。童年时,她羡慕男生可以站着上厕所,自己尝试了很多次都没成功。她问父母,为什么这个动作只有男孩子能做?父母说,“就是这样的”。
男女真的有这么多不一样吗?她听到邻居们讲闲话,说静静还好生在了这样的家庭,要是换了不想要女孩的人家,“生下来就被一屁股坐死了”。那时她还不了解这些话背后的含义,长大后才知道,家乡福建很多地方都重男轻女,生下女孩,要么送人,要么遗弃。高中同学嫁人早,婆家说,要生下男孩才能领结婚证。
陈静很庆幸,至少自己的家人都不是这样的人。外婆有四个孩子,其他姨妈舅舅都生了儿子,只有陈静是个女孩。总有人问外婆,四个孙辈里最喜欢哪个?外婆不假思索地说喜欢陈静,“女孩子更贴心”。陈静在边上听到了,“为我有这样的外婆骄傲”。
但在学校里,她还是没能免于刻板印象的束缚。小学时她成绩很好,身边的人却总说“女孩子数学不好,到初中就不行了”。高一有次数学考砸了,老师把她叫到办公室,“感觉你学数学还挺吃力的”。从此她再也不想好好上数学课,数学成绩也没好过,“像一个诅咒”。
合唱团成员,龙龙
借着作词的机会,陈静把这些刻板印象一股脑写了进去。她没有想太多,只觉得刻板印象是自己成长经历里的痛点。四年后再去回望,当时的举动有了特别的意义。她发现,如果单纯写LGBT群体的故事,很难引起受众的共鸣。但泛性别类、涉及性别刻板印象的话题就可以,“只有找到可以引起共鸣的话题,别人才可能再去理解LGBT语境里的一些问题”。
一位直女团员对歌词颇有共鸣,她在公众号里分享,“特别羡慕酷儿们,可以昂首挺胸地反对各类性别刻板印象”。她自豪自己所在的合唱团内,团员们有着多样的性向或性别认同,却不为世俗的教条所限,“足够包容”。
酷儿合唱团的年会上有一个传统节目——男生们借来女生的裙子,踩上高跟鞋走T台。这里不再有“男生不该穿裙子”的刻板印象。气氛燃至最高点,全场欢呼,陈静站在台下喊,“比女生还要好看!”
隐匿的彩虹
合唱团成员,程立言
北京酷儿合唱团的简介里写道,“中国大陆首支公开演出的性少数社群合唱团”。但这个“公开演出”并不容易,背后承载了不少压力和风险。很多次,原定的演出场地拒绝合作,就是因为场地方了解到合唱团的“性少数性质”。
2018年,一场音乐剧在演出前两天被无理由叫停。接到通知的时候,团员们正在场地里布置道具,调试灯光。听说不能演了,有人当场开始哭,有人生气地喊,“把这事情搞大!”陈静很紧张,联系了团里几个主要负责人商讨对策,最后决定“低调处理”,发布演出暂停的通知,第一时间退票,“不想因为这件事伤害到任何人”。
在此之后,团队做演出会更谨慎些:联系场地时,隐瞒合唱团的实际性质,涉及性少数的部分用“社群”代替;现场演出不会有彩虹旗或彩虹标识的露出;有时演出地点不会公开告知,通知里只有演出地点所在的区域,感兴趣的听众可以报名加入听众群,演出前两天在群里通知具体地点。
刘霄对2018年的风波印象深刻。他记得,当时团里发消息说,演出被叫停的事不要发朋友圈,也不要对外说。他很愤慨,“用微博发檄文,肯定能获得大量转发”。但最终他没有这样做。
合唱团成员,刘霄
演出被叫停的第二天,合唱团照常排练。刘霄记得很清楚,袁野走进排练厅,神色平静,一如往常。他什么都没解释,只是说:“我们来唱首歌吧”。
歌的名字叫《As long as I have music》,也是本来演出要唱的。歌里有几句词:“When the dreams I keep inside me seem to fade and almost die(当内心的梦想似乎已经分崩离析),Then I call upon my music(我尽情释放内心的歌声),And it helps to dry my tears(它可以帮我擦干眼泪),And I know that I can make it(我知道我可以继续前行).”
《As long as I have music》是合唱团的传统曲目,刘霄在很多场合唱过它,只是在这一刻,他才感受到歌里的力量。一曲终了,导演来向团员们道歉,可刘霄觉得这些都不太重要了。挫折反而让团员们靠得更紧,他能感受到,“大家都憋着一股劲”。
作为“中国大陆首支公开演出的性少数社群合唱团”,北京酷儿合唱团也有不少出国交流的机会。在美国演出时,主持人刚说完“Beijing Queer Chorus”,台下 “哗啦啦”响起一片掌声。每首歌唱完,听众们都会全体起立鼓掌。一些人还会在演出结束后和团员热情拥抱,袁野说,“国内根本想象不到”。
即便同在亚洲,不同国家的LGBT合唱团处境也存在差异。合唱团一般演出宣传都用带有成员正脸的高清大图,日本团的合照却作了模糊处理,人脸被虚化了。往年的亚洲同志合唱节都有“彩虹游行”,成员们举着彩虹旗上街。唯独日本例外,主办方没做任何宣传,“唱完散了就完了”。
刘霄说,每次出国交流都像打了“强心针”,能学习到不同国家的社群经验。美国的包容氛围让人感动,和亚洲其他国家的交流也有意义,“如果东京团看到同样来自东亚文化的中国大陆团都是开放状态,他们也许会有所触动”。
合唱团成员,闻思阳
回到北京,困境仍然存在。2020年末的音乐会差点又出事。引来争议的曲目《彩虹动物园组曲》写动物的多元性行为。报幕时,主持人提到“同性恋”“交配”,演出场地的负责人“唰”地站了起来:“你们在说什么,不可以这样说!”他喝了点酒,神情激动,跑向演出前台,意图阻止演出。听众们齐刷刷回头看,中间,有听众伸出脚绊了他一下。
场面一度陷入尴尬,陈静和场地负责人沟通,承诺会尽快演完,并拿掉了《彩虹动物园组曲》里面的三首歌。沟通期间,听众席爆发出一阵阵掌声,填补了这段空档。
刘霄回忆,那场音乐会上所有人的情绪都特别高涨。演员们卖力演出,听众们拼命鼓掌。那场演出还唱了改编版的《玫瑰少年》。歌曲典故源自因“女性化”被校园霸凌致死的台湾男生叶永志。改编版加入了舞蹈,一位跨性别男性扮演被霸凌者,穿着蓝白相间的校服。饰演“校霸”的团员们推搡他,打击他,任由他倒在玫瑰花瓣的“血泊”中。
结局里,所有合唱团员一齐走向前,“玫瑰少年”重新站了起来。刘霄站在合唱的队列里,他注意到,一位团员哭着跳完了后半场。
“多数”与“少数”
直女阮阮是误打误撞加入合唱团的。她是个大眼睛的漂亮姑娘,从事线上教育工作。2015年,她想在北京找个唱歌的地方,网上搜了几家合唱团都不合心意,“全是叔叔阿姨”。贴吧里看到北京酷儿合唱团的招新海报,她以为“酷儿”就是“酷酷的儿童”。海报下方写着“欢迎对音乐感兴趣的同志朋友们加入”,她想当然地认为,“同志”是五四青年那样的“好同志”。
走进排练厅时,阮阮很纳闷,一个女生推门进来,怎么男生们没人表露出好奇?他们继续笑着打闹,阮阮有些忐忑,“不会是不欢迎新人吧?”
她通过了面试,指挥老师说,今天没有谱子,可以先听听排练。阮阮找了个角落坐下。和声悦耳,她内心欣喜,“这就是我想唱的”。中间有段旋律总唱不好,指挥老师急了,“不能因为你们是弯的,连音都唱不直啊!”
“弯的”?她感觉自己的脑子轰然炸开。在此之前,她对同性恋仅有的接触是一位好友的出柜。阮阮很不理解,她用劝告的口吻告诉对方,以后总归要结婚,“不要误入歧途”。
坐在角落里,阮阮经历了十分钟的心理斗争。她想过提前立场,又担心这样不礼貌,“人家也没有对你怎么样”。她望向面前唱歌的这群人,“看起来很普通,不像报纸标题党上写的那样”。最后,留下来唱歌的念头还是占了上风。
刚进团的两个月里,阮阮过得小心翼翼。排练时缩在角落里,唱完歌夹着谱子就走了。她不敢和人搭话,怕自己说错话了冒犯别人,也怕其他人知道她的直女身份,“不带我玩了”。
合唱团成员,阮阮
她这才意识到自己先前对那位同性恋好友的伤害,哭着打电话给他道歉。听完阮阮在合唱团的经历,朋友说,“你把你的感受放大二十万倍,就是我从小到大在社会上的感受”。
真正破冰是在一次聚会上,有老团员回来,喊了团员们一起吃饭。看阮阮是生面孔,老团员问她,是有男朋友还是女朋友?阮阮没有隐瞒,“我是直女,现在单身”。老团员来了兴致,他问饭桌上的其他人,你们知道阮阮是直女吗?坐在对面的团员说,“我第一天就看出来了,她的眼睛都在瞟男人”。
阮阮鼓足勇气问,“我们团不排斥直人吗?”“当然不排斥!”大家笑起来,“我们要别人接纳我们,首先不能排斥别人,大家就是来唱歌的。”她这才觉得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
2015年10月,团里有个去台北参加同志合唱节的机会,正巧阮阮刚辞职有时间去。合唱节氛围热烈,不同国家的合唱团要举着彩虹旗游行。阮阮去买早饭,听说她来参加彩虹游行,卖早饭的老婆婆特别热情,“我知道我知道!你们要吃饱一点,游行给那些人看。我孙子要是同性恋,我就让他带一个男生回来!”那几天的旅程让阮阮很幸福。演出大厅里挂着彩虹旗,不论合唱水平高低,唱完都会得到听众的拥抱。
她也在那几天想明白很多事:“我是异性恋是主流,好像这些都不影响我。但如果我不支持他们,只是他们在那喊平权,这个世界是不会改变的。”她下定决心,“要跟大家一起唱歌,把合唱团运营得更好,影响力更大”。
除了日常的合唱排练,她也开始参与团务工作,约场地,办演出。顶着酷儿合唱团的头衔约场地,她第一次有了被区别对待的感受。前期沟通都很顺畅,看过社群资料后,对方的态度突然转弯。线下见面聊天,主题不再是活动的具体内容。对方似乎更好奇合唱团的性质,“你有男朋友吗?其他人都是单身吗?你们为什么在一起唱歌?除了唱歌还做什么?”
阮阮感到非常不适,“他就差把同志两个字说出来了”。她坦诚相待,“我们跟其他爱好唱歌的人没什么不同,我们在一起也只唱歌。”换来对方淡淡的一句,“你回去等我们消息吧”。她明白,在商务合作中,这句话意味着委婉的拒绝。
2018年末,阮阮参与年终音乐会的制作,她希望这次活动能有足够的影响力。在她的设想里,音乐会需要多展示一些酷儿元素。她请来做同志公益的机构,让他们在现场发放科普的小册子。有团员反对,“我们只唱歌,不需要展示这么多”。阮阮据理力争,“如果你不向我展示,我是不会了解你的,也不会知道怎么支持你”。
合唱团成员,悠然
团员悠然认为,提高社群可见度尤为重要,最初加入合唱团也有这方面的考虑。悠然是一名“性别酷儿”,指派性别为男性,但TA不认可主流的二元性别理论,“我就是我自己”。悠然甩着一头粉色和蓝黑相间的大波浪,翘起长长的美甲,“我就是酷儿本酷,我不来,谁来!”
在合唱团这样的LGBT社群内部,人数更多的是男性同性恋,跨性别者是“少数中的少数”。悠然说,“得让人知道我们这样的人存在,他都不知道你们存在,就更不知道你们的需求是什么了。”
刘霄曾在书上了解到“跨性别同性恋”。起初他不能理解,为什么一个女生把自己打扮成男生的样子,同时还喜欢男生?“本来就是女孩,喜欢男生这不挺正常,干嘛这么费事?”
去美国参加同志合唱节时,他认识了一位阳光乐观的男孩。男孩主动告诉他,自己是跨性别同性恋者,还大大方方地介绍了自己的伴侣。刘霄很诧异,看见活生生的人站在自己面前,才意识到先前认知的狭隘,“他愿意做真实的自己,是多生动可爱的一件事”。
“用歌声温柔改变世界”
2015年加入合唱团后,阮阮越来越喜欢含有彩虹元素的单品,彩虹裙子,彩虹袜子,彩虹袖套,微信头像也换成彩虹的图标。她的本名中有个“虹”字,并将其视为和社群的奇妙缘分:“大家本身就是万千世界里的一种颜色,融在一起才是最好的。”
是否对LGBT群体友好,会成为她选择亲密关系时考虑的要素。听到朋友评价同性恋“娘炮”,她怼回去,“他喜欢男生干你什么事?”在她看来,一个人可以这样评价男同志,也可能对女性进行同等程度的贬低。
这是她在合唱团的第六个年头,微信聊天里,三分之二都是合唱团相关的群聊。有演出活动群,合唱团理财群,看剧群,摄影群,livehouse群……合唱之外,团员们也分享生活,交流兴趣爱好。她翻出合唱团的百人大群,一个个数过去,有二十位团员有超过五年的“团龄”了。
对于合唱团的slogan“用歌声温柔改变世界”,阮阮有自己的理解。她认为,合唱团和其他的平权组织不一样,”在人们不了解的时候,上来就说我要做什么,他会觉得你在攻城略地,在侵占我的空间。”相比而言,艺术更包容,也不容易引起受众的反感。
合唱团成员,江雨
她也在尝试用这种方式改变身边人的认知。每年合唱团办音乐会,阮阮逐一私信朋友们,“来看演出吗?我买票。”演出完毕后,微信消息都会“爆掉”,一条条翻过去,全是朋友们的称赞,“听哭了”。有朋友听过演出,想要更多了解LGBT群体,她会再推荐相关视频。
刘霄发现,近两年报名来合唱团的直人成员更多了。除了音乐水平,招新面试有一环考察面试者对LGBT社群的友好程度。刘霄负责这个环节,抛出的第一个问题就是,“我们是一个LGBT合唱团,知道什么是LGBT吗?”
遇上完全不了解的面试者,他会一个个解释,末了补充几句:团队的目的是为LGBT群体发声,成员不仅要接受团队的性质,还要能支持性少数群体,“如果只是接受,不能支持,可能不适合我们。”令他欣慰的是,凡是通过了音乐水平考核的面试者,没有一个人因为团队性质选择退出。
团队希望传达的理念是:不管是LGBT人士还是直男直女,每个人都平等地活着。3月21日,陈静在“面包与玫瑰”的女性主题论坛上做主持人,她分享了一段经历:在大学里的一堂社会学课上,老师领来几个同性恋男生,她抬眼望过去,“特别高,还挺帅的”。那一刻,她觉得这个群体也没什么特别,普通,平凡,“和我们都一样”。
灯光落在陈静的脸上,她继续说:“看到我们北京酷儿合唱团的同学们,如果我不告诉你们,你们肯定不知道其中谁是直男,谁是gay,谁是拉拉,谁是直女,我们想要的就是这种效果!”场内笑声连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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