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月29日，乌克兰总统泽连斯基签署总统令，对北京天骄航空产业投资有限公司等四家中国公司及3名中国公民实施制裁，包括冻结资产、限制贸易、限制入境、限制股权交易等。乌克兰的这一制裁行动与马达西奇收购案紧密相关。

3月22日，乌克兰宣布将中止中企对马达西奇的收购，决定将马达西奇公司收归国有。历经多年的马达西奇收购案一旦被叫停，意味着中国投资方将面临巨大的损失，但马达西奇公司和乌克兰也不见得能从中捞取巨额利益。

要理解乌克兰的这一系列操作，需要首先梳理马达西奇收购案的始末。

马达西奇收购案

乌克兰作为前苏联的加盟国，继承了前苏联强大的军工基础，位于乌克兰南部扎波罗热的马达西奇（Motor Sich）公司就是前苏联的宝贵“遗产”。

如今，马达西奇是乌克兰最大的航空发动机制造厂，乌克兰唯一的航空引擎工厂，也是全球顶尖的货机、直升机发动机制造商，2016年并入乌克兰国有国防工业集团。苏联解体后，中国和乌克兰在军事领域的合作日益密切。

马达西奇的技术和产业链优势能很好地弥补中国在航发研制上的不足，我们熟知的瓦良格号航母就是中乌合作的结晶。当然，马达西奇也从中国市场捞了不少金。

克里米亚危机后，中国替代俄罗斯成为马达西奇最大的“客户”。近年来，全球航空市场整体低靡，覆巢之下无完卵，马达西奇同样面临生存困境。此时中资果断出手，持续给马达西奇“输血”，就在今年年初，中国还向马达西奇订购了400台发动机，总价高达8亿美元。

中国试图力挽狂澜，但是现实很骨感，马达西奇收购案波折不断。

2017年，北京天骄航空宣布对马达西奇的收购计划，这引来了美国接二连三的“担忧”。美国从一开始就反对中国企业对马达西奇的收购。2017年夏天，天骄航空与马达西奇成功合作，将生产线引进中国并进口关键设备到重庆试生产。美国对此也持批评态度。

2018年初的珠海航展上，天骄航空与马达西奇联合展出在重庆生产的发动机，这消除了此前美国对双方合作前景的“担忧”，《环球时报》也称对于双方合作来说这是新的里程碑。

虽然线下合作依然在进行，但是乌克兰方面的态度却反复无常。珠海航展后半年，乌克兰法院就以“国家安全审查”为由暂时冻结了天骄航空的收购。

2019年8月，时任特朗普政府国家安全顾问约翰·博尔顿前往乌克兰，专门约谈了马达西奇的高层，再次表达了对马达西奇收购案的“担忧”，明确表示白宫不希望这家公司与中国企业有业务上往来的念头，拟推动乌克兰反垄断委员会否决中国的收购。

虽然阻力不断，但是此时中国已经成功收购了马达西奇一半以上的股份。

2019年11月，美国黑水公司创始人、时任美国总统特朗普的非正式顾问埃里克·普林斯（Erik Prince）表示有意愿收购马达西奇公司。

值得一提的是，黑水公司是一家以雇佣兵闻名的军事公司，跟马达西奇这样的航空发动机生产商是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

结合这家公司的背景，很难想象这一收购动机纯属经济利益驱动，因此，背后的推动力不言自明。这也表明美国试图在经济上给马达西奇以压力来阻止其被中企收购。

2020年1 月，美国驻乌克兰大使馆的临时代办威廉·泰勒对乌克兰当局表示希望乌克兰不要把马达西奇出售给中国企业，应该考虑美国企业。

2020年8月，天骄航空联合DCH集团向乌克兰反垄断委员会提交了收购马达西奇股份的申请，这一申请遭到了乌克兰反垄断委员会的拒绝。而乌克兰反垄断委员会的这一决定是总统泽连斯基的指示，泽连斯基指示政府官员要保护乌克兰的经济利益。

基于中乌之间的相互保护投资协定，2020年年底，中国投资者要求乌克兰政府赔偿35亿美元。2021年3月11日，乌克兰国家安全和国防委员会宣布将马达西奇公司收归国有。中方在12日对此回应，要求乌克兰依法维护中国企业和投资人的合法权益，妥善处理相关问题。

乌克兰国家安全和国防委员会秘书长达尼洛夫3月12日晚间立刻表示，乌克兰仅承认那些利用正规渠道，通过位于乌克兰境内的银行账户转账进来的外国投资。

而那些利用灰色和隐蔽方式，通过位于英属维京群岛，或是科隆群岛上，乌克兰并不知道的离岸公司的外国投资人，乌克兰将不会承认类似的投资和转账行为，这样的投资人也令人怀疑。他特别强调，来乌克兰投资的投资人的资金应该进入乌克兰。

为什么达尼洛夫强调外国投资人资金进入乌克兰的路径？这和马达西奇公司的控股方式有关。马达西奇公司的股权由一家在海外注册的离岸公司所控制，而这家公司的持有者是乌克兰财阀博古斯拉耶夫。

博古斯拉耶夫

博古斯拉耶夫从苏联时代起就是马达西奇公司的领导人，直到乌克兰私有化之后，博古斯拉耶夫仍掌握公司控股权，只是其股权控制方式被指极其不透明。

而资料显示，天骄航空等中国投资人持有的马达西奇公司的股权正是在2016年从博古斯拉耶夫手中收购的，而且据乌克兰媒体消息，与天骄航空有关系的一批中国投资人目前已经拥有了马达西奇公司大约75%的股权。

因此，如果就此怀疑中方投资人的合法性，那无疑就是嫁祸于中国投资方了。但是无论如何，从目前的形势来看，中企收购马达西奇的进程应该就此被阻断了，并且即将陷入无休止的经济和法律纠纷中，当然，也会面临巨大的损失。

马达西奇收购案对于中企对外投资并购而言是一个经验教训，需要充分评估被投资方的中长期地缘政治风险，然后量力而行，否则将会容易落得“赔了夫人又折兵”的下场。

泽连斯基凭什么敢叫板中国？

对于马达西奇这样一家航发巨头而言，2014年俄乌冲突后，乌克兰宣布对俄军售非法，马达西奇已经遭受过一次巨大冲击，利润剧降。中国一时间成为马达西奇的最大客户，与马达西奇的一系列合作也扭转了公司的颓势。

当前乌克兰官方“国有化”的决定将再次给马达西奇的命运蒙上了一层纱。国有化意味着马达西奇将重新成为乌克兰政府的资产，这将进一步降低其企业的自主性。阻断中企收购，对于乌克兰来说得不偿失。

如果中企顺利完成对马达西奇的投资，马达西奇将会“复活”，为乌克兰提供数以万计的就业岗位，也能继续稳住中国这一大”客户“，企业的收益将十分可观。

如今不仅面临着巨额的赔款，而且乌克兰政府每年还需要为其支付巨额的维修费用。这对于本就不见起色的乌克兰经济而言无疑是雪上加霜。疫情当前，此时乌克兰四处求疫苗而不得，一方面寄希望于中国提供疫苗，另一方面放狠招得罪中国。

泽连斯基是否搬起石头砸自己脚？到底是谁给了泽连斯基叫板中国的勇气？这一系列行为的背后离不开中美俄这一大三角关系。

泽连斯基

美国给了泽连斯基利益诱导；俄乌之间的深层次矛盾将泽连斯基推向了以美国为首的西方国家；当前中美俄之间的复杂关系，尤其是中美之间的结构性竞争态势让泽连斯基在亲美的同时也不忘踩中国一脚。拜登上台后重新强化了“盟友”和“价值观外交”的地位。

乌克兰成为美国对冲俄罗斯的“楔子”，拜登政府声称将向乌克兰提供武器、资金和训练支持，军事援助总价值为1.25亿美元。美国国防部还表示，如果乌克兰国防改革能取得重大进展并得到美国政府的确信，那么承诺向乌克兰提供的资金将会及时到位。

当然，这些表态都是将来时态。美国画出的“大饼”让乌克兰看到了“充饥”的希望，有了来自拜登政府的资金和武器支持，泽连斯基显然底气足了不少，他预见的是美国可以代替中国资本成为乌克兰的救命稻草。

就在泽连斯基签署总统令制裁与马达西奇收购案有关的中国企业和个人后不久，美乌两国海军在黑海展开了2021年首次联合训练，美军出动了一艘驱逐舰和支援舰，乌克兰则派出一支战术舰群，抱大腿的诚意满满。

泽连斯基政府的亲美反中态度与俄乌关系不无关系。在前任波罗申科执政的五年里，克里米亚半岛被俄罗斯收入怀中，乌东两州通过公投闹了独立，其背后的支持者正是俄罗斯。

俄罗斯在波罗申科任内一点点蚕食乌克兰的事实已经成为乌克兰人的耻辱，波罗申科甚至将加入欧盟和北约写入乌克兰宪法，而且要从文化和意识形态上彻底与俄罗斯决绝。

往东是死路一条，往西也是荆棘之路。北约和欧盟始终不接纳乌克兰，仅是将乌克兰当作北约东扩牵制俄罗斯的一颗棋子。但是乌克兰除此之外别无选择，结果是被美俄两个大国的博弈左右夹击，遍体鳞伤。

泽连斯基刚上台时就表示要改弦易辙，首先是通过改善与俄罗斯的关系来解决乌东地区的乱象，但是在国内民粹主义的裹挟下，泽连斯基也被迫走上了波罗申科的老路。近日乌克兰在顿巴斯地区调兵遣将，顿巴斯的火药桶似乎又有被点燃的趋势。

在俄罗斯和美国之间，泽连斯基犹豫过，也挣扎过，但是他身不由己。

首先，乌克兰与俄罗斯之间的矛盾短期内难以平复，克里米亚危机后，乌克兰在国际社会的颜面尽失，顿巴斯地区又一直在亲俄势力的掌控之中，乌克兰始终处于分裂的状态。

而俄罗斯不会轻易归还克里米亚，也不会轻易放手乌东地区，新仇旧恨重重叠加，这不是泽连斯基凭一人之力和一人之愿能够一笔勾销的。

其次，在西方国家全面围堵俄罗斯的情况下，乌克兰“亲美”是必然选择。俄罗斯是美国和欧洲的世仇，乌克兰又一心想加入西方，因此在选择战队时必定不会与俄罗斯为伍。

可以说，乌克兰的地缘位置决定了其无法主宰自身的命运，泽连斯基作为乌克兰总统的身份也决定了其无法决定自己的政治路线。

泽连斯基政府在政治上无法独立，虽然波罗申科已经成为过去时，但是波罗申科政府是全面亲近西方的，而且在乌克兰国内，绝大多数政客也是亲西方的，这让泽连斯基很难扭转乌克兰“一路向西”的方向。

况且，在过去的十年内，乌克兰经济可谓惨不忍睹，长期依赖西方的经济援助和贸易，因此更不可能割舍与西方若即若离的关系。

在乌克兰方面看来，亲美的对立面就是反俄仇中，这种立场和策略机械但也不难理解。当前，中美之间的结构性矛盾已经凸显，且在未来一段时间内难以改变。

近来西方打着价值观的旗号空前团结地站到一起声讨中国的气氛更是有增无减，泽连斯基此时拿马达西奇收购案开涮，意在表明向以美国为首的西方阵营靠拢的决心，踩中国一脚，以求换得美国一个肯定的眼神。

此外，中俄全面战略协作伙伴关系日益深化。3月22日，在俄罗斯外长拉夫罗夫访华之际，中俄两国外长互相通报了对美关系近况，并且一致认为美方应该停止拉“小圈子”再搞集团对抗。

以美国为首的西方国家正在以新冷战的思路应对中国崛起的挑战，将中国和俄罗斯自动划为敌方阵营。在这种大环境下，乌克兰虽然是全球地缘政治的焦点，但终究只是国际社会中的一个小角色。

其在激烈的权力竞争和复杂的权力关系网络中只能夹缝求生存，因此外交上多奉行“骑墙主义”。

在经济衰弱、西方援助无法及时到达的时候亲华，以图从与中国合作中获取更多经济利益，如今在获得美国政治支持和军事贷款承诺时又不惜消耗国家信誉采取一系列损害中乌友好合作关系的措施，转而投靠美国。

来自北约以及美国在资金、武力上的支持，重新强化了乌克兰倒向“西方”的立场和决心，而对中企的政策走向强硬。这也就是俗语常说的“墙头草”，风吹两边倒。

另一方面，乌克兰国内政党纷争不断，亲俄派和亲美派斗争仍在暗中角逐，政党更替频繁的乌克兰，政治家普遍寻求短期利益，泽连斯基也不例外。

就在乌克兰政府宣布制裁中国企业和个人后，泽连斯基立即遭到弹劾。原因是近来泽连斯基的立场偏向于美国，无所不用其极地讨好美国，遭到了反对党的抨击，于是启动弹劾总统的程序。

目前泽连斯基所属的党派一样遭到民众的厌恶，支持率已经在所有党派当中排名垫底。在总统宝座即将不保的时候，泽连斯基当然顾不了更多，只能马不停蹄抱住拜登大腿。

但是，在新冠疫情仍未平复之际，全球疫苗战早已拉开序幕。美国不仅自顾不暇，而且还耍了手段吊乌克兰“胃口”，让乌克兰更难获得疫苗，泽连斯基又只能将求助的目标瞄准中国。

因此戏剧的是，在制裁中企后，泽连斯基转头声讨美国不是民主的代表，中国也不是乌克兰的敌人，希望中国给乌克兰提供疫苗。演员出身的泽连斯基到哪儿都没有忘了自己的本职，前一秒黑脸下一秒红脸，切换自如。

多年来一波三折的马达西奇收购案背后的美国因素昭然若揭，如今在内外压力和权衡中长期利益后，泽连斯基选择短期利益，向美国靠拢，但却不忘给中国一刀，这是他无奈的妥协。

长期以来，以美国为首的西方国家仅是将乌克兰当作在前线遏制俄罗斯的一颗小棋子，但是基于特殊的地缘政治因素，乌克兰只能“假戏真做”，耳听八方，左右逢源，在复杂的政治权力斗争中夹缝生存。

阻断中企对马达西奇的投资可能在短期内符合乌克兰的利益需求，但这一举措显然已经损耗了乌克兰的国家信誉，也深深地伤害了中乌之间的友情，往后，中国天骄航空不仅会继续扩大索赔金额，而且还将不放弃向国际组织以及乌克兰法院起诉。

这无论对于马达西奇这样的航发巨头，还是对乌克兰政府而言，都将是巨大的经济损失。破镜如何以及何时重圆，主动权放在乌克兰，但可悲的是，乌克兰从来都无法决定自身的议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