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1点。

光线柔和,画面昏暗。

镜头中有两支话筒,一个斯文白净的男子。

“外面应该还有回家的车,希望背景音乐稍微能掩盖一点车流声。”

小溪的耳机中传来的人声,有如砂纸摩挲。

俄顷,男子手执一盏火光摇曳的白烛,靠近话筒。

烛火轻燃,噼啪有声,与气流摩擦声带的男音交织,一同轻叩着耳膜。

似电流通体,如羽毛轻掠。

耳膜开始,先是触着头皮。

沿头皮往上穿过脑心,顺后脑传至脖颈、四肢……

酥麻感渐次递及周身。

每一寸被掠过的肌肤,都不经意地放弃了抵抗。

每一缕未安顿好的心魂,都自然地着落了归处。

渐渐地,百音归寂,人沉梦乡。

小溪睡了数年来第一个安稳觉。

那个白净的男人是谁?

他在干什么?

为何有这般魔力?

男人叫Richard Price。

是一名ASMR爱好者。

ASMR:Autonomous sensory meridian respons,自发性知觉经络反应。

视觉、听觉、触觉等轻刺激引发的生理反应。

而这种感觉,被形容为令人愉悦的酥麻感。

当然,他还有一个别称——

哄睡师。

不过,因为网络的反馈,他现在并不喜欢这个称号,甚至有点反感。

Richard会成为ASMR爱好者,也是巧合。

2013年的某天,他睡不着

闲来无事,就想着找个视频打发时间。

无意间,发现一个印度老头的视频。

他是个理发师。

特别的是,他能够利用房间的“能量”。

每次帮人做头皮按摩,理发师的手都会抓空气,然后“放入”顾客身体里。

Richard觉得很有趣。

尤其是理发的音频,会令他放松。

对这个神奇现象,Richard很感兴趣。

ASMR大门,向他敞开。

Richard开始看更多ASMR的视频。

逐渐沉迷在这个神奇世界。

他开始对身边的声音变得敏感。

大米在玻璃缸中清脆撞击声。

Switch手柄的震动声。

沙锤摇晃起来的沙沙声。

......

这些生活琐碎的声音,在他耳朵里,都是美妙的音符。

有烟火气。有生命力。

2014年,Richard第一次用中文录制ASMR视频。

也开始在国内掀起一阵ASMR风。

“一般我喜欢的声音分享给大家的时候,都能得到认可。”

Richard接受采访时,对着镜头很自豪说出这句话。

一次,Richard家里装修。

他发现两块砂纸海绵还有剩。

突然,他灵光一闪。

拿起两块海绵,放在耳边摩擦。

砂纸互相摩擦的声音,沙沙,沙沙......

Richard觉得头颅里有东西被点燃,炸裂。

他立马跑到工作室,把声音录下来。

一个多小时后,声音终于被完美录制下。

在当晚直播,Richard直播燃起来。

所有听众都直呼头皮发麻。

就像做了一次“马杀鸡”,快感直冲天灵盖。

对Richard来说,这就是他最大的荣誉。

因为ASMR,他也影响无数人。

有人因为抑郁、焦虑,听了他的视频之后,得到缓解。

有人倍感孤独,情绪崩溃,在他的视频中找到解脱。

有人高中就追他的视频,如今考上医学院,准备攻克外科。

对于小众领域的UP主来说,实属难得。

RIchard,慢慢成为国内ASMR的核心人物。

可他,却做了一个令人难以接受的决定。

2016年,Richard在社交平台正式宣布:退圈!

一石激起千层浪。

作为国内ASMR的代表人物,巅峰时期选择隐退?

背后发生了什么?

谈及这件事,Richard心里五味杂陈。

有对ASMR的无力。

有对ASMR的失望。

辛酸苦辣,Richard浓缩成一句话:

“为什么一颗苹果种子种下去,长出来的却是一棵橘子树?”

究竟,那年发生了什么?

他说,在2016初,直播迅速走红。

不少主播开始做起ASMR内容。

这些人都是新面孔。

在ASMR圈子里,无人知晓。

部分媒体称这群主播为“哄睡师。”

听起来,像是小众文化火出圈。

ASMR,逐渐被人欢迎。

可Richard高兴不起来。

理由,他只有一句话——

“麦克风突然从桌上,放到了腿上......”

根据《2018年—2023年中国睡眠医疗市场分析与投资前景研究报告》:

2017年,我国改善睡眠产业的市场规模约有2797亿元。

其中,睡眠服务占35亿。其中就包括ASMR。

因为有互联网助力,ASMR收获许多潜在用户。

一块新的市场,被发掘出来。

不少社交APP都推出“哄睡”服务。

连麦的价格不定,从几十元到几百元/时不等。

2017年,更出现过一个“哄睡”的APP。

它们的手段更绝。

请来万茜,赵露思等明星录制音频。

再把音频作为付费体验,

提供明星哄睡服务。

对于“熬夜选手”来说,这无疑是福音。

生意火爆,体验用户数量激增。

2020年,“哄睡师”被淘宝列为十大冷门职业之一。

从小众文化,成为行业岗位。

ASMR,得到一片能肆意生长的土壤。

野蛮生长下的ASMR,开始背离初衷。

追求流量、利益,成为行业宗旨。

尤其是直播行业,打赏、直播间人气,是主播们的命脉。

哄睡服务越来越多。

听众口味也变刁。

尝惯清汤寡水,总想着开荤。

于是,这些“哄睡师”看见了需求。

她们穿着黑丝、低胸装。

不再需要扭动身段。

一人一麦。

呻吟,娇喘,吞咽口水。

甚至说一些极具性挑逗的段子。

直播间人气飙升。打赏不断。

甚至有些听众,要求私下一对一连麦。

除此之外,有些主播还会在个人简介里附上QQ号码,让人加群购买完整版音频。

音频内容,自然也是挂羊头卖狗肉。

打着ASMR旗号,内容却是呻吟和阅读色情小说。

我在视频网站搜索“哄睡”,视频封面多数都让人浮想联翩。

不能说与ASMR毫无关系。

但标题字眼、封面,都带有很强性暗示。

而且,这些视频的播放量都很可观。

当利益被看见,行业风向也开始跑偏。

它不再是暖胃的粥,而是辛辣的酒。

从帮助失眠患者,到满足寂寞人群。

ASMR、“哄睡师”也成为“软色情”的代名词。

2018年6月,全国“打黄扫非”行动开始整顿ASMR行业。

约谈多家网站负责人。

大力清理,严格监管ASMR内容。

ASMR,这个名词变得敏感。

在B站等平台搜索“ASMR”,是没有任何相关内容。

一年时间,Richard的视频也被下架20多个。

他渴望这个行业专业化、学术化。

等来的,却是污名化。

倍感心酸且无力。

采访中,记者问Richard,ASMR门槛高吗?

他说“蛮高的”。一个40分钟视频,就要制作4-5小时。

但因为ASMR污名化,再“清水”的视频也被“错杀”。

或许,这也是Richard想要退出的原因之一。

我想起《琵琶记》中一句诗:

我本将心向明月,奈何明月照沟渠。

这背后心酸,没有经历过的人,很难理解其中苦楚。

可能很多人对ASMR有所质疑。

对失眠人群,真有帮助吗?

答案是有的。

ASMR和哄睡,是两种产物。

前者是帮人加速入睡;后者是不让人睡觉。

“全现在”记者曾访问过某网店的哄睡师,行业涉黄现象严重吗?

对方表示,现象一直被禁止,但从未消失过。

“女生通常会比较有礼貌,很少提出过界要求。”

“反而遇到过男性,一上来就要看裸照、开视频。”

遇到这种情况,他只能转移话题。

即使再不舒服,也要想办法继续聊天。

很简单,为了钱。为了续单率。

哄睡服务,很看重续单。

人多肉少,留住客人才是经营之道。

也因为这样,多数主播都选择“同流合污”。

撩骚,语爱,聊荤......成为他们获客的不二法门。

干得好的哄睡师,月入过万并不难。

那名网店哄睡师坦言说:

“就是要聊到对方兴奋,这样才能有下一个时间段的购买。”

“不管对方要不要睡觉,勾起他聊天的欲望,收益肯定更高,怎么可能真的哄睡呢?”

受众层发生改变。

ASMR,味道变了。

它不再是失眠人群必去的食堂,点上一碗粥、两碟小菜,暖胃且舒心。它成了寂寞人士向往的谢馆秦楼,在网络里买笑寻欢,发泄最原始的兽性。

所以,也能理解,为什么Richard会这么反感“哄睡师”称呼。

这是一种对自己爱好兴趣的践踏。

尽管平台、听众对ASMR都存在偏见。

但Richard仍然决定重回“战场”。

他的理由,和退出时简单。一句话:

“我一直想做的是去营造一个更好的氛围。

我希望他们,听到我的声音或者进到我的视频里,能够安静下来。”

根据中国睡眠研究会等机构最新发布的《2021年运动与睡眠白皮书》显示:

中国超过3亿人存在睡眠障碍。

中国成年人有失眠困扰约占38%。

而ASMR,对这些失眠患者来说,是一根救命稻草。

正在攻读医学博士的Richard,受到ASMR影响,决定专注于心理学的研究。

他希望,自己能够为ASMR学术化、专业化出一份力。

让ASMR成为一种治疗手段,而不是在视频平台里背负臭名。

但是,那些深夜无眠的网络孤魂中,有许多人并不需要这种稻草。

他们更想抚慰的是,自己的孤独与饥渴。

作者:阳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