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张建德
译者:易二三
校对:覃天
来源:Senses of Cinema(2005年4月)
王家卫执导的《2046》是他对时间的痴迷的最新诠释,同时,他给这个主题融入了另一个重心:记忆。
《2046》(2004)
关于时间与记忆的主题可以追溯到《阿飞正传》(1990),自那以后,王家卫的作品几乎都要投入大量预算和令人难以想象的时间。这部电影也为王家卫带来了重大突破,开启了他的另一种痴迷:对20世纪60年代的乡愁式的记忆。《阿飞正传》向观众展示了多个人物的悲戚、不如意的生活,而且他们后来在《花样年华》(2000)和新作《2046》中再次出现。
《阿飞正传》(1990)
梁朝伟饰演的周慕云是关键一环。梁朝伟在《阿飞正传》的片尾有过短暂的亮相,扮演一名年轻英俊的赌徒,为夜生活精心打扮——这一场景预告了王家卫在《阿飞正传》上映后打算拍摄续集,但票房的失败让王家卫这个计划落空。
《阿飞正传》(1990)
然而,在大约十年后的《花样年华》中,王家卫实现了自己的初衷,他将《阿飞正传》中断的叙事延续到了另一部电影里面。再到最近的《2046》,他已经成功地创作出了一个所谓的「1960年代爱情三部曲」。
《2046》(2004)
《2046》巧妙地结束了在《阿飞正传》中被搁置的叙事,也将王家卫对60年代的痴迷推向了高潮。这部电影的确带给人某种终结的感觉:首先,它标志着这部电影本身的漫长制作过程的结束,这是王家卫天马行空、耗时超长的拍法的经典体现,但也在很大程度上引发了人们对这位导演的抗议。
王家卫因为自己的挥霍无度一直被攻击或嘲笑——无法完成自己的电影,或是很可能要到2046年才能拍完。他在去年的戛纳电影节上迟迟没有确定参加主竞赛单元的日程,然后又推迟了《2046》在香港的上映日期,以便进一步制作该片。王家卫拍摄《2046》花了5年时间,打破了香港电影的记录。
事实上,鉴于《2046》是「1960年代爱情三部曲」的收官之作,而《阿飞正传》是1990年推出的,整个序列在王家卫的脑海中孕育的时间可能要远远长于五年。
超长期的制作周期吸引关注的同时,也因而引发了更多的期待,最终在香港上映的129分钟版本,获得的评价褒贬不一,随后在国外的陆续公映也是如此。(在香港,《2046》的成绩并不理想,但王家卫的电影在本土从未取得特别大的成功。)尽管《2046》纳入了一些王家卫的影像标志(这是王家卫首次尝试宽银幕格式的电影,也是他成本最贵、片长最长、对白最多的一部故事片),但在风格和叙事上都没有什么新意。
王家卫的叙事通常是由独白推动的,并遵循他习惯的碎片化、片段化的叙事方式。从这个意义上说,王家卫算不上自我放纵(《2046》可以说是他较为低调、最不浮华的作品之一)。他花了数百万美元在奢华的美术设计上(由王家卫经常合作的张叔平负责);杜可风、关本良、黎耀辉的摄影,依然优美,让人沉浸;音乐原声的混合不拘一格:令人难忘的配乐(由日本作曲家梅林茂、德国作曲家皮尔·拉本创作)、歌剧片段(选自贝里尼的《诺尔玛》和《海盗》)和老歌(由纳·京·科尔、迪恩·马丁和康妮·弗朗西丝等人演唱);他还聘请了多位亚洲影星(梁朝伟、章子怡、巩俐、木村拓哉、张震)。
《2046》的故事情节包含了科幻元素,可能会给人一种特效丰富的印象。虽然王家卫的很多电影似乎都指向了某种类型,比如黑帮片:《旺角卡门》(1988)和《堕落天使》(1995);武侠片:《东邪西毒》(1994);或浪漫情节剧:《花样年华》——关于类型的问题就像是某种麦格芬,王家卫将其当作自己的一项道具。王家卫的策略一直是借用主流电影的类型,并将它们置于他的主观叙事模式中,最终颠覆了既定类型。
在《2046》中,王家卫直接展开了他的未来场景(「2046」是每个人都会去的地方,以找回失去的记忆),然后脱离这个科幻前提,从《花样年华》中结束的地方开始,延续了周慕云的故事线。(「2046」还是香港一家酒店的房间号,周慕云在那里居住,并流连于几个女人之间。)王家卫的这部影片变成了一种中国式的情节剧(用中文术语来讲,就是文艺片),讲述了一个浪子的自我发现之旅。
尽管如此,如果要理解王家卫的电影,类型是必须的,那么与其将《2046》看作是一部科幻爱情片或情节剧(或文艺片),不如承认它和王家卫的大多数电影一样,并不属于任何特定的类型。
它和王家卫以往的作品一样,是一部关于情绪和人物的电影,基调哀婉,充满了悲伤、宿命和无奈。这部电影的核心是人们对变化的情绪反应,因为变化会随着时间的推移而产生影响,当变化逐渐明晰时,延迟的反应也会随之浮现。
王家卫在片中反复展现人物在分离或失恋的痛苦中慢慢克服的过程。梁朝伟饰演的周慕云仍然受困于他与张曼玉饰演的苏丽珍之间的婚外情,而他在「2046」房间与多位女人发展的关系(主要是章子怡饰演的舞女,王菲饰演的酒店老板的女儿,和巩俐饰演的一袭黑衣的赌徒——她的名字也叫苏丽珍)则延续了他此前失败恋情的阴影。延迟反应所表现出来的自负延伸到了周慕云对这段失败恋情的反应,以及它对他作为一个人的影响。
在影片里出现的科幻小说的一个章节中(周慕云在风流的间隙写的小说),机器人通过一种延迟反应来感知人类的情感:正如片中的一个人物解释的:「想哭的时候,她们的眼泪,要等到明天才会流出来。」在核心的故事线中,所有的关键人物,除了周慕云,都流过许多的眼泪。时间显然让周慕云的情绪变冷漠了,《2046》的设定是时间越往未来延伸,情感就越延迟。
在周慕云身上,王家卫表露了,情感永远不会完全消失。作为一名作家,周慕云更接近于已故日本小说家太宰治所说的「内疚的创伤」(太宰治是对这部电影有文学影响的人之一)。在这种文学思维中,周慕云是王家卫的另一个自我。作为导演兼编剧,王家卫比和他同时代的人更能唤起人们受伤的情感。
除了太宰治,王家卫的创作灵感还来自刘以鬯。刘以鬯是一位相对没那么出名的香港作家,他1962年的小说《酒徒》被誉为中国现代文学的第一部意识流小说。虽然在影片中没有明确提及,但《2046》大致可以视为对《酒徒》的改编,影片中铭文式的字幕卡和一些对白都是从书里摘录的。(王家卫还借用了刘以鬯的中篇小说《对倒》中的词句,而它是《花样年华》在文学上主要的影响来源。)
周慕云这个角色显然改编自刘以鬯小说中第一人称的主角——一个厌世的酒鬼作家,靠写武侠小说和低俗小说谋生。小说描述了他与各种女人的关系,包括一名舞厅女孩和他的房东的小女儿,突显出他在20世纪60年代香港的不稳定生活。
作家的困扰在于,他根本无法将写作作为一种追求「内在真理」的艺术,与将其作为一种只「刻画本性」的商务事业协调起来。作家认为香港是一个罪恶的「集中营」(犯罪、庸俗、虚荣、淫乱),并为生活在这样一个社会中付出了情感代价,最终屈服于酗酒和堕落。这个人物有点受虐的感觉,认为「香港的独特性只能通过它的受害者来体验。」
在《2046》中,王家卫向刘以鬯的《酒徒》所传达的关于苦难的道德规训致敬,这几乎是对香港社会的一种毫不掩饰的控诉。同样,这部电影隐含了一种对香港的未来走向的评论(2046也是一个参考期限——正好是九七回归的五十年后)。香港的未来透过过去(六十年代)的时间棱镜,透过作家的生活棱镜,透过他与几个女人的浪漫轶事——她们似乎不过是「时间的填充物」,得以一窥。
王家卫认为,周慕云的生活在某种程度上是由香港决定的,香港是一个借用时间的地方(曾经是1997年,现在是2046成为了最后期限),这使得香港在所有社会中变得独一无二。王家卫通过作家的痛苦让我们感受到香港的独特性,当然,我们感受到的也正是王家卫的痛苦。
也因为这样的苦难,王家卫符合了刘以鬯故事中的艺术家的标准:在最唯物主义的社会里,一个因未能成为艺术家而苦恼的人。然而,王家卫还没有失败(至少我不这么认为),这恰恰是他成功的关键所在。
他不是香港最大巨星,但可称演技第一人
《我的姐姐》不敢讲的,才是社会的最大症结
因为他,有些画面和旋律便永生在一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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