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10年过去,2011年3月11日的9级大地震依旧在不少日本人心里余震未平。地震在他们心灵留下的伤痕至今还未愈合。

对于记录生活同时高于生活的电影来说,不少日本学者把“311”之后的日本电影看作特殊的“后地震”时期影片。

近年来,无论是爱情片亦或科幻片,甚至是生活片中,地震对于日本电影来说都充满着特殊的寓意。地震意味着分离、死亡、毁灭;而后地震时期则需要修复、治愈和新生。在滨口龙介的《夜以继日》里,男女主角在地震之后各自迷失、又意外相遇,从此约定终生。

如果地震也未能让彼此分离,那么便是上天注定的长相厮守。可对于另一些人来说,地震意味着深爱之人的突然消失,至此永别。

日本导演中野量太算是一个野心不太大的人,其作品的切入口总是很小,关注人与人之间的微妙关系转变,人际关系单位大多停留在“家庭”之上。

从《帮老爸拍张照》《滚烫的爱》《漫长的告别》一路走来,中野量太在叙事上变得更加自信,技法上游刃有余,整部影片幽默和感动并存。

作为“后地震”时期的电影,他的新作《浅田家》野心更大,关注点从个体家庭跃升到了集体社会,将个体与集体作为互文对象,探寻地震前后日本大众的心理变迁。虽然《浅田家》的故事起源是一本家庭画册的拍摄过程,但经过改写后,主题自然延伸到日本民众经历地震之后,对于家人和亲情的怀念。

对于人类来说 ,照相技术能够战胜时间,延长记忆,是地震之后的心灵修复剂。

照片锁住时间的同时,也留住了一家人最为甜蜜回忆。甚至可以说,复制技术的发达让人类超越了时空和生死,可以在任意时间和地点,通过唤醒记忆来缅怀家人,重新建立起亲情的桥梁。

影片中,浅田政志是家中的幼子,一直备受父母关爱,养成了比较散漫的性格。但意外接触到父亲“遗传”的摄影爱好之后,他开始一发不可收拾的爱上摄影,甚至为此延误了学业和人生。

靠摄影能养活自己吗?可以凭借摄影组成自己的家庭,兼顾爱好和生活吗?

这些未知并未吓退浅田政志,相对于循规蹈矩的哥哥,他有更多的时间与照相机相处,探寻时间、记忆、生死与机械复制技术之间的关系。为了达到主题的抬升,兼任导演和编剧中野量太给了政志的成长一幕更多笔墨空间。

从父亲手中继承照相爱好,走上职业摄影师道路,在这条艺术之路上磕磕碰碰,经历爱情与亲情的羁绊,梦想摇摇欲坠,又重回正轨。

政志完成《浅田家》摄影集的经历足够轻松,比如帮助父亲当上消防员、帮助母亲完成演员梦想,同时让哥哥当了梦寐以求的赛车手,而自己负责记录与设计,化身他人梦想的建筑师,利用照相技术把亲人错失的东西重新找补回来。

整个影片的第二幕是全片最具灵气的部分,轻松幽默,不露痕迹地完成了人物的成长。

政志从散漫犹豫变得有了理想方向,从一味索取到懂得给予付出,为他之后在“311大地震”的行为提供了逻辑和情感支撑。

影片从政志终于熬出头,准备办自己的第一次影展开始有了主题和视角的变化。空空的影展幕布在突如其来的地震中晃动着,政志的人物弧光发生转折,有了新的成长契机。

在地震发生前,政志开始给他人拍摄家庭照,用相机记录别人的喜怒哀乐,为他人曝光和留下生命的重要片刻。

甚至借用一些“摆拍”手法,改变一些原本哀伤的时刻,令照片上的他们看上去“显得”更快乐一些。

地震发生后,他为看望曾经拍摄过的家庭来到了震区,在志愿者的启发下,开始了收集遗弃照片的工作。

他们把震区废墟中的照片重新收集起来,洗净晾晒,让活下来的人自行前来领取。

这些平时不被重视的照片,因为亲人的突然离去而变得珍贵无比。它们是帮助人类抵抗遗忘,唤醒亲情的重要媒介。地震拆散了无数个家庭的未来,相片则让留下来的人铭记过去,重拾走向明天的勇气和动力。

这些照片有着“重建”心灵的治愈功能。震后,志愿者用无数被遗失的照片建成了纪念馆。失去亲人的震区灾民可以在这里找寻家人的点点滴滴,重新拼凑出美好的记忆。从家庭纪念册到震区记忆,政志的拍摄行为,被清洗的照片,其内核得到了扩展和延伸。

对于部分内地影迷来说,《浅田家》的叙事节奏在失控边缘游走。地震灾区一段占据了大量片长,让一开始“浅田家”的幽默基调与切入视点变得模糊。

靠谱的剧本,应该以一个缓急有序的节奏叙事讲述一个大体在意料之中的故事,并且在抵达预定的结局之前,串起所有常见的桥段。

《浅田家》无疑有着一个好的故事。跟随政志从家庭走入震区,又重回家庭的的旅程,既私人化,又具有普适性;既自发,又自然。

剧情是机械复述,故事是表达情感。正因为情感充沛,《浅田家》才收获了不少好评,内地影迷8.3的高分也足以说明它的共情能力。

至于略显冗长的地震部分也的确“情有可原”。因为中野量太并不想复制《帮老爸拍张照》或《滚烫的爱》中的家庭戏码,而更在意日本社会因为地震而对亲情和文化产生的微妙改变。

民众如何从悲痛中走出,消除余震留下的焦虑和担忧,不再被过去所缠绕,重拾向前的勇气。

而政志的照片,他的人物成长,那一丝丝转变,不仅赋予了故事活力和动力,还能让观众安心面对自己的恐惧、挣扎和失败,乃至从中获得希望。

片尾,即便是死亡也不足为惧。重新开始拍摄《浅田家》的政志提前给父亲的葬礼做了“预演”,一家人装扮成丧礼模样,情绪饱满,表情到位。正当观众陷入哀叹时,憋不住气的父亲笑了场,政志咔嚓按下快门,这悲伤的时刻又变得幽默起来。

就像他给绝症儿童家庭拍摄的家庭照一样,大自然的彩虹没有临幸,我们自己在衣服上涂满色彩。

多年之后,我们的记忆里一定拥有一个有着巨大彩虹的美好下午,阳光明媚,彩虹耀眼,刹那即永恒,没有人离开,他们鲜活于我们心上。

《浅田家》用幽默取代了《滚烫的爱》的沉重煽情,又比《漫长的告别》更加轻盈和流畅。毫无疑问,这是中野量太目前最好的作品。他也将日本后地震时期的家庭亲情片引向了全新的道路。

也许,中野量太会成为山田洋次之后,又一个日本温情电影的旗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