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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经风靡一时的电视连续剧“大明宫词”是中国古装剧中台词最为华丽的一部。虽然整部剧全部采用现代白话文，却像话剧一样考究每一处遣词造句，使之像新诗一般典雅，正如给皮影戏“踏摇娘”配的台词。

“离家去国整整三年，为了梦想中金碧辉煌的长安，都市里充满了神奇的历险，满足一个男儿宏伟的心愿……”

每当皇室成员自娱自乐地表演这段皮影戏，便预示着剧情将出现重大转折。——这种相较于现实派电视剧更为夸张的环境塑造，以及相对舒缓的奏乐，用十分矛盾的动静冲突铺垫出大唐盛世的恢弘，以及当时天下苍生对长安城的向往。

壹

唐代是一个充满风韵的朝代。除了它的强盛与包容，它登峰造极的诗词艺术以外，众多知名女性人物也是这一上演就是三个世纪的舞台上华丽的主角。长孙皇后、王皇后、萧淑妃、武则天、太平公主、上官婉儿、韦皇后、安乐公主、虢国夫人、杨玉环、沈珍珠……

杨贵妃（电影妖猫传剧照）

那是一个民族最为自信的时代。

不同于后世所营造出的千人一面的大家闺秀的模样，这些芳华绝代的形象或端庄典雅、或阴狠狡诈、或君临天下、或放浪形骸、或红颜薄命、或颠沛流离……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性格。

其中，“大明宫词”所讲述的便是这样一位传奇女性——唐高宗李治与武则天最小的孩子——太平公主一生的故事。

大明宫词 少年太平公主（周迅饰）

剧中，作为李唐皇室最小的千金，太平公主一出生就被李治与武则天夫妇捧在掌心。临朝听政带着她、突厥和亲护着她、无论衣食住行还是情感上都宠着她。

十四岁时，她与后来的韦皇后私下出宫，在迷失方向之时掀开了一个昆仑奴面具，里面是一个英俊的武士——薛绍，一句“小姐，你找错人了”便让她情窦初开，久久不忘。

大明宫词 薛绍（赵文瑄饰）

溺爱小女儿的武则天明知薛绍已有妻儿，却为了让太平公主嫁给他，瞒着她赐死了他的原配，强迫薛绍成为了驸马。从此，太平公主的太平日子到了尽头，一生饱经虐恋之苦，被迫参与了一次又一次宫廷斗争，最终在隐姓埋名的薛绍与前妻之子被自己的亲侄子李隆基误杀后，选择三尺白绫来结束自己悲惨的一生。

大明宫词 成年太平公主（陈红饰）

这部电视剧让当代人们窥探一千多年前唐代宫廷内的生活，有幸以旁观者的身份真实感受那个风花雪月的时代。

主题曲“长相守”成为了人们心目中坚守爱情的美好象征，主人公太平公主超凡脱俗的气质，捧红了分别饰演少年、成年时代的周迅、陈红两位演员。即使真实历史上的太平公主，放浪形骸、热爱权术，除了同样也是享尽父母宠爱之外，完全是另一个性格。

而真实历史上的薛绍，在与太平公主成亲前并未有过婚娶，他也并非普通官宦之家，而是与薛仁贵同属望族河东薛氏，家族数代与李唐皇室通婚。其生母便是李世民与长孙皇后之女、李治同母妹妹，大唐的嫡公主城阳公主。二人成婚八年，生有二子二女。后因其兄薛顗参与叛乱，薛绍受到牵连，饿死狱中。

罔极寺（太平公主为纪念母亲武则天所修）

贰

根据史书记载，太平公主宅邸位于平康坊，毗邻如今的和平门。

平康坊曾是高官显贵的聚居区，在皇城东南角外，东侧便是东市。因此，举子进京赶考、地方官员进京面圣，也都在此集散。

看过“长安十二时辰”的朋友一定清楚地记得这一坊是整部剧的核心环节，暗藏各种玄机，就连天宝年间宰相李林甫的宅邸也在此。

平康坊（长安十二时辰剧照）

显赫一时并不仅仅是因为其毗邻皇城与东市的地理位置，也因为该坊的北里曾是胭脂水粉地，相当于陈忠实在《白鹿原》中所描写的民国时代西安城中的民乐园。其实，很多人口口相传的粉巷位于皇城内，是唐代中央政府的所在地，并无可能是风月场所，只是明清卖面粉的地方。

当时，平康坊北里又分为北曲、中曲、南曲三部分。其中，北曲为低等娼妓营业的场所，紧挨着坊墙，店铺较小。而中曲、南曲的青楼中居住的便主要是色艺双全的高雅女子。尤其是南曲，亭台楼阁，移步易景，流传下了霍小玉等经久不衰的佳话。

青楼女李香香（长安十二时辰剧照）

“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

据说，登科后的孟郊，所看的长安花其实也是平康坊的“女人花”。

在唐代，娼妓并不只是一个卖笑的场所。当年，长安城有宵禁令，除正月十五上元节外，一年三百六十四天，每天除了白天以外，除了各城门，各里坊也只能在白天出入。而大家闺秀，更是难得迈出自家宅院。官场上，各方势力盘根错节；家宅内，妻女见识皆不出府邸街邻，只有平康坊中的风月女子，成为了可以无拘无束交心的红颜知己。

她们能够在长安城中立稳脚跟，琴棋书画、诗词歌赋样样精通，貌若天仙，曲水流觞，落落大方。他们谱曲练舞，文人墨客为他们填词作赋，就这样，一首又一首的诗歌从诗人的口中喷涌而出，成为了经典永流传。

正是白乐天所言：“十三学得琵琶成，名属教坊第一部。曲罢曾教善才服，妆成每被秋娘妒。五陵年少争缠头，一曲红绡不知数。”

正因为平康坊在长安城内突出的区位优势，太平公主才选择了在此处建宅。

看了上述内容，你便明白，套用如今网络语言，长安城这108坊，坊与坊之间形成了一条“鄙视链”，基本呈现出“东贵西富、南虚北实”的分布。既有像平康坊这样达官显贵云集之地，也有还有田园耕作的荒地。正因此，在“长安十二时辰”中，位于城东南的修正坊才能沦为狼卫藏身地，和地痞恶霸的势力。

不过，平康坊虽然在区位优势上赫赫有名，在风水上却并不是最鹤立鸡群的。有一座坊，虽然地理位置没有平康坊那么四通八达，却有着“飞龙在天”之称，这便是永乐坊。

说永乐坊，你可能不熟悉，而说它的另一个名称，便尽人皆知了——“草场坡”。

叁

这要回到公元581年。

该年，刚进入不惑之年的北周王朝随国公杨坚，取代了自己的外孙——北周末帝宇文阐，成为了皇帝，依自己的封号定国号为隋，年号开皇。从此，经过三百年战乱的北方大地，重新以长安为国都建立起了统一的汉族政权。

刚刚登基的隋文帝杨坚，晚上睡得并不安稳。自汉初就一直沿用的长安城，已经从《二京赋》中那个华丽得“使后世无以复加”的奢华都市，迈向了“千年古城”的序列。历经自西汉末年至南北朝数百年的战乱，城市早已不复当年盛景，加上古代的给排水条件所限，导致城市污染严重，尤其是水质已经咸卤。

虽则名为“长安”，虽然位于龙首原上，却因为北邻渭河，时长有被洪水冲毁的隐患。

一天夜里，杨坚做了个梦，梦见整座城市被渭水吞噬，自己也被汹涌而来的激流围困，就如同被汹涌而来的敌军围困一样。自此，他萌生了建设新都的想法。

就这样，励精图治的隋文帝一边准备着南下灭陈朝的统一战争，一边谋划着迁都的事宜。选择谁来做设计师呢？

年仅26岁的宇文恺，担当起了汉初萧何的角色，规划起了新城的蓝图。

由于隋代和北周一样，都是关陇贵族集团所建立的朝代，新都城不可能离开关中，因此宇文恺仍然选择于八水环绕的长安城所在平原进行规划建设。新城位于旧城东南侧，二城毗邻，最近处仅相距约一公里。在新城建成后，旧都并没有废弃，而是继续使用。因此，新旧二都形成了双子城。

汉唐长安方位图

新王朝励精图治、万象更新，仅仅九个月后，新都的皇城、宫城就已经修建完毕。杨坚因为自己曾被封为大兴君公之故，将其命名为“大兴城”。

隋是继秦之后再度一统天下的朝代，也仿佛中了魔咒似的，没有逃出与秦一样二世而亡的命运。巧合的是，继承隋朝的唐代，又与继承秦朝的汉代一样，再一次让华夏的威名远播四海之外。

唐代因循旧名，将大兴城之名改回自汉以来一直沿用的长安。后世为与旧都区分，两座双子城便被分别以“汉长安城”与“唐长安城”作区分。

汉长安全城建设在龙首原上，看似不规整，实则地势相对平坦，整个城市模仿天上的星宿铸造城墙，取北斗七星之名，别称“斗城”。

唐长安看似更规整，实则城址从龙首原到少陵原需要地跨六道高坡。

宇文恺是如何解决地形难题的呢？

他不仅没有解决，反倒利用其数，切合《周易》中去的乾卦六爻，将其依照初九、九二、九三、九四、九五、上九从北向南依次排开。整个城市的功能布局，完全依照这一风水局展开。例如，九二乃“见龙在田”，便在此建设了宫城；九三乃“君子终日乾乾”，意为兢兢业业，便在此建设皇城，让中央政府的各路官员在此为国勤政。

如若看长安城地图，便知道，皇宫、国家机构都设置在北半部分，正合中华传统文化中坐北朝南的传统。但是根据从北往南布置的顺序，相对靠南的九五乃“飞龙在天”。这道坡，就落在永乐坊。

唐长安城

如此龙兴之地该怎样安排呢？宇文恺在此安排了玄都观和大兴善寺，分列于中轴线——朱雀大街的东西两侧，来镇守“王气”。

既然是九五之地，便非皇亲与重臣所能安居，故此，除张说、裴度、李时钟等达官显贵外，永乐坊的一大片区域便成为了官方的养马草场。每日从早到晚，马蹄声络绎不绝，声声入耳，十分热闹。

说到这里你可能会觉得奇怪，一个小小的里坊能有多大，还能称为草场？

这是因为唐长安城太过于宏大。当我们看地图时，总因为它整齐的棋盘架构和宽敞的大街，而忘记108个里坊，每一坊究竟有多大。

就拿平康坊来说，它西起今天的文艺路，东到太乙路，北起环城南路，南到建西街、建东街。即使放在今天，在其中骑车子从西向东得半个小时，步行从南到北也得三十分钟。平康坊只是靠近皇城的一个相对较小的里坊，大里坊规模就更大了。

平康坊（今属碑林区文艺路街道、太乙路街道）

肆

说到用于养马的草场，便不得不提有着大唐“国球”地位的马球。

马球又称“波罗球”，相传是在初唐时代经丝绸之路，由商人从波斯传入。这是一种高难度、高强度的体育赛事，人们一边要操纵者马匹奔跑，一边还要抢球、击球。

与现代足球相类似的是，马球也是两队对抗，在草场旷野驰骋，以将球攻入对方球门的数量作为取胜的条件。不仅与足球形式相似，比赛规则也十分相似，除了球员外，也有守门员及裁判。其球最初为木球，渐渐地改为了与足球类似的弹跳力更佳的充气皮球。

可以说，整场比赛便是融合赛马、马术与足球于一体的竞技比赛，不仅观赏性强，还可作为练兵的好方式。因为风靡于皇室与贵族之中，使得有唐一代全民族都崇尚英武之气。

马球比赛

有唐一代，绝大多数皇帝都是马球高手。唐玄宗李隆基，曾经以四人队伍对抗吐蕃的十人队伍，依旧所向披靡。唐穆宗李恒、唐敬宗李湛皆是马球高手。而马球技艺最佳的当属唐僖宗李儇，可以极快的速度纵马在空中运球，连击数百下而不停蹄。即使身处晚唐，国家时刻面临倾覆的危险，他仍然沉迷其中，甚至以马球比赛的方式安排官职，不可谓不荒唐。

“眼看它起高楼，眼看它宴宾客，眼看它楼塌了。”

宋代，长安城不再享有国都的地位，为了便于守城，宏伟的长安外郭城被放弃，百姓皆迁居已失去了中央政府职能的皇城，城外渐渐沦为了荒地，永乐坊便也失去了“飞龙在天”的光环。原本开阔的草场逐渐变成了集市，马蹄声变成了商户的叫卖声。人们根据它的历史与地形，便将其称为“草场坡”。

明代，山西临汾卢姓、齐姓、李姓、刘姓等大量农民背井离乡，来到草场坡定居。他们在此日出而作，日落而息，逐渐地将这旧时的草场变成了一派田园风光。

如今的草场坡，早已重回如唐代一般的闹市之中，却也并非只有达官显贵才能居住的什么飞龙之地。六十年前，国家遭受三年自然灾害，原本依靠种田为生的草场坡村民也缺粮少食。为了解决大家的吃饭问题，这里开办起了起了豆腐加工厂、粉条厂。自此，草场坡开启了现代化发展的征程。

当你走在这条不短的以坡为道的街区时，看到的除了是林立的高楼以外，还有二十四小时不断供的美食与店铺，药店、超市、咖啡馆、服装店，一应俱全。都市人忙碌于“996”的快节奏，披星戴月地在晚间拖着疲惫的步伐归家之时，当经行此处，纵然是凌晨三四点，依旧可以看到夜市摊上熙熙攘攘的年轻食客。他们有些在这里租住，有些是周边高校的学生，有些是游客，有些则是留学生。

恍惚间，行走在这街坊之中，便猛然看见了唐代上元日，一群戴着昆仑奴面具的人，以及在人群中哭着喊着忙着找韦姐姐的大唐公主。

伍

而当你从草场坡路口穿过长安北路，路过宏伟的陕西省图书馆、陕西省美术博物馆时，在朱雀大街畔，会看到一座在群楼之中的大型体育场。平日里，它看着肃穆寂静，无太多行人进出往来。然而，它便是有着“圣朱雀”之称的陕西省体育场。

陕西省图书馆

这里，有着中国足球深沉的记忆，被称为国足“福地”。2001年，国足首次在世界杯预选赛出现，进入决赛圈，便正是在圣朱雀以10:1战胜马尔代夫，开启了比赛征程。

和唐代一样，直到今天，西安人仍然痴迷于足球，国力、浐灞、安馨园、长安竞技……这座城市的众多足球队，虽然没有豪门俱乐部，也并不是国脚大户，却一直充满着狂热的球迷。从中超联赛到甲级联赛，哪怕是乙级联赛，只要有比赛，圣朱雀便永远爆满，上座率秒杀全国绝大多数主场。

陕西省体育场北视（改造后） 图：陕建三建集团

三年前，陕西大秦之水队在此对阵南通支云队，虽然是一场乙级联赛，但是由于是冲甲之战，省体育场座无虚席，球迷的加油声振聋发聩，好像回到了唐代马球场上的马蹄声与擂鼓声。

“圣朱雀 ”的金牌球市

“赢了爱你，输了爱你，不拼不爱你！”这是西安球迷对自己喜爱的球队唯一的期待。因此，即使当年冲甲失败，圣朱雀依然以近五万名的现场球迷，创造了国内“超白金球市”的神话。

体育场地铁站

就这样，马球、足球，两种相似而又跨越千年的体育运动，在同一个地点，不断进行着跨越千年的传承。依然充满着男儿的血性，依然饱含着尚武的激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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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常在想，一座城市如何养一方人？

正如蒙曼所说，古长安也好，今西安也罢，这座城市的历史不是割裂的。在这座城市中生活，每个人都想守护它，却又深知对它而言，我们短暂的一生就像一岁一枯荣的花草昆虫，只是匆匆过客。

当你看着食客如云，嗅到阵阵香气，听到叫卖声，想到电视剧中太平公主与真实历史的极大反差，便把一个影视剧中的人物从剧情与角色变成了身边的真实案例；当你身处球场，想到曾经那样英武的李隆基晚年却如此昏聩，引发了整个国运由盛而衰的安史之乱，便将一个历史书上用寥寥数笔评价功过的帝王变成了可以让我们正衣冠的人物典型；当你看到千百年来这条坡道，看似不变，却又沧海桑田，看似变了，却又依稀还重复着旧时的故事，便不再计较于一时的得失，不再惋惜于白驹的过隙……

草场坡街景

然而，我们的脑海中，却一直将这座城市牵挂，希望能够守护他，用我们的一腔热血，用我们一生一世。

我想，在这座城市生活过的一代又一代人，无论是叱咤风云的帝王将相，还是奔波于一日三餐的黔首布衣，最宏伟的心愿，便是祈愿。祈愿这个国家，这座城，以及当中我们所爱的人——

长安！

*部分图片源自网络。

《长安长歌》系列文章，是荣耀西安网邀请暨南大学博士研究生王涤非，以地理为经纬，串联起一个个历史故事，为所有想要了解西安的人们，展示这座城市的延续与传承。

作者简介：

王涤非，笔名随风海鸥，荣耀西安网版主、暨南大学博士研究生，常年致力于推广西安文化。

审核：号称嬉皮、Lyna

监制：号称嬉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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