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1年11月4日,日本驻沈阳特务机关长土肥原贤二于深夜踏进天津日租界的静园公馆,这是爱新觉罗溥仪被赶出紫禁城之后的住所。他这次来是为了溥仪梦寐以求的复辟,能复辟的关键是一个半月以前发生在距离天津689公里之外的沈阳一场蓄谋已久的侵略。不久,溥仪在他的策动下到达大连,伪满洲国正式出炉。那溥仪为什么相信土肥原贤二呢?

1924年11月5日,冯玉祥发动北京政变,溥仪被赶出了紫禁城,当时溥仪曾寻求去英国大使馆避难却遭到了拒绝,土肥原贤二亲自把溥仪接到天津日租界保护起来,他这一举动深得溥仪好感,当时的溥仪是一个被赶出家门的人,如果有人特别热情的待见他,那么自然会产上一种特殊的情感。

溥仪在《我的前半生》当中描述土肥原贤二:“那年他48岁,眼睛附近的肌肉已经出现松弛的迹象,鼻子下面一撮小胡子,脸上始终带着温和和恭顺的笑意,这种笑意给人的唯一感觉就是这个人所说出的话没有一句是靠不住的。”

  • 特务生涯的开始

土肥原贤二1883年8月8日出生于日本冈山县的一个军人世家。1904年10月他以优异的成绩毕业于日本陆军士官学校第16期步兵科。他在同期同学中以第一名的成绩结束了学业,不久便参加了日俄战争,战后,土肥原贤二考取了专门培养日本高级军官的陆军大学。1912年从陆军大学毕业后的第二年,在北京坂西利八郎公馆任辅佐官,开始了他在中国的特务生涯。

土肥原贤二在西利八郎公馆工作了5年,学到了不少作为间谍的本领,到1919年已经是少佐级别的军衔,算是个有些实力的间谍了。但是在1919年的俄国尼古拉耶夫斯克(也就是我们简称的尼港),土肥原贤二遇到了麻烦。

年轻的土肥原贤二

  • 狐狸遇上老猎人

1917年,俄国十月革命取得了胜利,苏维埃政府决定将沙俄曾经侵占的黑龙江航权归还中国。但日本对新生的苏维埃政权进行干涉,派遣近千名陆军进驻尼港,除了日军,尼港还驻扎在日军支持下的白俄军队,总之一句话,当地的形式极为复杂。1919年10月,驻守在领事馆的日军突然向苏联红军驻地发起进攻,红军奋力反击,将日军打回到领事馆里,但是由于日本领事馆防御坚固,红军没有重型火器,久攻不下。
没有重型武器打不过日本人,怎么办呢?苏联红军想到了当时也在尼港的中国海军。为了控制黑龙江航权,中国政府海军部决定建立吉黑江防舰队,海军部决定,调拨第二舰队的“江亨”、“利捷”、“利绥”三艘炮舰和“利川”武装拖船组成北上舰队的前往支援,在9月上旬率舰到达黑龙江的必经之路尼港,
陈世英是当时中国吉黑江防舰队队长,福建福州人,毕业于江南水师学堂,早在1911年武昌起义的时候担任“江容”舰枪炮大副的陈世英就指挥炮击刘家庙,打响了海军投向共和的第一炮。而此时担任“江亨”舰舰长的陈世英,同时也是江防舰队分舰队的领队长。

1919年11月,苏联红军的一名政委亲自来找陈世英,登舰访问,要求借炮轰击日军,陈世英二话没说,将“江亨”舰边炮一尊,“利川”舰临炮一尊,炮弹21发借给了苏联红军。陈世英为什么要借炮给苏联红军呢?因为当时中国海军都是闽系,他们中很多人又都是北洋水师的后人,甲午之仇刻骨铭心,所以陈世英对日本人恨之入骨,从他接下来处置日本兵的手法,就可以看出来。
日本领事馆被攻破后,日本兵四散逃窜,陈世英下令把他们缴械,扔进冰窖,第二天开门一看,全冻成了冰棍。可陈世英没想到的是有个士兵临死之前留下了痕迹,刻了一行字,提到了“中国军队”,那个日本兵当时应该被冻得迷迷糊糊的了,话没有留全。但这些痕迹被后续的日本军队发现,日本军队知道苏联红军没有炮,所以根据字迹猜测这炮是不是管中国军队借的。
陈世英一方面抵死不承认,另一方面他在黑龙江面上时刻与日本舰队炮口对峙,毫不示弱,日军看到中国舰队准备充分,不敢贸然动手,只能封锁江口长达半年之久。之后,中日双方商妥,各派代表5人组成调查组去现场调查。
日方派出的是37岁的“中国通”土肥原贤二为调查组的代表,中方派出的是“东洋通”沈鸿烈为代表应对。沈鸿烈当年38岁,他可把那位跟他年纪差不多的大的土肥原贤二给整惨了。沈鸿烈曾任青岛市市长,1900年,沈鸿烈府考中秀才,1904年入武备学堂,后参加湖北新军,1905年春公费赴日本海军学校留学,同年加入中国同盟会,1911年夏毕业回国,后为东北海军的创建者之一。

土肥原贤二一直盯着沈鸿烈,他想尽办法,软硬兼施,想从沈先生口中得到一些中国海军暗助俄人的证据,他想了什么办法呢?他请沈鸿烈喝酒,想借酒后吐真言得到一些情报,可没想到,沈鸿烈的酒量比他大得多,最后喝了吐、吐了又喝却什么也没有得到,土肥原贤二只能是另想办法了。
土肥原贤二又提出要求,要对中国炮舰进行实地调查,沈鸿烈一再坚持说当时全舰官兵都已登陆,绝无开炮之理,土肥原贤二哪能相信呢?他认准了一定要登舰检查,最后沈鸿烈一脸的无奈,只能说,行行行,上去吧。
土肥原贤二兴高采烈地登上了舰船,可是除了完好的舰只之外,他发现有两艘军舰上压根就没有舰炮,再来查看一下当时的航海日志,确实没有,土肥原贤二就犯难了,难道中国的舰队真的没有借炮吗?
土肥原贤二狡猾,沈鸿烈也是老江湖。沈鸿烈在到达庙街之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消灭一切有可能被日本人抓住的把柄。陈世英把两门舰炮借给了苏联红军,如果这时候要回来再安上,不可能不留下痕迹,那怎么办呢?把两个船上各剩下的一门也拆下来推到海里。一个炮都没有,你查去吧。

沈鸿烈

第二步,让舰船上所有认字的人一起动手,把航海日志推翻了重写。土肥原贤二这只狐狸遇上了沈鸿烈这个老猎人,任他再狡猾也没招,实在没有办法的土肥原贤二不得不因为查无实据而停止军事行动。
可土肥原贤二又怎么能善罢甘休呢?,他提出要求,罢免陈世英,永不录用。沈鸿烈欣然同意,一场危机就此平息了。而陈世英这个名字也确实再也没有在中国海军中出现过,因为他改用自己的字季良,以陈季良这个名字继续在海军中服役。

  • 着急了的土肥原贤二

土肥原贤二在尼港首次任务失败后,回到中国后就每天悠悠逛逛,没事还练练书法。之后土肥原在日本参谋本部和中国大陆之间来回调动了数次。到了1927年,原本好像对什么都大大咧咧的土肥原贤二突然着急了,原来作为陆军大学毕业的土肥原贤二用了15年才达到了大佐军衔,而同为陆大毕业的东条英机远比他好的多。
日本人对陆军大学毕业的学生有个形象的说法:“十年人事”即只要不犯错误,从陆军大学毕业后,一般在十年内就能官阶便可升至大佐。而土肥原贤二用了15年才升到大佐,看着别人升迁,着急是肯定的了。

土肥原贤二

但还有一个重要的原因,日本要开始大规模裁军了。1921年华盛顿会议后,日本的军费要从七亿三千万日元到1930年裁减到五亿日元以下,裁减额达百分之四十,这事让日本国内闹翻了天。自从明治维新以来,日本一直奉行军事优先的原则,培养了大批职业军人,对于职业军人来说,除了军事以外,他们没有其他特长,裁军等于砸他们的饭碗。
土肥原贤二着急上火,因为他很快就要从一个职业军人变成一个失业者了,于是45岁的土肥原贤二从中国东北开始进行他的政治赌博。1928年3月,土肥原贤二应聘出任奉系军阀张作霖的军事顾问,他的主要工作就是控制奉军,掌握奉军的情报,这就开始了土肥原贤二满洲计划的第一步

  • 策划皇姑屯事件

土肥原贤二借助关东军的势力,巩固了张作霖在东北的地位。他希望张知恩图报,满足日本人对东北的领土要求。但张作霖并不甘心听命于日本人,做一个傀儡。他明白日本人在利用他,但他也是在利用日本人。
对于日本不断提出的各种"权益要求",他要么设法推脱,要么就干脆不办。张作霖这种做法使得土肥原贤二颜面扫地。特别是张作霖借直奉战争之际,占领了北京,控制了北洋政府之后,一直力图摆脱日本人的控制,土肥原贤二对他十分不满。1928年北伐军剑指北京,张作霖无奈中退回东北。此时,深感失望的土肥原与河本大作等策划皇姑屯事件,炸死了张作霖。

张作霖

但是,东北的局势并未因皇姑屯事件而引起混乱, 张学良出关继承奉系领袖地位,稳定了局势,导致日军没能立即占领东北。日本最高当局对土肥原贤二、河本大作等人的擅自行动,十分不满。河本大作被开除出军队,土肥原贤二则在军部的掩护下侥幸逃脱了惩罚,只是被解除顾问职务。

  • 策划“九一八事变”

1930年中国爆发了军阀混战,土肥原贤二曾是阎锡山在陆大的同学,他穿梭于军阀之间,拼凑了所谓“北洋派大同盟”,以对抗蒋介石和张学良。1930年被调任天津特务机关长,次年又调任沈阳特务机关长。此时,张学良的十一万东北军被调入关内。土土肥原贤二遂与关东军的少壮参谋石原莞尔、板垣征四郎,趁东北兵力空虚,策划了“九一八事变”。
1931年9月18日,日本关东军驻沈阳独立守备队炸毁了柳条湖附近的南满铁路的一段铁轨,污蔑是中国军队故意破坏,当晚10点20分,日本关东军用重炮猛烈轰击中国军队驻地并发动进攻,次日清晨,日本军队占领了沈阳城,而日本侵略的更大目标是东三省,也就是日本人所说的满洲。
1931年9月19日,日本内阁乱了套,早上7点日本政府召开紧急内阁会议,会议的内容是中国东北发生了一场日本高层没有人知道的战争“九一八”事变的责任问题。会议确定了努力不使时局较现状扩大的方针,并且把本次会议的电文发给关东军。难道日本高层不想发动侵华战争吗?当然不是,只不过他们压力很大而已。

伪满洲国成立

如果关东军悍然占领了满洲,一定会受到国际舆论的谴责,不光是关东军,连日本军部、内阁甚至天皇都会一同陷入到被动的境地,关东军必然不敢贸然以武力占领满洲全境。可是“九一八”事变已经爆发,又不能放任东北不管,如何处理满洲问题,成了关东军和日本军部的难题。
要想迅速上位,就必须敢想敢干,急上峰之所急,这个时候土肥原贤二知道自己必须赌上一把了,于是他找上了溥仪,也就有了本文开头的一幕。土肥原贤二带溥仪前往日本人设立的伪满洲国首都“新京”(也就是今天的吉林长春)。1932年,伪满洲国成立,土肥原贤二由一个特务机关长(大佐军衔)一跃晋升为陆军少将。
1933年,土肥原贤二再次充任沈阳特务机关长,开始策划"华北自治运动"。1935年6月,华北自治无法成功,土肥原贤二又策动阴谋,逼迫国民政府签署《秦土协定》,取得了察哈尔大部主权。造成中国丧失察哈尔省80%的领土。

  • 兰封之战,土肥原贤二成为蒋介石最恨的日本人

土肥原贤二于1936年3月从长期工作的中国回到久别的东京,担任留守第一师团长,1937年3月,钦命任宇都宫第十四师团长。这个时候,土肥原贤二的军衔已经晋升为中将,出身于军人世家的他从小耳濡目染,他的梦想是成为一位将军,跟搞谋略比起来,他更满意现在的身份,那就是做一名手握兵权的军人。

1937年7月7日,日军随机进犯宛平城和卢沟桥,这是日本全面侵华的开端。此时待在东京已经有一年之久的土肥原贤二接到了新的任务,去往中国华北战场。1937年8月20日,土肥原率两万人的部队在塘沽登陆,参与北平永定河的作战,日军迅速攻克保定后,土肥原率部延平汉铁路一线进犯,一路杀向石家庄、邢台、邯郸、滋县,直抵黄河渡口。
土肥原贤二因其进军迅速,被日本媒体称之为“华北战场上的一颗明星”,在1938年随即进行的兰封之战,让人彻底记住了土肥原贤二。也正是兰封之战,让蒋介石对土肥原贤二是恨之入骨,所以在1946年蒋介石提交给远东国际法庭的战犯名单中土肥原贤二名列第一。
1938年4月,李宗仁指挥台儿庄大捷后,一向畏日如虎处处退让的蒋介石被一时的胜利冲昏了头脑,错误判断了形势,把20多万中央军调到了徐州战场,企图借李宗仁等胜利的余威,准备和日军在徐州决战。而同时日军也瞅准了时机,认为中国军队在徐州的大量集结,这正好是消灭中国军队主力的好机会,日军迅速集结10多个师团,30多万人,向徐州地区夹击。
1938年5月15日,日军在徐州的包围圈就要形成,蒋介石发现自己的部队有被包围的危险,所以他决定放弃徐州,命令部队撤退,陇海线是中国的主力军往郑州方向撤退的主要通道。就在这个时候,土肥原贤二上场了。土肥原贤二突然率领两万人的兵力,从山东鲁西南菏泽地区挺进中国军队防线背后,直接插向兰封。

在土肥原周围,是十倍于日军的中国军队,为了保卫这条陇海线,中国军队6个军12万人组成了东兵团、西兵团、北兵团,三方面来包围土肥原贤二的两万人。12万人对2万人,土肥原不怕吗?这个时候的土肥原贤二心里想的是,如果把作为东西交通主脉的陇海线切断,那么中国主力军向西撤退的通道也就被切断了。中国的主力部队就不得不面对与日军在中原决战的境地,所以土肥原贤二下定决心孤军深入。
土肥原贤二集中他师团的所有兵力向驻守兰封的桂永清部队发动攻击。果然,桂永清没有想到自己这个方向上遭到如此巨大的压力,他一下子就被压退了,土肥原贤二的部队进占兰封城。其实土肥原贤二也在赌,因为他这次的行动并没有得到书面的授权,仅得到一个电话通知他就下令进攻。
蒋介石匆匆飞往郑州第一战区的指挥部亲自指挥战役,但即便由蒋介石亲自指挥,也没能挽回兰封的失陷。为什么呢?因为他的爱将,镇守兰封的桂永清不给力。桂永清作为蒋介石的高材生,曾被送到德国学习,被称为德国将军。桂永清手下军队是蒋介石嫡系第二十七军,装备精良,甚至有一个德式战车营的支援,这是连日式的师团也未必有的。但桂永清只守了一天的时间,兰封就失守了,日军步兵还没有冲锋,桂永清所部就开始全面溃退,桂永清也跟着逃命去了。
桂永清是何应钦的亲戚,兰封失守导致了整个战役的失败,但桂永清却没有受到蒋介石的严重处分,反而后来官运亨通,升至海军总司令。连蒋介石都不得不承认,兰封战役是战争史上的千古笑柄。

对于自己的对手,土肥原贤二这间谍可没少下功夫,在作战前,他就对下面的将领说,桂永清此人好大喜功,绝不会想到日军会朝他们来进行突围。土肥原贤二带领他的第十四团占领兰封后,如果继续延平汉线南下,就将直插武汉。而这个时候,中国军队从徐州撤下来的部队还没来得及休整,无法阻击这支日军部队。
于是蒋介石下令扒开位于中国河南省郑州市区北部17公里处的黄河南岸渡口花园口,造成人为的黄河决堤改道,制造黄泛区,用这种方法才挡住了土肥原贤二和他后方日军的华北方面军队。兰封城的失守是花园口决堤的最直接原因,作为始作俑者的土肥原贤二,刚被人从大水里捞上来,就又开始了他的新计划。
1938年底,土肥原贤二成功地策反了汪精卫,促成了汪精卫与日本人的合作。1938年12月28日,汪精卫公开发表了卖国求荣的电报,投降日本,当了汉奸。1940年3月,汪精卫伪政权在南京成立。土肥原贤二终于大功告成,也结束了他在中国将近30年的特务生涯,这次诱降是他对中国“谋略”工作的一次谢幕。之后不久,土肥原贤二回到东京述职, 1940年9月8日调任日本军事参议官兼陆军士官学校校长。

  • 满洲的“劳伦斯”的末日

二战时期的世界新闻界曾经把土肥原贤二称为满洲的“劳伦斯”。但实际上土肥原贤二比托马斯•爱德华•劳伦斯上校在阿拉伯所作的要残忍得多。

1945年9月12日,第一总军司令官杉山元自杀,这个空缺只能有资历最深的土肥原贤二替补,这一决定立即传到海外,美国为之震惊。次日,麦克阿瑟发出逮捕令,9月23日由横滨刑事所拘留土肥原贤二。
历时两年的审判,被称作满洲的“劳伦斯”的土肥原贤二直到最后都没有出庭申辩。他算计好了,只要本人不出庭申诉,那么中国检察官团就提不出充分的证据对他进行质询。在《东京审判》这部纪录片里,我们可以看到当时土肥原贤二的表情。
《东京审判》:被告席排成两行,坐在下面靠角落尽端的被告土肥原贤二,从面颊的凹处不时现出神经质的抽动,担心地凝视着审理的动向,每当替自己作证的证人受到检察官的厉声质询时,土肥原贤二的两只大耳就不断的抽动,并将视线转向检察官方面,在被告认罪确认中,土肥原贤二说道:“我无罪”。
狡猾的土肥原贤二以为这样就能逃脱罪行,但中国的检察官也有办法,在板恒征四郎申诉罪行的时候,变相对土肥原贤二的罪行进行审判。直到1948年11月12日,远东国际军事法庭宣判,包括土肥原贤二在内的七人被判绞刑。
1948年12月24日,7名战犯被处决,土肥原贤二成为第一个被送上绞刑架的战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