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德和儿子朱琦、儿媳赵力平
1937年,戎马半生的朱老总已进入知天命之年。年龄的增大,让他对家乡和亲人倍感思念。
他在当年9月先后寄出去的两份家书中这样写道:“十年来,家中破产、凋零、死亡、流亡、旱灾、兵灾,实不成样子”。
并进一步询问,理书(朱德二哥之子)、尚书(朱德大哥之子)、宝书(朱德之子朱琦)等在何处?
从1927年参加南昌起义开始,10年时间里,纵使无数大小战争磨砺出了铮铮铁骨,可老总依然有着柔情的一面。
尤其在当年8月份偶然得知儿子的下落后,朱德的思子之心更加浓烈。毕竟从儿子宝书幼年算起,二十多年时间过去了,父子间再未谋面。
朱德与儿子朱琦、儿子赵力平
那年8月,朱德以“国民革命军第八路军总指挥”的身份到南京开会,彼时,国共双方展开了第二次合作协力抗日。
在南京出差时,龙云告诉了他一个天大的消息:朱德的儿子正在他所辖的部队里服役。
只是朱德并不知道,儿子是以抓壮丁的方式强迫参军的。
之后,他在跟周恩来闲聊时无意间说起了此事,并在其后的家书中,进一步询问孩子的下落。
朱德没有想到的是,说者无意听者有心,周恩来能体会到一个中年男人,还从未与儿子见过面的心情是什么。
于是,他亲自布置按照线索开始查找。
青年时期的朱德
1937年秋,陕北已是一片丰收景象,而朱德也在彼时收获了与子重逢的喜悦。
当警卫员领着一个年轻人站在他面前的时候,朱德似乎看到了21年前的自己。
他激动地起身,用手去触摸年轻人的耳后根,当他再次看到那块熟悉的拴马柱胎记时,不禁高兴的自言自语:“没错,是保柱,我的儿子。”
当年的朱保柱,现在已叫朱琦了。
那一刻,这位统帅千军万马的上将军,只是一位年过半百的老父亲。
那一刻,他的回忆穿过岁月的长河,回到了梦想的起点——昆明。
云南陆军讲武堂
1912年,云南,陆军讲武堂。26岁的教官朱德,风华正茂。
那年秋天,年轻的朱德和昆明师范学院的学生萧菊芳结婚。
虽然辛亥革命的胜利果实被袁世凯窃取,但彼时的中华大地还沉浸在推翻帝制的喜悦中。
两个刚成家的年轻人,也憧憬着未来的美好生活。
1915年底,袁世凯选择称帝,云南的蔡锷随即组建了护国军,宣布讨袁。
朱德也随同护国军第1军北征四川。
出征前夕,夫妻俩依依不舍,此时的萧菊芳已经有孕在身,但年轻的朱德怀着一番雄心壮志,必将踏上征途。
朱琦的母亲萧菊芳
怀着身孕的萧菊芳肚子一天天大起来,而朱德则与北洋的嫡系吴佩孚鏖战于四川。
那年秋天,他们的儿子顺利降生,由于孩子右耳后有一块胎记酷似拴马柱,因此朱德就为其取名“保柱”。
只是得子之后的喜悦还未延续太长时间,妻子萧菊芳便患上了热症,其后两年多时间,她都是在病痛中度过的。
1919年夏,萧菊芳不幸去世。
孩子未满三岁,幼年丧母已是不幸,然而朱德在军中东征西讨,亦没有时间照看他。
于是,孩子便被送回了四川老家,由第二任妻子陈玉珍抚养,朱琦与父亲朱德的这一别,就是21年。
陈玉珍
这之后,朱德为了革命理想四处奔波,在南昌起义与国民党正式决裂后,更是成为蒋介石通缉的“匪首”。
战争岁月,朱德更没有任何机会亲眼看到儿子的成长了。
转眼到了1937年,由于此前的内战,再加上抗日战争爆发,国民政府开始更加严厉的到处抓壮丁强迫入伍。
而且军阀林立,很多地方部队都是胡乱自行征兵。
虽然当时的规定是“三丁抽一、五丁抽二、独子免役、老人亦免”。可在实际操作的过程中,甚至连儿童都不能幸免。
而且,那点少得可怜的安家费,还时常被保长侵吞克扣,于是就有民谣:“生了孩子归老蒋,拿了银子归保长。”
年轻时的朱琦(修复版)
21岁的朱保柱,已经有了正式的名字——朱琦,他在家族中年龄合适,自然免不了被强征到队伍里。
幸而在周恩来的寻找和安排下,他终于辗转来到延安,与父亲朱德相见了。
心愿已了,朱德询问朱琦接下来有何打算,朱琦正值年轻,一腔热血,表示想上战场打鬼子保家卫国。
朱德对儿子的选择很是欣慰,不过却提醒他:“你应该先接受系统的革命理论学习才行。”
毕竟,共产党的军队不是胡乱抓人组成的,所有参军的战士,都抱着崇高的革命理想。
朱德(左二)与战友在延安
再者,朱琦常年生活在国民党统治下的四川,他需要接受新思想的洗礼,要确立一个目标,才能继续自己的人生之路。
于是,朱琦被父亲留在了延安进行系统的学习。
彼时的延安条件十分艰苦,和其他的青年学员一样,除了学习之外,朱琦也参加各种劳动。
汲取了革命理论,并经受了延安新的生活的锤炼,朱琦的思想也在一点点发生变化,他很快就加入了中国共产党。
经过系统的学习后,朱琦随八路军奔赴华北抗日前线。
那是1939年左右,华北敌后抗日根据地如雨后春笋般建立成长。
延安抗大
朱琦参加了不少战斗,而且和被强征入伍的心态不一样,在八路军的队伍里,他知道为什么而战。
可惜战争是残酷无情的,在一次对敌作战中,朱琦腿部负伤,而且伤好之后留下了残疾。
年纪轻轻的他,再也没有机会上前线与鬼子厮杀了。
作战部队已不适合再呆下去,于是在1943年,他奉命回到了后方延安,在抗日军政大学第七分校,担任队列科长。
延安正在开展轰轰烈烈的大生产运动,虽然日军和国民党顽固派对各个抗日根据地进行严密封锁,但根据地内军民的斗争热情更加高涨。
延安时期的大生产运动
朱琦所在的抗大学校,师生们日常除了学习,还要进行各种各样的劳动。
种地、种菜、挖窑洞、纺线织布,甚至他们还有自己的土制印刷厂、肥皂厂以及墨水厂。
工作和劳动之余,朱琦原本以为,有时间可以和父亲多相处些时日。但由于抗大第七分校,和彼时中央领导人的驻地不在一起,相距也有一段路程,因此朱德父子俩还是聚少离多。
更重要的是,作为八路军的总司令,父亲的工作非常繁忙,朱琦也不敢贸然去打搅他。
何况,朱德的治家观念非常严格,不能搞任何特殊化,一再告诫他平时要以工作为重心。
朱琦、朱敏、朱德、康克清
回到延安工作不久,朱琦便很快领略了父亲的严厉。
有一次,延安城内晚上举办了一次隆重的娱乐晚会,这是在紧张的工作之余,少有的放松闲暇时刻。
父亲朱德和毛泽东等当时在延安的各个首长,以及亲属们都参加了。
朱琦随同父亲观看了演出,演出结束后已经是深夜,由于朱琦的腿脚不便,朱德的警卫人员觉得他走夜路不安全,便把他安排到了朱德乘坐的军委公车里,让其一同回朱德所在的杨家岭住地。
“你下来!”朱德发现后,严厉地制止他。按照规定,公车是不能私用的。
朱德和康克清、赵力平,后排为赵力平的五个儿女
但是返回杨家岭之后,朱德却发现儿子居然也跟着来了。
原来,警卫人员觉得老总太严苛了,朱琦被父亲赶下车后,随即被警卫人员偷偷拉上了驾驶室外的踏板上,乘了一段顺风车。
朱德在得知情况后非常生气:“这是占公家便宜!踏板是警卫人员的工作位置,你怎么能随便站上去?今后,类似的情况绝对不能再发生!”
父亲的严厉批评,使朱琦认识到了错误,他做了深刻检讨,并且牢牢记住了不占公家便宜的教导。
多年之后,在天津工作的朱琦经常回北京看望父亲。但每次下车后,他都是坐公交车自己返回家里。
朱德和妻子康克清
朱德身边的秘书看不下去:你腿不好,老总的车可以直接到车站接你,这样方便许多。
但朱琦每次都连连拒绝:“让父亲知道我坐他的公车,他会很生气的。”
就这样,在父亲严厉的教导下,朱琦也在一天天成长。
在延安期间,朱琦也邂逅了自己的爱情。
赵力平,一个河北定县的农家姑娘,最初并没有想到与朱总司令的儿子交往。
在朱琦向她表达爱慕之情的时候,赵力平本能地拒绝了。
她征询朋友的意见,总司令的儿子追求她,她要不要答应?
朋友们的态度和她一样,于是最初赵力平选择了拒绝。甚至朱琦邀请她去见见父母的时候,赵力平都不敢去。
朱德与家人合影
1945年,抗大七分校转移到了晋绥根据地的内蒙古丰镇,贺龙主动为俩年轻人当起了红娘。
次年春,两个人终于走到了一起。
但是直到1948年8月份,赵力平才以儿媳的身份,第一次在西柏坡见到了公公和婆婆。
两位老人待人和蔼,一下子也让赵力平的拘束感消除了。
康克清还一再说,你们要早点要个孩子,我和你爹爹都喜欢孩子。
只是,彼时的朱德和康克清都不知道,朱琦和赵力平的第一个孩子,出生三天就夭折了。
只是为了怕老人伤心,她和丈夫一直隐瞒着。
上世纪的火车司机
此时全国解放在即,地方上需要各种各样的建设人才。
朱德又专门叮嘱儿子:“全国解放了,军人也要服从组织的工作分配,无论干什么,都要把本职工作做好,不要挑挑拣拣。”
那时候,铁路部门正需要人,朱琦于是便转业去了石家庄铁路局。
由于父亲要求在先,不让他在机关里坐办公室,于是,在部队里已是团级干部的朱琦,到铁路部门之后,从机务段的工人开始做起。
朱琦不懂业务,就从学徒开始,然后又在车头做司炉,最后当上了司机。
就这样,朱琦成为了火车司机,而且一干就是十多年的时间。
朱德与外孙刘建、刘康在香山
一次,朱琦驾驶一趟车从北戴河开往天津,刚到站的时候他就接到通知,说是车厢里的一位首长要见他。
那时候的火车头是蒸汽机车,一趟车跑下来,司机就像是从煤堆里钻出来似的。
朱琦顾不上收拾,就这样带着一身的煤黑去见这位首长了。
见了面他才知道,今天这趟车原来拉的是父亲朱德。
朱德对儿子能安心本职工作很满意,他继续勉励朱琦,在岗位上要务求上进。
一直到上世纪六十年代,朱琦才离开了铁路一线,在北京铁路局的车辆处任机关干部。
朱德与妻子康克清、孙子朱和平(朱琦的第二个孩子)
彼时,朱琦的三个儿子和一个女儿都已渐渐长大,就连最小的儿子朱国华,也都十几岁了。
原本他以为,离开了一线岗位,可以有时间陪伴父母以及孩子了。
然而也就在此时,全国性的政治风潮爆发。
1969年,朱琦先是被下放到了山西榆次的五七干校学习,年底回京后,旋即又被下放到天津汉沟的一个小车站里做仓库保管员。
在这里一呆就是4年,直到1972年,他才恢复正常的工作。
然而由于多年来的工作劳累,再加上政治风潮的持续冲击,他患上了心脏病。
1974年6月10日,由于心脏病突发,朱琦去世,那一年他连60岁都还不到。
彼时的朱德已是耄耋之年,丧子之痛使他的身心备受打击。
更重要的是,政治风潮尚在持续。
在那个混乱的年代,朱琦生前没有时间去引导和教育自己最小的儿子朱国华。
成年之后,这个朱家最小的孩子,不但没有记住爷爷朱德倡导的严格家风,甚至自恃高官后代,滑入了犯罪的万丈深渊。
1980年7月的一天,23岁的朱国华到天津铁路局自动化指挥部办公室报到,他的工作是担任技术员。
朱国华
那时,组长陈光中对他的印象还不错:懂礼貌、随和、而且办事规矩。然而这一切只是表象,随着时间拉长,朱国华另外的一面暴露了出来。
“他天天迟到早退,每天上午11点多才来单位。尤其夏天的时候,机房里有空调,他去那里睡上一觉就走了。”
陈光中有些无奈,有一次实在忍不住了,就批评他:“天天这样迟到早退,月底扣你奖金!”
谁知朱国华完全是一副满不在乎的神情:“愿意扣就扣吧。”
朱德与后辈们
陈光中并不知道,这个看起来比较随和的年轻人,还在两年前的时候,就已经与他人一同涉嫌多起刑事案件了。
但彼时因为政治风潮刚刚结束,国内的法制几近瘫痪,再加上参与者都是高官后代,而且最初他们认为自己所犯只是“作风问题”,不会触及刑律,因此才愈加肆无忌惮。
朱国华在天津时的住处,是天津五大道的睦南道。
在彼时,老百姓将其称为“高干住宅区”,朱国华的左右邻舍皆是显赫之家。
他家的右边,是原武汉军区政委肖思明将军寓所,左边则是原民国总统曹锟的宅邸、原河北省副省长高树勋的官邸、原天津市委副书记谷云亭的别墅。
1983年前后,天津“严打”游街
然而就在1978年,到1982年朱国华被捕之前,他的住所成了其实施犯罪的重要窝点。
在朱国华的手下,有不少女性都遭遇了梦魇。
1982年10月,朱国华正式被逮捕。
其后随着严打的开始,1983年9月,朱国华等六人被判处死刑,当年的9月24日,他被执行死刑。
有传言说,朱国华在被终审后,天津市委曾向中央发出请示报告,文件在邓小平处没有被批示,他指示将文件转交给康克清。
康克清则向身边的秘书叶梅娟,谈起了朱德生前的嘱托:后代子孙如果不争气犯了错误,没有必要生气,一切按党纪国法办。之后康克清在请示上批复:同意死刑。
康克清晚年与外宾会谈
此后,康克清有时在饭桌上也会对着后代们发火:“你们出了问题,不是个人的事,是在折腾你爷爷!爷爷有话在先,你们如果不争气,做了违法的事,要我登报声明,与你们断绝关系!”
事实上,当年高层相关的情况都未解密,朱德后人以及康克清其后的回忆录中,也没有朱国华案件的记载。
大好年华的年轻人就此沉沦和终结。
和他的父亲年轻时比起来,朱琦二十多岁时,正好置身于朱德的正确引导和教育之下。
所以,良好的家风,对一个人的成长至关重要。
20世纪60年代,朱德与孙子朱援朝、朱和平谈心
朱国华成长的关键时刻,正是那个混乱而动荡的年代,加上其特殊的身份背景,最终在成年后走上了一条不归路。
朱国华的三个哥哥和一个姐姐,他们都在各自的岗位上做出了不错的业绩。
而且,一生牢记爷爷和父亲的教导,以严以律己的作风,起到了一个革命家庭应有的表率作用。
对大众来说,老一代革命家的治家情怀,也是一种良好的教育和启示。值得后代称颂,更值得继承和发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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