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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热血照进每个英雄梦
这是一个最接近剑道的男人的故事……
拾
眼前一片看不到边际的幽幽竹林,暮霭之中,一个似有若无的缺口伸入竹林中渺不可见的深处。苏黥嫌阎默背剑而行太碍眼,便将示默剑接了过来负在背上,领着阎默进入缺口。一路上竹鸣嗬嗬,无数竹叶在散碎的暮光中时隐时现,像是一只只窥伺的冰冷眼睛。走了不知多远,苏黥倏然停步。一堵高墙阻住了两人前路,用心细看,才发现这墙既非土造,也非砖砌,而是数不清的蔓藤交相绞缠而成,最细的也有儿臂般粗细,虽未必是密不透风,却能教人望而却步。
“天降神禽,置堙之阴。”一个声音像是从四面八方环绕着两人飘来。
“此身是客,不循此例。不得享圣神恩泽,怀憾至深。”苏黥朗声应道。
“敢请贵客示明正身,何事到访?”
“并州人苏无相,有物面呈尊者。”
竹林中半晌寂静,忽然沙沙一响,墙角下钻出一个矮小的蒙面教徒。他对二人作了一揖,便从怀中摸出一把蒲扇,一支毫不起眼的木签。他将木签的一端点燃,冒出来的火焰蓝汪汪的,再用蒲扇轻轻扇动,将火焰中升起的缕缕靑烟朝藤蔓墙送过去。神奇的一幕发生了,盘绞缠绕的藤蔓一触到飘过来的青烟,竟开始“喀嘞嘞”地颤抖起来,并向两侧蜷缩,青烟飘到哪儿,藤蔓则如应斯响地退避,不多久便在墙中间裂出一条通道来。阎默看得瞠目结舌,幸好有蒙面的头巾掩饰,苏黥连忙拉着他通过。阎默偷偷回眸一瞥,见那教徒将木签火焰掐灭,须臾间,藤蔓又“喀嘞嘞”地伸展开,回到了原位。
阎默头一次见如此匪夷所思的活门,想问端倪却又不敢。活门后是一段长长的走廊,两侧石墙上每隔一段距离便有一名教徒戍守,居高临下地冷眼看着二人。苏黥倒是十分镇定,不时朝高处点头致意。走廊的尽头是一堵黑沉沉的对开大门直接嵌在上不见顶的山壁上,六名教徒在门前把守。
“圣神庇佑,诸位辛苦啦!”苏黥哈哈一笑,上前作了个怪异的问讯手势。
“圣神庇佑。苏先生回来得好迟啊,尊者在上都已等得焦心了!”一名教徒还礼道。
“路上遇到些意外,耽搁了些,这不就回来了嘛。尊者可安好啊?”
“好,他老人家昨儿才回来,看似发着怒呢,苏先生可千万小心。”
“哈哈,有劳了,苏某看着办。”苏黥说着就要举步。
“慢!”一名教徒突然一步闪到阎默面前,目光绰绰盯着他,“这位弟兄,何以不与我等行礼啊?”
阎默心中一震,浑身筋肉瞬间绷紧,防备着即将发生的突变。苏黥突然咧嘴一笑,压低声音道:“诸位,你们没看清此人的头巾吗?瞧仔细了啊。”说着伸手在阎默的头巾上一指,可见头巾边缘有一圈墨青色的线。众人顿即战栗,竟全部退到一边,谁都不敢抬头看一眼。大门“阿昂——”地打开,两人快步而入,身后众人兀自躬身相送。
“这是怎么一回事?”阎默趁着四下无人,偷偷问道。
苏黥抿嘴一笑,轻声说道:“絜鉤教内有一种职司名曰尊者密使,身负执行机密要务与考察教徒操行的重责。为了确保不泄密不偏私,等闲教徒与密使绝不可交谈,见面只可躬身让道。你头上戴的这顶头巾正是密使的标识,是以众教徒都不敢盘查于你,但村子里的那些信众就另当别论了。”
“这……这等物事,你如何便拿得到手?”
“全系巧合。当时絜鉤尊者派来与我接洽的正是这密使,后来他在一次任务中失手,自绝而死,我在送还遗物时,顺手仿制了一套。此时竟能派上用场,倒真是在我意料之外啊。”苏黥不禁面有得色。
两人此时实则已走入了一座山的山腹之中,眼前一条通道灯火稀疏,令人不敢放步而行。可过了这通道,眼前却呈现出如同白昼底下的一副景象。原来这座山竟是中空的,从山顶一个巨大缺口射入灰沉沉的暮光,映照着一片广阔的人造池塘,绿油油的浮藻堆积其上,几乎将水面全掩盖住了。一座呈“中”字形的回廊像是被浮藻托起,默默连接着两岸。遥遥可见对岸是一座简陋的殿堂,尽头则是一尊凶目獠牙的巨大铜像,铜像上两只圆瞪的眼睛似能射出凛凛神光,越过当中数十丈间距,落到两人身上。四周静谧无声,空无一人。
“此处正是絜鉤教总坛,用于尊者聚众议事,供奉的巨像则是瘟神……”苏黥一边指点诸般景物,一边带着阎默穿过了总坛,绕过了巨像,来到一处庭院的门前。两名教徒迎了上来,却垂着头不敢看阎默一眼。苏黥悠然应对了几句,即与阎默被那两人领进了庭院。这庭院宽敞得出乎意料,比阎默曾居住过的“金翼庄”更要大许多,此时已将入暮,渐渐有教徒举火而出,点亮了悬挂各处的灯笼。
两人被领进了庭院深处的一间似是书房的静室。门一关上,苏黥立即以极快的语速低声对阎默说道:“尊者见过你的身形,听过你的嗓音,因此你在他面前必定会露形,须得藏匿起来。”说着一指书案后的一座宽大的屏风,“就在这屏风后面吧!也好听一听那尊者有何话说。”
阎默点点头,转身钻到了屏风后。屏风与墙壁间的夹缝极窄,他不得不提气收腹,全身贴着墙壁滑进去,前胸尚且贴着屏风,几乎没一点缝隙。他刚挪到屏风中央,苏黥突然低喝一声:“莫要声张,下去吧!”说着隔着屏风往阎默腹部猛一推。阎默猝不及防往后便倒,谁知那墙壁突然呼地裂开,他身体无从着力,一下跌到了墙的另一侧。墙壁“咚”地轻响一下,裂口瞬即消失,竟将阎默困在了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
阎默未及惊怒,突然听到苏黥的声音说道:“苏无相拜见尊者。”
“苏无相,你到底是何居心,要如此坏我大事?”絜鉤尊者低沉冰冷的声音传来,竟是劈头盖脸的质问。
“尊者何出此言?”
“你敢抵赖吗?你明知本教‘醉人霾’不可触水,何以偏选了个暴雨天来决斗?一场暴雨,生生将我一场谋划扼杀于无形,更折了我数十徒众,这都是你干的好事!”
阎默心中一震,心中愤怒顿即抛到九霄云外。尊者之言恰恰印证了傅阴早前的担忧,絜鉤教确实暗藏祸心!这么说,苏黥原来当真是救了他一命,但他眼下又意欲何为?
“尊者好没道理!”苏黥不卑不亢,沉声说道,“当初你我有言在先,‘醉人霾’只在苏某落败时施放,以此生擒阎默逼问《青囊经》下落;如今苏某已然获胜,‘醉人霾’派不上用场,畏不畏水又有何干?下不下雨又有何碍?总之苏某确实忠于此事,问心无愧。”
“你胜了?如何便胜了?”
“苏某与阎默坠入地底,一同被雨水冲到了一处积水潭。我俩在那儿起而复斗,最终分出了胜负。兹有阎默佩剑在此,可为佐证。”
“刷”、“刷”,两下剑振之声响起,应是尊者在观看示默剑。
“他人呢?”
“败北后,当场自刎。”
“死了?!”尊者的声音突然尖了起来,“那《青囊经》的下落呢?”
“他自刎得太突然,某不及阻止。他,至死一句话都没留下。”
“混账,混账!”怒吼声伴着“嗙”的一下巨响,尊者怒而拍案了,“明明已然败北,就该按约定取《青囊经》来交换人质性命,他竟宁可去死!一部医书能比数十人质的性命更重要?能比他自己的性命更重要?守小诺而舍大义,他算什么义士?狗屁!他就是一背信小人、无耻狗贼!”
“兴许他在应战之时就已打定主意了吧。”
“住口!失了《青囊经》,我费尽心机策划这一切有何用!你击败了他又有何用!这狗娘养的,这直娘贼……”尊者应是怒到了极点,话都骂不出口了,只是一味地喘息。阎默最恨旁人说他“背信弃诺”,尤其是这个本就心怀鬼胎的絜鉤尊者,但他目前不宜发作,只好长吁一口气,压下心头恚怒。
“尊者,窃以为,这《青囊经》倒也不见得是失却了。”苏黥不紧不慢地说道。
“你又在废什么话!”
“阎默毕竟只是受托保管而已,没了他,《青囊经》依然完好,只是不知其所在罢了。”
“不知所在,便是失却!找都找不着还有个屁用!”
“然而一份《青囊经》的抄本对您又有何意义呢?难道您忘了苏某为贵教做下的大事了?”
“你……”尊者稍一沉默,突然闷哼一声说道:“哼!快别提那厮,嘴巴严得很,到现下还是一声不吭呢!”
“当时阎默未死,因此他心中尚有盼头,如今阎默已死,一番盼望付诸东流,难道他还会嘴硬吗?”
“这……倒也在理。”尊者声音低沉下来,似乎消了气,“须得找个时间将此事告知于他,给他一个打击,瞧他还硬不硬!”
“何须另找时间?咱们立刻去办如何?”
“立刻?本尊昨日才险死还生,如今实在禁不起舟车劳顿,还是多歇息一天再说吧。”
“何须舟车劳顿?”苏黥话带笑意,“此人不就是被关押在此室之下吗?”
“你!”尊者语声中的惊惶连阎默都听得一清二楚,他旋即压低声音说道,“你,你岂能开此信口……是何人告你的?”
“实不相瞒,全拜尊者所赐。”苏黥的笑意更盛了,“苏某除了学过一些剑术,这鼻子也甚是顶用。先前你在那人面前点过一种迷香,想令他在昏昏沉沉之际尽吐所知,可惜没有奏效。那股香味十分独特,教人难忘,估计配制出来得费不少周章吧?然而刚从那儿回来,苏某却在此处嗅到了这种香味。这是您处理教务的所在,总不能以此香来辟臭驱虫吧?那只能是您先前点香时,香味从地下的关押处渗到此地。尊者,苏某所言可确啊?”
尊者沉默了半晌,终于干笑两声,说道:“苏先生心细如尘,原来是本尊一贯低估了阁下啊。”
“不敢当,若非您一时疏忽,在下这点小伎俩岂能得售?”苏黥语气反倒恭敬起来,“以往您每与我一同去见他,总是乘坐一驾黑漆漆的马车,走好一段路程。此人若当真要紧如斯,您又岂能安心将他关在远离自身的所在?什么车马远途,都不过是提防在下这外人而已。”
“好,好,本以为天衣无缝,原来却是一厢情愿。”尊者的语气出奇地冷静,“既如此,请随我来。”
“只要不必乘那驾黑马车便好,反正只在此室之下嘛。”苏黥笑嘻嘻地说道,确保声音能被墙后的阎默听见。
阎默怦然心动,开始在黑暗中摸索起来。他有种直觉,苏黥将他推入这密室绝非仅仅为了藏匿,以此人的精密心思,定然别有所图。此室之下,此室之下……莫非这密室另有出路?阎默此时已隐隐察觉脚下似乎是一方平台,再摸了摸,果然发现一个不大的缺口,一张木梯搭在边缘。滑下木梯,他感到一丝不起眼的微光,迎着光摸过去,却是一道厚重的木门,微光正是从木门上一个细小如钱孔的瞭望口处渗入。
阎默正踌躇着要不要推门出去,忽听门外传来一阵扰攘。他趴在瞭望口前往外一张,恰好看到一扇门打开,头覆鸟首,身披斗篷的絜鉤尊者缓步踱了进来,苏黥正跟在他身后。尊者下意识地往阎默所在的方向一瞥,惊得他连忙缩身。
“如此不是便捷多了嘛,何必乘车马绕那么远的圈子呢?”苏黥笑呵呵地说道,他自然留意到了尊者的举动,也往同一处快速瞥了一眼,这次阎默并不缩身。
“防人之心不可无。本教多经劫难,不得不分外小心。”尊者头也不回,示意随行的两名教徒点上灯。灯光一亮,阎默看得更清楚了,此地原来是一座不算宽敞的厅堂,除了前方一张书案,便别无他物;墙壁上布满壁画,尽是些凶神恶兽,望之教人生畏。与书案相对的一侧是三道锈点斑驳的铁门,似乎是三间牢房,只有中间的一间有灯光,阎默方才所见的微光,该就是从那儿溢出来的。
尊者在书案前落座,身后恰恰便是阎默的所在。两名教徒将当中的牢门打开,阎默顿如闷雷轰顶,一下子呼吸骤止。牢房里三面墙壁都被满满的书橱占据,当中一方书案上立着一盏纱灯,一个麻袍白发的伟岸背影正背对着牢门,就着灯光在细读一卷竹简。小半边脸孔露在了满头华发之畔,隐见鬓下是雪白的长髯。听到启门声,他将竹简往书案上一抛,却并不回头。
尊者轻咳一声,说道:“旉,当师兄的看望你来了,为何不回头一见?”
那背影冷笑一声,说道:“哼!华某与絜鉤教早已断尽瓜葛,我不是你的师弟!华旉这个名字,也已弃之久矣!”
“你的一身医术,尽皆源自本教。若无本教,又岂能有你‘活神仙’的美誉?你竟敢不尊师门吗?”
“传我医术的是我恩师,也就是数十年前那个被尔等残忍迫害、被扫地出门的无辜受过之人。他终生都再无承认过自己是絜鉤教徒,我是他徒儿,自然也不会是。至于这医术嘛,哼哼!尔等自救尚且不足,还有何面目沾我‘活神仙’名号的光!”
“嗙!”尊者一掌重拍在案上,厉声喝道:“大胆华旉!此地岂容你傲慢无礼!难道就不怕与汝师一般下场吗?”
那背影慢慢回头,露出一副挺秀的五官,一双冰冷漠然的朗目,森然说到:“再重申一遍,老夫乃是谯郡人华佗华元化,不是什么华旉!”
待 续
图片来自网络,侵删。
前情回顾
【当年侠道】中篇:青囊记(一)
【当年侠道】中篇:青囊记(二)上
【当年侠道】中篇:青囊记(二)下
【当年侠道】中篇:青囊记(三)
【当年侠道】中篇:青囊记(四)
【当年侠道】中篇:青囊记(五)
【当年侠道】中篇:青囊记(六)上
【当年侠道】中篇:青囊记(六)下
【当年侠道】中篇:青囊记(七)
【当年侠道】中篇:青囊记(八)上
【当年侠道】中篇:青囊记(八)下
【当年侠道】中篇:青囊记(九)
庞礡
八零后余孽,珠三角人士。从高中时开始角逐区、市、省写作奖项,从不出三甲。弱冠之年开写武侠,主攻中长篇,短篇微篇作辅,从小圈子交流到省市正规赛,不无斩获。武幻探花、睦邻周冠、论剑称雄,侠吧评审,俱往矣。今好以电影语法写小说,自诩探路者,要为武侠辟新路,善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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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里觅侠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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