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安然父母的丧事前后,姑妈忙得像陀螺一样,滴溜溜满场转。

没人来,她便跪坐在灵堂前,边哭边用手掌狠狠拍地,凄凄切切地拉长尾音:“我的弟弟啊,你咋说走就走了。”

奔丧的人来了,姑妈立马起身,客气地将对方领到一旁,殷勤地招呼对方“打麻将”,为满场来宾端茶送水。

路过行动不便的丈夫身边,她关心丈夫身体是否还撑得住,顺手帮忙理顺他腿上的小毯子。路过人高马壮的儿子身旁,她关心儿子饿不饿,需要下点面吃不。走回女儿身边,她又赶紧教导女儿“好好说话”……

显而易见,姑妈是很典型的奉献型人格。为此,姑妈推己及人,极力劝说安然把弟弟好生养大,将来安家还是要靠儿子当门立户。

对于姐姐说“准备研究生考试”“去北京脱产学习”的想法,姑妈理解不了。

在她看来,姐姐有护士这一份稳定的工作,也有一名交往多年的男朋友,岁数也不小了,竟然还打算参加考试读书,这种选择既耽误结婚生子,又耽误养育弟弟这一重任。

姑妈大概是全片最“无私”的人,她被父母耳提面命“你是姐姐”,在父母的压制下,“姐姐”成了逃不开也躲不了的命运。

对此,姑妈选择了隐忍,被“姐姐”二字束缚一生,也毁了一生。现在,却又同样要求安然照着她的老路再走一回,成为下一个“姑妈”,让人不禁感叹: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在对安然灌输“长姐如母”这一观念时,姑妈以自身为例。

她语气轻松地说,年轻时,把读书的机会让给了弟弟,那时每个月工资只有45元,却选择拿出15元资助弟弟。姑妈大概也是这样子告诉女儿,当初,她自愿签了放弃继承的协议,将房子让给了弟弟,她心甘情愿为弟弟奉献。

试想一下,父母要你做“扶弟魔”,成为一名无私奉献的姐姐,你会从一开始就毫无怨言吗?

显然,姑妈一开始并不是这副模样,年轻时的她也和安然一样,对未来心怀期许,对父母的重男轻女积怨,只是她选择了不停地给自己洗脑,大概,忘了那个年轻的、还有梦想的少女,这样活着会更轻松。

在儿子的房间里,在满版黑白或发黄的老照片中,唯独一张色彩鲜艳,照片中的少女神采飞扬,那是被姑妈选择性遗忘的年轻模样。

我们不知道,姑妈是把房间让给了儿子,还是特意把照片藏在这儿,避免自己睹物伤情。但我们知道,姑妈顺着弟弟的视线看到照片的瞬间,没有对此做丝毫介绍,极为自然地对弟弟说“晚上你睡床哈”。她转移了话题,并用左手推弟弟离开。

但在用打火机点蚊香的时候,姑妈两次转头,怔怔地看着照片。

一不留神,打火机的火苗烧到了姑妈的手指,她只留下一句被岁月与现实消磨殆尽后的感慨:“那会我好年轻啊。”

姑妈对父母孝顺,听爸妈的话,关爱弟弟,照顾重病的丈夫,生育一儿一女,还把弟弟的女儿拉拔成人。姑妈的女儿理解不了妈妈无私奉献的做法,并对此做出评价“活该你命苦”,但更多人会像安然一样认为“你是好人”

但好心未必就能办好事,姑妈的儿子经常打安然,拿她当沙袋练拳,被姑父偷看洗澡。

在安然走后,姑妈坐在床边痛哭失声,她边哭边狠狠拍打躺在病床上的丈夫。

安然的童年过得缺爱又扭曲,她经历的现实,揭开了重男轻女的遮羞布,摧毁了姑妈一直自以为然的幸福假相。她的清醒,终于让姑妈开始回想过去那个心不甘情不愿的自己,反省作为一名“扶弟魔”,姑妈付出了又得到了什么。

那时候工厂倒闭,姑妈想跟人去俄罗斯做生意。刚到莫斯科就接到了母亲的电话,要求她务必回家帮忙带弟弟的女儿。年轻的姑妈不愿意,但被母亲的一句“你是当姐姐的”,压下了所有的不甘愿。姑妈失去了通过做生意实现发家致富的可能性。

18岁,姑妈考取了西师俄语系,正巧弟弟也考取了中专,家里只供得起一个。

母亲直言什么都要紧着儿子来,让做女儿的姑妈别妄想了。姑妈不过是被迫把读书的机会让给了弟弟,独自咽下了委屈,她失去了通过读书实现梦想,跨越阶层的可能性。

6岁的一天半夜,年幼的姑妈被蚊子咬醒,发现妈妈偷偷给弟弟切西瓜,并催促弟弟快点吃,别被姐姐发现了。可想而知,年幼的姑妈内心该有多委屈,才会对这件事记忆深刻。

回想前半生,姑妈也只能说:“我是姐姐,从生下来那天就是,一直都是。”

安然就一大碗西瓜,流着泪大口大口地吃,哭的是安然,影射的却是6岁那年没能吃到西瓜的小姑妈,原生家庭带给姑妈的伤口一直存在,但在传递的过程中,有了些微改变。

姑妈向安然表示歉意,并说道:“以后的路,你自己走哈。”

姑妈将不同颜色的俄罗斯套娃套在一起,用俄语低语喃喃:你好,谢谢,再见,我爱你这十几秒是她的梦幻——随后立刻被拉回重复琐碎的现实日常。安然骑着自行车迎风向前,这组镜头代表双向的觉醒与救赎。

安然那么努力的生活,就是为了有一天能站在爸妈面前,让爸妈称赞一句:我女儿不错!让他们看看,作为女儿的她,一点儿都不比男孩差。

她被原生家庭耽搁,她热烈地投入爱情,但放弃得也干脆。她没有认命,她不甘泥泞。她如此优秀,没有几个观众能做得比她更好。

对姐姐来说,父母的认可是一种奢望,但形同母亲的姑妈,亲手为安然解开了枷锁。

姑妈的鼓励,让安然站在父母的墓碑前笑着说声谢谢,谢谢父母的重男轻女让她从小学会了独立,回忆妈妈做的带花椒粒的肉包子,撕碎那张残疾证明,彻彻底底地自由。

不少观众骂《我的姐姐》的开放式结局,姐姐就这样把弟弟带回去了,成为下一个“姑妈”吗?

我不这样认为。

安然没有坚定地回答,她想得很清楚,她会拥抱弟弟,会泪流不止,但不会反悔。在我看来,那是姐姐在向弟弟做最后的告别。

但不管她做出哪种选择都能理解,亦相信这位姐姐不会成为下一个“姑妈”,无论怎样,她都会完成自己的梦想,因为这是她遵从自己内心声音做出的选择。

她不仅是姐姐,更是安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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