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6年12月25日,张学良决定送老蒋回南京,在此之前关于释蒋的问题,他与杨虎城并没有达成一致。当天下午3点,张打电话让杨虎城来公馆,杨虎城非常高兴,以为张学良回心转意。
但杨虎城到张公馆时,却发现老蒋正准备离开,事情太过突然,杨虎城根本来不及反应,只能与张一同送老蒋去机场。更让杨虎城吃惊的是,在机场张学良给了他一张手谕,上面写道:
弟离陕之际,万一发生事故,切请诸兄听从虎臣、孝候指挥。此致何、王、缪、董各军各师长。
虎臣即杨虎城,孝候即东北军将领于学忠。张学良突然将如此重任托付给杨虎城让其措手不及,这也许是杨人生中最惊愕的一天,他完全来不及作出反应。事后杨虎城对部下说:
张先生事前没有征得我的同意,而他一定要走,更出乎我的意料。我原以为张纵然不对我说,一定会对周恩来先生说明的,及至我和周先生见面的时候,周先生说他事前也毫无所闻。
周恩来确实没有收到消息。张学良的卫队营长孙铭九知道消息后立即跑到周恩来住处,希望他能拦下张学良。然而周恩来火速赶到机场,张学良已经飞走。周恩来仰天长叹:
张汉卿就是看《连环套》那些旧戏中毒了,现在他不但要“摆队送天霸”,还要“负荆请罪”啊!
张学良此举给历史造成了极大的影响。就其个人而言,近乎终身软禁,只是寿命较长,等两蒋均已作古后才完全恢复自由。他软禁了老蒋14天,却被老蒋软禁了54年。
1936年时的周恩来
就整个大局来说,张学良走后,东北军群龙无首。随后又发生了少壮派刺杀元老王以哲的“二二事变”。东北军最终被老蒋分化整编,逐渐消失在历史长河中。
由于他的离去,红军、西北军、东北军的“三位一体”被打破,东北军被瓦解后不久,西北军也遭到老蒋的分化,杨虎城被迫赴欧洲考察。抗战爆发后,杨虎城数次电请回国,老蒋置之不理。待杨虎城自行回国后,即遭软禁。
事实上,张学良遭软禁以后,老蒋在西安承诺的六项协议,最终也没有完全实施。尤其是抗战爆发以后,全国团结一致,权力高度集中在老蒋手中,事实上又成了其个人独裁。
正所谓一将功成万骨枯,成了萧何,败也萧何。张学良执意要送老蒋回南京,成了西安事变中争议最大的一点。其擅自匆忙地做出决定,一直被世人诟病。很多人将此归结于少帅过于年轻,政治不成熟,幼稚冲动,做事不考虑后果。
事实上在释蒋的前一天下午,张学良就召集东北军少壮派开会,这次会议的主要目的是让少壮派不要胡来,顺便透露了自己将亲自送蒋回南京。会上众人纷纷劝说张学良不要去,张自认为:“我这一着比你们想得高。”他主要说了3点理由:
1、帮助老蒋重新树立威信。
2、向老蒋讨债,让他兑现在西安的承诺。
3、去压一压南京反动派的气焰。
对于张学良此举,后来毛主席也进行了肯定。1937年3月1日,毛主席在接受美国记者史沫特莱采访时说:
如果没有12月25日张汉卿送蒋介石先生回京一举,如果不依照蒋介石先生处置西安事变的善后办法,则和平解决就不可能。
毛主席认为西安事变能够和平解决有两个必要条件,一是张学良送蒋回南京,二是答应蒋善后处置办法。两者缺一不可,否则无法和平解决。
答应老蒋的善后处置办法很容易理解,但为什么说张学良不送蒋回南京,西安事变就无法解决呢?笔者认为可以从以下几点分析:
1、少壮派强烈反对释蒋,危及老蒋生命
1929年,张学良处决杨宇霆、常荫槐两位元老后,东北军内部派系矛盾逐渐淡化。但东北军退入关内以后,大量青年学生、爱国人士也随之流亡关内。为了整合这些力量,张学良对东北军进行了整顿,大量任用青年学生。
东北军中又逐渐形成了少壮派和元老派。少壮派虽然级别较低,但大多担任张学良的秘书、警卫等职务,与张非常亲密,非常受信任,相当于张的化身。从诉求上看,少壮派普遍比较激进,强烈要求抗日、打回东北。西安事变中,带队活捉老蒋的就是少壮派核心人物孙铭九。
抓住老蒋后,少壮派的意见是将之处决。当时少壮派在西安城内粘贴标语,散布激进言论,甚至打算将老蒋处决。美国记者斯诺在《西行漫记》一书中写道:“少壮派军官通过决议,要求公审‘卖国贼’蒋介石和他的僚属。”
张学良的秘书高崇民也在回忆文章中说:“因蒋十多年的反革命,祸国殃民,万恶滔天,无不恨入骨髓,故颇多人主张把他枪毙。”西安城内只有张学良的一个警卫团,这是少壮派的核心。这些激情的年轻人,情绪一旦起来,恐怕连张学良也难以控制。
好在中共以大局出发,主张和平解决西安事变。一方面对南京亲日派的武力威胁作出反应,一方面协调张、杨与宋氏兄妹协商。最终宋子文、宋美龄代表老蒋同意张、杨提出的六项主张。但问题在于,老蒋不肯在协议上签字,只表示以“领袖的人格”担保。
西安事变时的宋子文、张学良
从老蒋的角度来看,这份协议无异于城下之盟,如果屈服签字将极大地损害其个人威信。事实上,他内心也完全不认同这份协议。此外协议是对基本国策的调整,老蒋虽然有能力让其实现,但在从法定程序上,他应当先同南京政府的要员协商一致。故不愿意单独签字。
在此情况下,少壮派向张学良报告,老蒋不作出可靠保证,绝对不能释放。同时,东北军和杨虎城的第17路军高级将领联名给宋子文写信表示:协议必须签字,中央军必须退出潼关,否则即使张、杨愿意释蒋,我们也誓死反对。
就连杨虎城也表示,必须有条件地释蒋。24日晚上,张杨两人发生了激烈的争吵。杨虎城表示:“在未获任何保证下,你竟然允许委员长离去,他定会让你我人头落地。”而张学良只回答说:“我个人对政变负完全责任。”两人不欢而散。
此时张学良已经铁了心要放老蒋。当时杨虎城在西安周边有9个团,而张学良只有一个警卫团在城内。事实上,他的警卫团也是少壮派的核心,是坚决反对无条件释蒋的。
也就是说当时的局势已经不完全在张学良的掌控之中,少壮派表面服从张学良,但很难保证他们私底下不会采取过激行动。尤其是,越拖下去,少壮派的情绪越难控制。
张学良甚至与宋子文商量,秘密把老蒋带到机场,然后突然离开。但宋子文认为此举太过危险,此时一举一动都有可能被监视。悄悄离开正好给少壮派留下逃跑的口实,而老蒋一旦有什么闪失,整个国家又必将陷入内战。
因此,张学良别无选择,他只能采取果断措施,决定无条件释蒋,并亲自将其护送回南京。
2、帮助老蒋重新树立威望,领导抗日大局
清末以来,中国长期陷入军阀混战。自北伐以后,才完成形势上的统一。这之后地方军阀仍然非常强势,没人愿意服从老蒋。让老蒋真正奠定统治地位的是中原大战。
中原大战,老蒋率领的中央军打得很差,他自己也差点被冯玉祥、阎锡山的部队活捉。关键时刻,张学良率兵入关支持老蒋,战局顿时逆转。某种程度上看,是张学良一手把老蒋送上领袖宝座。老蒋也非常感激地说:“得友如兄,死无憾矣。”
当然一个人能否成为领袖,不仅仅是武力上的强势,更要在声望、威信方面能服众。老蒋仅占有武力上的优势,威信也只是勉强能够支撑大局。
当时的局势,外有日本侵略威胁。内有晋、桂、滇、川等数路地方势力,尤其是桂、晋两派对于中央权力是有企图的。即便在南京内部,汪精卫与老蒋政见不一,总想取而代之,其威望并不比老蒋低。
西安事变发生以后,何应钦也积极行动,一方面电邀汪精卫回国,一方面改造军事委员会,自任“讨逆军”总司令,主张武力解决事变。鉴于自身资历较低,其如意算盘无非是拉汪精卫主持政府,自己取代老蒋掌控军队。
这种情况下,老蒋在西安被关押十多天,假如张、杨没有任何说法,蒋铩羽而归,威信大打折扣,更难以服众。那意味着以后,任何人只要政见与中央不一都可以采取“兵谏”的形势胁迫老蒋,老蒋再也难以发号施令。
张学良和红军都清醒地认识到,面临日本的入侵,中国需要一个坚强的领导人物,来统领全局。否则全国抗战必然又是一盘散沙,在日本武力威胁下,势必出现更多的投降派。由于老蒋长期把持中央,将黄埔军队变成其个人私军,不论汪精卫或者任何地方领袖恐怕都难以达到老蒋的统治力。
委员长被捉之地
张学良在说服少壮派的会议上说:
这次事变对蒋是个很大的打击,我们现在不但要放他走,而且今后还要拥护他做领袖……我们要给他撑面子,使他恢复威信,今后好见人、好说话、好做事。
张学良晚年接受记者采访时做了个很形象的比喻:老蒋当时就是个泥菩萨,我把他扳倒了,只好再把它扶起来。它有灵,拿它我脑袋疼,不能不给它磕头呀。
其实张学良设计的剧本是亲自送老蒋回南京,主动认错,然后老蒋再放他回西安。这既让老蒋有了面子,又能显露出他政治家的宽广胸怀。可惜张学良没料到,老蒋已经不要面子了。
3、澄清舆论,化解内部矛盾。
和平解决西安事变并不是最难的,最难的是事变后东北军与中央的敌意如何消除,东北军在人民心目中的形象如何扭转。
事变爆发以后,张杨准备了发往国内外的电报,但被东北军里一个叫蒋斌的交通处处长扣押了三天,且他还暗中与何应钦联系。直到第三天,宋哲元发来电报问西安事变怎么回事,张杨才知道部下出了叛徒。
这关键三天,东北军悄无声息,而以何应钦为首的“亲日派”封锁消息、隐瞒真相,外界对张、杨产生极坏的印象,舆论一边倒地批评张、杨。
中央研究院、中央大学等7个学术团体通电声讨张杨,称其“劫持统帅,摇乱国本”。南京大学校长罗家伦等347人联名致电张杨,指责扣蒋是“亡国之举”,要求“迅将蒋委员长护送出险”。
回到南京
清华大学教授会朱自清、闻一多等联合发布宣言称张杨此举:“假抗日之美名,召亡国之实祸,破坏统一,罪恶昭著。”《申报》《大公报》等100多家报社发布联合宣言,要求张学良立即恢复老蒋自由并安全护送返京。在各界精英裹挟之下,普通民众也大多对张杨持批评态度。
在国际方面,美、英也出于自身利益对西安事变进行了批判。最让张学良没有料到的是苏联的态度,由于需要扶持老蒋牵制日本人,苏联也对张学良进行了严厉的批判。《真理报》称:“其目的乃是阻止中国之统一,破坏日益高涨的人民抗日运动,助日本使中国分裂。”
这比当年“九一八事变”东北军不抵抗而退守关内时舆论的谴责有过之而无不及,张学良对于舆论的误解感到非常苦闷。他的秘书高崇民后来在文章中回忆:“这是当时张学良最恼火的一件事。”
他已经背负多年“不抵抗将军”的骂名,必然不愿被永远地钉在历史的耻辱柱上。因此他必须亲自到南京“负荆请罪”,向外界表明,发动西安事变并不是为了争权夺利,不是叛变,而是要求领袖团结一致抗日。否则,东北军永远在舆论面前抬不起头来。
而且,张杨在西安与老蒋达成的协议更像是城下之盟,如果让老蒋一个人回南京,不仅他很可能不会兑现,南京内部的“亲日派”也绝无可能同意那些条件。张学良亲自出面,就是想要南京心服口服地兑现承诺,中央军撤出潼关,联合一致抗日。否则,双方之间仍很难避免一战。
有人认为张学良生在富贵人家,从小养成花花公子的性格,思想幼稚性格冲动,缺乏政治经验。其实这样的评价是不太公平的,虽然其生在富贵人家,他的人生却是困难模式。
从亲信郭松龄反奉起,他就深陷政治漩涡,那年他才24岁。此后的事情一次闹得比一次大:
1928年,父亲张作霖被日本人炸死,随后他通电全国宣布东北易帜。1929年,处决东北元老杨宇霆、常荫槐稳固自身统治;同年,挑起中东路事件,却被老蒋摆了一道,东北军损失惨重。1930年,中原大战,东北军入关支持老蒋。1931年,“九一八”事变,为避免冲突,退入关内。
其经历的几乎都是影响国家和历史的大事。尤其是1936年的“西安事变”,从捉蒋到放蒋并亲自送蒋回南京,张学良无人商量,全靠自己决策。普通人买个房子还要纠结几个月,而西安事变是关乎领袖生命国家命运的大事,张学良只有13天时间思考。
客观而言,少帅并不缺乏果断与当担。尤其是事变结束时,毅然护送老蒋到南京,也能体现出几分成熟。只是时间太过匆忙,未能对东北军后事进行详细交待。整个西安事变中,看不出他的决策有什么重大失误,唯一没料到的是老蒋“不讲武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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