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心之路｜“带货书记”成推销员，村民写信盼他留任|推销员|文伟|村支书|第一书记

澎湃新闻记者赵思维

站在九联村部二楼阳台，看着稻田中觅食的鸭群和躬身农作的村民，应文伟紧锁的眉头道出了内心的纠结。

延期担任第一书记两年多时间，按照组织安排，今年10月他将离开鄱阳湖畔的这个小村庄，回到县城原单位上班。但应文伟舍不得离开，他还有一堆振兴九联村的计划没有实施。

2018年10月，在江西南昌市南昌县农业农村局畜牧兽医局担任副局长的应文伟被选派到省级贫困村“九联村”担任第一书记，两年多时间，他和村两委班子带领全村群众通过成立专业合作社蹚出一条符合该村实际的产业扶贫道路，使800余人的村庄基础设施、村民收入、村集体收入、精神面貌、干群关系发生深刻变化。昔日的“空壳村”、“落后村”成为远近闻名的“小康村”、“带头村”。应文伟也被人亲切地称为“送货书记”、“推销员”，时不时开着他那辆贴满农副产品广告的扶贫车穿梭在南昌的街头巷尾，运送合作社的菜籽油、鸭蛋、大米等商品。

“想看着扶贫加工车间投用、想继续壮大村集体经济、想给村里老人定期发慰问金、想将村干道铺上沥青......”谈及脱贫后的一系列振兴九联村规划，应文伟紧锁的眉头又变得舒展，他比划着，滔滔不绝。

贫困村成立合作社

从南昌市区驱车1个小时，行驶40余千米后便到了地处鄱阳湖畔的九联村。村庄不大，一条通往鄱阳湖堤的主干道串起了各家各户。全村176户836人，村民长期依靠水稻种植和家禽养殖为生。交通不便和收入结构单一使九联村戴上了“贫困”的帽子，是江西省“十三五”贫困村，远近闻名的“空壳村”。

地处鄱阳湖畔的九联村，全村176户836人，村民长期依靠水稻种植和家禽养殖为生。本文图除受访者提供外，均来自澎湃新闻记者赵思维

2018年初，南昌县提出用两年时间全面消灭“空壳村”的目标。10月，由于原驻村第一书记转派到赣南地区的国家深度贫困地区扶贫，南昌县畜牧兽医局副局长应文伟拿过了接力棒。

“来不及考虑，5个小时就到了村里。”回忆当时场景，应文伟告诉记者，其实有点“懵”，早上10点，局长告诉他局里决定选派他到九联村当第一书记，下午3点他就被送到村里报到。

局长在送应文伟去村里的路上语重心长地说，村里工作不好开展，一定要注意身体，照顾好自己；去村里，要为村民做一些实事，“不说做出多少轰轰烈烈的事情，至少要解决村民一些生活急需问题”。听到局长一番话，应文伟看着窗外，沉默不语。面对九联村的“大名”，他其实心里也在“打鼓”。

“你觉得为什么选你？”澎湃新闻记者问。

“可能是因为我身体好，性格开朗，容易和村民打成一片。”应文伟笑着介绍，他爱游泳，坚持健身，身体素质较好。他坦承，当时对于“第一书记”四个字背后所肩负的责任远没有此后理解得透彻。

初到九联村，一番走访后，应文伟发现情况比他想的更糟糕：位置偏远交通不便，半数以上村民外出打工，村容村貌差，村集体收入1万余元......

走访中，应文伟了解到，九联村2480米的主干道因为没有护栏，时常有人晚上喝多后或骑车时不慎跌到沟里，他到村里不久就有两个人先后跌到沟里。急村民所需，应文伟很快联系上级部门，安排给路两边装上了四五十厘米高的安全护栏。 “活了大半辈子，第一次夜里走在路上有安全感。 ”在路旁住着的73岁村民李灿里深有感触。

与此同时，应文伟在村里主要位置贴上了第一书记公示牌，个人照片下是选派单位、姓名和联系方式，并写上一行字：“如果您有什么困难需要帮助，请拨打电话，我将尽力帮助您！”

应文伟在村里主要位置贴上了第一书记公示牌，大大的个人照片下是选派单位、姓名和联系方式，并写上：“如果您有什么困难需要帮助，请拨打电话，我将尽力帮助您！”一行字。

“管用，半夜都会打电话。”应文伟称，留下联系方式效果明显，不分时间段时常有村民找他反映问题，甚至半夜夫妻吵架都会打电话。每次接到电话，应文伟觉得是村民信任他，距离感在消除。“刚开始人家会觉得你是上面来的干部，转一圈就走了，不说但能感觉到。”

当时九联村集体收入几乎是“零”，直到2017年光伏村站并网发电，村里才有每年1.3万元的村集体收入。没钱就意味着很多想干的事情做不成，应文伟陷入焦虑。

在苦苦思索如何打开局面之时，村里的养鸭户杨少春试着拨打了墙上贴着的这位陌生“第一书记”的联系电话。杨少春称鸭蛋行情不好，每斤只能卖4.3元，连5元的成本价都不到，想让村里帮忙卖鸭蛋。

杨少春告诉记者，当时他养了几百只鸭子，鸭蛋卖不上价，每天还不断在产蛋，一时手里积压了几千枚鸭蛋，心急如焚的他死马当活马医，便给新书记打了个电话。

应文伟得知情况后，自掏腰包订了2000枚鸭蛋，在微信朋友圈拍小视频打广告，鸭蛋很快销售一空，一个星期后杨少春家里的2万枚鸭蛋也全被卖光，回本外还增收2万多元。

3月28日下午，在自家鱼塘给鱼喂草的杨少春向记者介绍自家的鸭棚。

“不如把东西放到网上卖，成立个合作社？”帮杨少春销售鸭蛋的经历启发了应文伟。他走访了解到，九联村附近没有大型工厂，背靠鄱阳湖，水质空气绝佳，鸭蛋、稻米、土鸡蛋、菜籽油等农副产品都是绿色食品，深受城里人喜欢。但周边的养鸭、养鸡户依靠传统的禽蛋收购商收购或到集市散个销售，往往被压价，还存在恶性竞争，根本赚不了几个钱。

在此背景下，2018年11月，在应文伟的奔走下，为破解农特产品销售难问题，村里成立了九联村电商平台，同时注册了“九联圩”商标。2019年1月，村里又以“一领办三参与（致富带头人领办、村集体参与、村民自愿参与和贫困户统筹参与）”的模式，成立“南新宏鹰综合种养专业合作社”。合作社与乡里的味蛋加工、大米加工、菜籽油压榨作坊合作，通过收购村民的鲜蛋、稻谷、油菜籽，初步加工后统一出售。

让应文伟自豪的是，合作社是“零”起步，很多村民答应可以先把东西“赊”给村里，等卖了钱再支付货款。应文伟觉得，这是一种很朴素的信任，带着这份信任工作，就是最大的动力。

成立合作社后，村民在打包农副产品。受访者供图

合作社成员在村部院子里装鸭蛋。受访者提供

推销员和送货书记

成立合作社后最重要的就是拓宽销售渠道。为此，应文伟成了一名“推销员”和“送货员”。

“几乎见人就推销，跑了很多地方。”应文伟说，那段时间他就逐人推荐购买，也在个人微信号、抖音账号上发布图文和短时频介绍产品。“没做过推销的事情，刚开始开不了口。”

推销吃闭门羹是常事。应文伟记得，有一次他到一家大企业推销，对方将他拒之门外，为了拿下订单，他先后跑了5次，最后一次他索性带上第一书记的任命书。企业负责人被他执着为村民脱贫的诚意打动，一次性下了9万元的订单。

当然，也有来自陌生人的鼓励。一次，县里农商银行相关负责人看到他的抖音号内容后，来村里开展党员活动，一次性下了6万元订单。

为了送货方便，经过申报许可后，应文伟索性将个人的一辆小型厢式面包车后排座椅拆掉用来帮村里拉货，还在车身两侧喷上合作社名字及菜籽油、大米、鸭蛋等产品介绍，车头打上“电商扶贫”四个大字。隔一段时间，穿上蓝色的工作服，应文伟驾驶着这辆特殊的扶贫车穿梭在南昌市大街小巷，他本人也被熟知的人形象地称为“推销员”、“送货书记”。

应文伟和他的“扶贫车”

2019年元旦，天降大雪。县城一家酒店临时缺米，早上7点多，酒店负责人找到应文伟说要1000斤大米，但必须在中午前送达。他二话不说从家开车去村里拉米。返程路上，车子爆胎，他一个人趴在雪地里换胎，冻得直打哆嗦，来回4个小时，终于赶在中午前把米送到酒店。

如今这家酒店成了合作社的长期客户。

靠着这股子韧劲和拼劲，一年过后，九联村合作社的农产品销售额达到56万元，实现利润15万元，3万元分红给11户股东，其中4人为贫苦户，还留下了12万元村集体收入。看到抱团取暖的村民尝到了甜头，其他村民甚至周边村的村民踊跃报名加入合作社。

2020年1月28日，养鸭户杨少春又找到应文伟，称大量新鲜鸭蛋销售无门，积压在家里，希望他帮忙想想办法。应文伟也很头疼，因为疫情防控需要，宾馆、酒店暂停营业，企事业单位采取弹性工作制，减少了集中用餐。这意味着，合作社的老客户，此时都帮不上忙。

应文伟争取南新乡政府食堂采购了3000个鸭蛋，还发动亲戚朋友买了3500个。但他知道，用这种销售方式“去库存”远远不够：村里仅杨少春一人就养了2000只蛋鸭，每天产蛋500多个，随着气温上升，日产蛋量将增加到1500个，且鸭蛋保质期短，如果无法及时销售就会变质。

一筹莫展之时，应文伟在路过村里一片长势喜人的菜园时想到，是否可以采用“卖菜+卖蛋”的捆绑销售模式。2月17日上午，应文伟在朋友圈里发布“包邮”销售信息，称市民只要花150元购买100个鸭蛋，将获赠10斤新鲜蔬菜。同时，他动员干部及亲朋好友转发信息，广而告之。办法很快奏效，订购电话不断地打进来，九成的人问的是蔬菜。三天时间卖掉了1.2万枚鸭蛋和1200斤蔬菜。

那段时间，每天早晨6点，应文伟和村干部将菜蛋装车，由村支书给他导航，一辆挂着“九联村防疫宣传车”标语的面包车穿梭在南昌市大街小巷。两人往往中午来不及吃饭，随便塞几口干粮，等回到家已到晚上8点。后来，邮政部门被应文伟这种精神打动，便协调一家同城物流公司帮忙运输，这才让应文伟和村干部松了口气。

“要不是应书记，菜肯定都坏了。”杨灿里是村里的种菜能手，自家房屋后面一个个小方格种满了各类应季蔬菜。他说，当时菜卖不出去，干着急时是应书记开着车每天将他种植的新鲜蔬菜装车运往城里，不至于烂在地里。

这种捆绑销售的特殊保供方式既解决了九联村和周边村民解决农副产品滞销的难题，也保障了城市居民的日常供应。“解决了农民‘卖难’和市民‘买难’两个问题。虽然鸭蛋的利润基本上都贡献给了蔬菜，但我们的牌子打出去了，新的客户群建立起来了。”应文伟说。

当时县里不时让各村第一书记统计滞销的农副产品种类和数量，应文伟在统计表上很自豪的填下“零”。

在2020年疫情背景下，九联村合作社累计销售收入达到近百万元，村集体收入也达到21.4万元。九联村产业辐射范围涵盖南新乡九联村、程湖村、范湖村、建新村等行政村，九联村逐步成为南新乡农副产品加工产业中心，成为带动周边村民增收的“火车头”。

也是在这一年，应文伟被补选为乡人大代表。“村民选我当代表，我当代表为村民。”应文伟倍感自豪。

从脱贫攻坚到乡村振兴

3月28日下午，年入十几万元的杨少春一边给鱼塘撒鱼草，一边和应文伟商量，能否在田里盖个新鸭棚来扩大规模，趁着合作社逐步步入正轨，也在谋求自身发展。杨少春养的鸭子，从加入合作社前的几百只，目前已扩增到近2000只鸭子。

杨少春的诉求也是应文伟一直在思考的问题，他想进一步扩大合作社规模，壮大村集体经济。“将农副产品的加工交给其他企业，除了利润被拿走一部分外，品质也不好把控。”应文伟争取到县乡两次政府支持后，占地1600平米，投资超225万的九联村扶贫车间项目拔地而起。该项目投用后将成为集农副产品生产、再加工、包装于一体的综合性车间。

28日下午，在已经建成的两座钢构大型车间外，应文伟给澎湃新闻记者介绍，目前与合作企业的前期接洽已经完成，等待后续入驻。到时候，加工车间可以解决40多个就业岗位，村民在家门口就业，“空壳村”的后遗症自然会解决。他“眉飞色舞”地指着门前一条3米多宽的水泥路给澎湃新闻记者说到，过段时间他们还会将该路段加宽，延伸至鄱阳湖大堤方向的大路处，以后大型货车可直接到车间门口卸货装货。

村里新建的扶贫加工车间，即将投用。

应文伟“眉飞色舞”指着门前一条3米多宽的水泥路对记者说，过段时间他们还会将该路段加宽，延伸至鄱阳湖大堤方向的大路处，以后大型货车可直接到车间门口卸货装货。

“在二楼我还要打造个直播工作室。”应文伟念念不忘他的直播带货。在村部一楼，澎湃新闻记者看到了他和村民杨亮明一起直播的简陋工作室，简单的支架和桌子，背后摆着一堆堆九联村产的菜籽油、鸭蛋、大米等农副产品，隔一段时间他们两人就出现在直播镜头前。每次直播，应文伟侃侃而谈，向网友们讲述九联村村民脱贫致富的艰辛历程，介绍村民养鸭的妙招，分享特色农产品的烹饪秘诀，“卖力”地推介。

合作社的部分商品，包含菜籽油、鸭蛋、土鸡蛋、稻米等。

实际上，应文伟作为临时“救火员”，只有一年的任期，他现在属于延期任职。

2019年年底，本应任职期满返回原单位，南新乡党委领导找到应文伟希望他能留任，并转交给他一封特殊的联名信，这封信由九联村“两委”干部和20多位村民代表向乡党委申请，让应文伟留任第一书记。“九联群众热切希望他留下。”看着联名信中一句句感人至深的话语和信纸背后村组干部和村民的签名，应文伟流下了泪水。

两年多时间一晃而逝，应文伟所在的九联村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走在村里，看着修起的护栏、整洁的村容、现代化的公厕、养殖户忙碌的身影、小孩老人脸上的笑容，应文伟觉得，与家人聚少离多的酸楚，自己面容的憔悴都值得。

与此同时，应文伟发现，村两委班子的工作作风也潜移默化发生了变化。他举例，原先村民打电话给村会计，想盖个章，会计去乡里办事，可能会说“不在”，也不会解释什么。但现在村干部都会将工作向前做一步，“我去乡里办事了，你是什么事情，等我回来找你。”小小的举动，带给村民一份亲近，干群关系也在这种良性互动中向好发展。“初心换真心。”

他也开始重新思考“第一书记”的内涵和自己的转变。

应文伟介绍，驻村两年多时间，他个人得到了极大锻炼，对基层工作也有了更深的理解。“在基层干事和在办公室做事是两个概念，跟老百姓打交道要注意工作方法。”应文伟举例，在老百姓跟前，干部一定不能轻易许下承诺，宁愿把事情做成再说，也不能提前答应。做不到就会让他们寒心，树立的公信力就会渐渐流失。

应文伟对脱贫攻坚工作的付出也得到了组织认可。今年2月25日，在全国脱贫攻坚总结表彰大会上，应文伟被授予“全国脱贫攻坚先进个人”荣誉称号。

今年2月25日，在全国脱贫攻坚总结表彰大会上，应文伟被授予“全国脱贫攻坚先进个人”荣誉称号。受访者供图

在应文伟的脑海中，他还有一系列想法有待实现。他想等村集体经济壮大后，给村里的老人逢年过节发红包，“600元、800元，对他们来说是一个小保障。”

“你的任期就快到了，如果组织要求你留下继续乡村振兴工作你还干不干？”澎湃新闻记者问。应文伟思索片刻说，“如果组织要求我留下，我愿意在这里。”在工作近3年的九联村，应文伟干出了感情。

“你们要让他留下来！”采访时，村民杨灿里多次给澎湃新闻记者重复这句话。

本期编辑常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