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上美院,子武和我分到一个宿舍。这老兄消瘦的下颌一抹枯笔焦墨虬髯,和笔挺的鼻子上深深的一双大眼睛搭配起来显得特别有神。加上他提的皮箱、手摇留声机,显得也很洋火。时不时把婉婉腔借水的唱片放到留声机上边摇边哼唱起来,这便是五、六十年代的潇酒了。
打铺时见他几轴作品,非常想看看。子武不紧不慢地说:“画得不好,请提意见。”展开看时,是幅杜甫肖像。我诧异地看着这个同窗,咕哝了一句:“你可以教老师!”入学前他的画确实画得非常地道,不觉已是三十几年前的事了。三十几年后的王子武已是名响南北的大名家了。
子武读书时给朋友画了不少肖像,非常深入也很传神,作品早已有了自己的面親。记得他一个大下巴画的像,为了遮丑,待意把大下巴藏在围巾里。不知是否从古代画家毛延寿为将军画像得到启发,总之处理得很妙。那时候他画了不少高水平的肖像,即使他不再画画,我想,当时他已是中国的费钦了。
每个炎夏午休,子武的床铺总是空的。当你到教室看去,他一个人赤裸着脊背,光着的左脚蹬在案子上,汗水滴滴嗒嗒落在墨海里,打在宣纸上推笔的右手噌噌噌噌皴个不停。他懂得专门无优无虑作画的机会来之不易、苦练中也尝到各家各派的味道。
读古代作品和齐白石、徐悲鸿等家的作品几乎点画不漏。甚至列宾的《油画黑女人》在高丽纸上他能临出油画效果,那铜器掷地有声。博采众长终于让他认清了什么才是地道的中国画,吸收洋的东西没有影响他后来作品中国气息的纯正。没有标榜“革新”却以不同于前人的面貌著称于世。得到历史的承认也是“在似与不似之间”的道理。太似别人则尼不化,如石沉入传统的海底。不似国魂,硬将蓝限睛黄头发按在自己头上赶潮流那才里外是人。淡淡的子武只待平常心,使人感到他在早年探素中走对了自己的路子。成功是理所当然的。
十年里,大家都懵着头轰轰烈烈闹革命,他被排斥在运动之外、他画梅花、松树长款题上主席诗词,主席像、雷锋像,都专心致志地去画。等大家都焦头烂额的时候,他书、画双丰收,在年轻画家的行列里,遥遥气排在前头、他赢得了生命中最宝贵的十年。
当《曹雪芹小像》发表的时候,国画界端详这位曹夫子终于姗姗来迟,在王子武笔下面世,就像看了陈老莲的屈原肖像,其他的“屈原”然失色一样,《这个曹雪芹小像》是人心目中货真价实的曹雪芹,其它的曹氏都成了蹩脚的替身演员个艺术形象,当他无法取代她的时候,这形象便超越时代,步入了不朽的历史殿堂,成为人类的精神财富,传而统之。梁楷画了不少作品,他的标记是《泼墨仙人》,子武兄尚健在,他的标识该是什么?不得而知,他不在砺就像他不满足于早年只是一个中国的“费钦”一样,仍在日出而作日暮未归。
西安同提到王子武的大名,没有不佩服的人好画好。背地里他从不说人坏话,他厌恶紧张的人际关系也可能因母亲早逝,父亲精神失长,继养在伯母家,迫使他过早地直面人生,谦和寡言谨慎为人,不想从外界得到一丝意外的好处,全靠自修苦练,入道丹青终于使他的一腔激情有了归宿。
这些,铺就了他的人生轨迹。成功来之不易,自然也用不着听命于人,中年的子武显露了他独立的人格。遇到恶语偶尔也表现一点关中人特有的生、噌、冷、倔。然而他的表现让人感到他根本厉害不起来,以至使能管着他的人便越发硬他的洋炮。
他画了不少愠怒的钟馗,无奈携家带小离开故土长安出走东南。去便是十年没见回头。到深圳他来信称新居为“无冬山屋”,心情显然豁亮了许多,终年积雪在和煦的春风中消融了,人际的喧闹得到一段平息。大潮波及也曾想热烈一番,但是宦场上终不如操笔那样游刀有余。不久我们在洛阳晤面时,谈到那些空衔他说:“彻底解脱了。”多年病药相加,当年那抹焦墨虬髯稀疏得所剩无几了。无需剃度终于修成正果。
“致广大尽精微”是子武的座右铭。他的治学精神谨严,读画功夫可说是过目不忘,当你及画册中某幅画时,不要说画面章法、笔墨,就是许多款、印章都能背得出来。自己作画更是笔精墨妙,他的青蛙,与齐白石的虾、黄胄的驴、李可染的牛堪称当代小品四绝。画竹每一笔都推敲再三,章法布局看似简单,实则审美意识的固化。许多画背着再画一张决不会出现大的偏差练就一手硬功夫。
他的画雅俗共赏,画鹤可以用写实手法令其健俏飘洒;也可以夸张拟人画出道骨仙风。宽容大度,令狂写者不敢轻视其笔下乏力;令工谨者叹服其笔或简或繁自成意趣。当您翻阅他的画册的时候,细细品味,那不只是苦学能够得来的东西,也不仅仅是他对形体的把握和精到的表现力令人佩服。在这里,他用懿智给人们创造了一片美的不可替代的境地。笔墨随意挥洒皆在情理之中。您看他的题款,这书体还不独特吗?那笔致万般变化而又不失其运笔的大旨。字字仪态从容,有灵秀之气,行间前呼顾盼有情。成章沉稳间济活泼,远不是字面上那点东西能囊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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