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色的黎明

金色的黎明

(小说)

(小说)

陈 永

陈 永

一阵紧急的敲钟声,把测绘组长石小刚从睡梦中惊醒,负责监视水情的一个战士匆匆跑进来,上气不接下气地说里龙河水已经开始向尼当村泛滥。

尼当村是藏南边防的一个小村庄,部队执行战备测绘任务来到这里开展工作,临时住宿在离村庄一百多米远的山坡上,入夏以来,由于气候连续几天反常,连降大雨,小小的里龙河变成了奔腾咆哮的野马,水位激涨了五米多。不巧,前段时间村里的男劳力都到高山牧场放牧去了,只剩下二十多户老弱妇幼。在村庄里执行任务的测绘小组,除了每天的工作外,还要派出部分同志监视水情,保护藏族群众。

石小刚一骨碌翻身下床,为了证实情况,他猛地推开窗户,只听见山下的里龙河水发出一阵阵汹涌巨大的声响,依稀可见河水像脱缰的野马涌向岸边的在尼当村,开始疯狂地吞噬着沿河边的房屋和庄稼地。一阵狂风在漆黑的夜空里呼啸着,连测绘小组住在半山坡上的那三间石头房屋。也仿佛吹得摇摇欲动。石小刚费劲地关上窗户,抹了一把飘在脸上的雨点,命令地说:“马上集合!”

一会儿,小组的十一名战士已列队等候在门外,他们有的光着膀子,有的拿一块木板,有的还在扣衣服的扣子。石小刚大声地说;“同志们,水势很大,看来今晚村子保不住了,我们腾个地方,把方便让给老百姓吧!家里留下三人做好接应工作,武器弹药和测绘器材专人看管,其余全部根我到村里抢险去,出发!”

小组的营地到尼当村的这条山路,路边长满了扎人的酸枣刺。在黑暗中,它就像张开的有力胳膊,不时地抓住人的衣服皮肉不放。有的人走着就滑倒了,有的人皮肤被划破了,可是这支队伍没有一个掉队的,都紧紧地跟着朝山下迅跑着。

石小刚的心里就像烧着一团火,不久前执行观测任务后下山时被摔伤,膝盖上负的伤还未好,驻军医院本来让他再休息治疗一段时间,可他想到工作,硬是软缠硬磨地跑了回来。这下经雨一淋。轻微的阵痛就像一只小虫在搔着他的心。

一进村,大家都吃了一惊,夜幕下,只见尼当村已成了千军呐喊、万马嘶鸣的战场,风声、雨声、水涛声、呼救声搅着一团,吼成一片,村西一些用石头木板垒砌的房屋被水都冲倒塌了。老村长丹增正带着两个民兵在转移着老乡们。石小刚像在战场上冲锋一样,把手一摔:“去两个人到村东头协助民兵抢救,其余都到村西区去!”

村西是尼当村地势较低洼的地方,紧靠在河边,由于河床起伏不大,所以平常那一带的水就常淹到村边,现在正是涨水季,水流比平时凶猛很多,已经把平时紧靠河边一颗老核桃树淹了半米深了,而且水还在一个劲地上涨。

石小刚摸到大树旁的一户人家,这间木板搭建的房屋经不起水的袭击,已经歪歪斜斜要倒塌了。他往里喊了一声,一点回音也没有。他冲进去,只听见黑暗中传来一阵微弱的呻吟声,他推开一扇门,只见一位白发的阿妈举着一盏小油灯,双腿浸在没过膝盖的水里,惊恐地靠在床边,床上躺着一位头上包着围巾的青年孕妇,她们已经无力走出这间危险的房屋了。

石小刚拨开水急忙走上前,一把拉住阿妈的手臂,他不会说藏语,连忙用手示意她们赶快离开。

老阿妈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指着床上的人比划着,意思是先要把床上的孕妇先带出去,说着递过来一个木脚盆。

石小刚和老阿妈急忙把孕妇安置在木脚盆里面,然后把脚盆顺水推出了房门,他转身对小组的一位战士大声说:“让阿妈别怕,我马上就回来!”

四下一片漆黑,只能借着闪电把脚盆往村东的小山坡推去,那是受灾百姓转移的安全地带。石小刚双手紧紧抓住木盆,两眼紧盯前方,他明白,坐在木盆里的青年妇女在这样危险时刻已不知所措了,自己只要稍微一松手,被水流冲的左右颠簸的木盆就可能翻,盆里的两条生命就可能增加危险。他暗暗下定决心,不管水流多急也不能松手。

终于,木盆被推出水流,拉上了小山坡。此时,小山坡上到处都是人群,好几个战士在雨幕中招呼着乡亲们安定下来,再把他们分批转移到半山坡上去。小刚把青年孕妇交给一位阿妈照看,又赶到水花汹涌的河边。

“组长……”战士小周跑过来拉住小刚的手,说:“你的伤还没好,让我去吧!”

石小刚踉踉跄跄扎进水里,只听见传来一声“不用管我!”

小周也一步跨进水里,紧跟在组长的身后。

两个人一前一后,冲着激流又回到村西那所小屋外头。小刚虽然膝盖上有伤,在水里一浸,像针扎一样疼痛,腿上渐渐开始麻木,越游越吃力。可是他担心的不是自己的体力,而是担心在还困在水里的阿妈。

这时的小木屋已经在水中摇晃起来,发出“吱吱”的声音,情况十分危险。

石小刚要冲进去,小周一把抓住小刚:“你的腿”

“不,屋里的情况我比你熟悉!”小刚头也不回就冲了进去。

“阿妈!”小刚焦急地喊着。他明白现在的处境,这时的屋顶已经裂开了一条大缝,雨水大片地洒进来,风渗透墙缝在屋里横吹,发出可怕的声音,随时都有倒塌的可能,阿妈不灵便地从床上跳进水里,两人一见面,石小刚赶紧拉着阿妈朝屋外走,阿妈是上了年纪的人了,行动很不利索,再加上水也齐胸深了,更使她行动迟缓。这时屋顶吱吱地怪叫起来,有木条也开始下落,这是马上要坍塌的信号。紧要关头,石小刚一把抱起阿妈,咬紧牙关忍着腿的剧痛,大步冲到了门口,刚把阿妈推出去,只觉得头顶有个东西劈头盖脑地砸下来,石小刚两目昏眩,倒在了流水中……

等小刚苏醒过来,发现自己已经躺在小组营房的床上,村长丹增和小组同志都守在身边,他拉住村长的手,问道:“乡亲们都脱险没有?”

“一个不少,都撤到你们住房来了,你放心休息吧!”丹增噙着泪水说道。

小刚的脑袋很沉重,膝盖上的伤更加疼痛,眼下乡亲们都搬到小组的住房里,许多都是老人、妇女和儿童,他们在水里被泡多时了,需要喝点姜汤暖暖身子吗?,他们身上还穿着湿衣裳吗?还有那位孕妇安置怎样了?各种问题一起出现在头脑里,他挣扎着站起来,拉住丹增的手说:“你快去把乡亲们安置在那两间大屋子里,部队的同志住过来。”

“这间小屋子怎么挤得下十几个人?”丹增看了一下,这屋子又窄又小,丹增说什么也不同意把隔壁两间房子都腾给群众。

“村长,我们年轻力壮的,躺不下总站得下。”石小刚笑着说:“你别替我们担心,我们都是年轻人。”

石小刚拖着沉重的双腿,一瘸一瘸地布置了岗哨,又到厨房烧开了姜汤,等乡亲们都喝完了,休息睡下了,才和丹增走进拥挤的小房子。

这间小房子是测绘小组的临时库房,平时用作存放作业期间上级配发的主副食品,把这些物资都搬到墙角,腾出来的地方并不大,小组的同志都因一夜疲劳,有的倚在椅子上,有的坐在墙角靠着墙壁,贪婪的睡着了。唯独有一张行军床,一个人也没有去躺,显然是大家专门留给村长和组长休息的,同志们的关怀,使石小刚的心里一阵感动。

凌晨,小屋的门突然“吱扭”一声被推开了,哨兵小周浑身湿淋淋地跑进来,推醒石小刚,说:“组长,那位孕妇要生了。”

石小刚和丹增急忙坐起来,商议这个紧急情况怎么办。眼下,安排全村老弱妇幼的两间大屋子都住满了人,屋外搭帐篷吧,又找不到一块合适的平地。丹增眼里露出十分为难的眼光。

这时房子外的雨下得更大了,窗户被黄豆大的雨点砸得发出“噼噼啪啪”的声音,小刚环顾了一下屋内,又看看一个个睡入梦乡的战友,尽管身上头上都是未干的泥水,却睡得那样香甜。他们多么需要休息啊!

石小刚眼睛一亮,说:“咱们让出这间房子,让产妇到这里来。”

丹增执意不肯,说:“这怎么好!”

小刚向小周递了一个眼色,示意他赶快去通知产妇,对丹增说:“村长,我们都是一家人,让我们来共同克服这个困难。”说完,他转过身子叫醒了大家,又指挥大家把临时铺在地上睡觉的席子卷起来。小刚把那张行军床整理好,快步走出了屋子。

孕妇被抬了过来,她的身上盖着战士的被子和雨衣。站在大雨中的战士们自觉地闪开一条道,突然被子掀开了,这个年轻妇女伸出头来,她的额头上颤抖着汗珠,长长的眼睫毛上也挂满了泪珠,但她的眼光却特别光彩,特别幸福。她感激地望着眼前这群浑身上下淋得透湿的可爱的战士们,她嘴唇抖动着,想说什么,但却没有说出来,紧接着老阿妈和奥马赫村医也跟进去,门随即被关上了。

石小刚和战友们都站在门外,宁静地等待着一个婴儿的诞生,此时大家都忘记了自己正站在暴雨哗哗的黎明中。石小刚的脸已经被雨水浸得苍白,雨水正顺着裤脚往下淌,膝盖上的伤口也比任何时候都疼得厉害了,可是他的心情和战友们一样,非常宁静和快乐。

不知啥时,风停了,雨止了,天空开始现出一抹微微的亮色。这时,门缝里传来了洪亮的新诞生婴儿的啼哭声,老阿妈欣喜地抱着婴孩走出来,高兴地连声说:“金珠玛米,土其其!土其其※!”

大家都争着一睹襁褓里的小普姆,石小刚一手拉着老村长丹增的手,一手拉着老阿妈的手,说:“不用谢我们,我们只是做了应该做的事儿!”

丹增老村长,还有尼当村在场的藏族百姓热泪盈眶,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这句话的意思是,解放军,谢谢!谢谢!

※:普姆。藏语,即小女孩。

后记:这是根据作者亲历的一件事创作的小说。1972年夏季,作者所在部队在西藏米林县里龙乡边防线执行战备测绘任务,在突发洪水之时,时任小组代理副组长(副排长)的作者,在组长廖华林的带领下,与全组战士投入到了抢险救援的战斗中。部队的举动受到边境藏族老百姓的热烈拥戴,小组圆满完成了当年的战备测绘任务,荣立集体三等功,作者光荣加入中国共产党。

(注:本文插图均来自网络)

作者简介:

陈永 中共党员,硕士。1954年7月出生,1969年12月参军。先后在西藏边防和成都军区后勤部军事代表政治部工作,1993年转业到重庆市政府外事侨务办公室工作,现退休。

作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