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在前面

提到《倒霉性爱，发狂黄片》这部片资深影迷第一反应应该是金熊奖，大部分普通观众第一反应应该是“什么黄片？”

我算是居于两者之间的人，我好奇，什么黄片能拿下金熊？

也是带着这样的疑问看的，看完明白过来，这片拿奖是对的，太对了。

这种“对”和电影本身质量没什么大关系，某种意义上是这届柏林电影节那群评委，面朝这个疫情时代的一次行为艺术。

就像是一群西装革履的人，在红毯上撒了一泡热尿。

《倒霉性爱，发狂黄片》

这是一部极度怪诞的电影，故事主线是一个教师和丈夫的性爱录像被不小心泄露到了黄片网站上，然后学校的家长们开始了一场别开生面的猎巫。

但是不是大家以往习惯的那种讲故事的方式，他压根就没想讲故事，拍女主的是尾随式的，没有台词，就是给观众看她在大街上走来走去，拍家长是辩论式的，宛如一个《奇葩说》的节目现场。

电影分成了明确的三个部分，一个部分是黄片画质+尾随镜头，一个部分是词典，一个部分是辩论情景剧。

里面没有任何镜头语言可言，黄片就是我们平时会看到的那种伪纪录黄片，无异，词典就更直接了，就是PPT，一个名词接一个名词，每个名词配以一张网图（视频），里面夹杂着土味视频，短视频，历史影像，严肃名词对撞一种荒诞解构，最后呢，是一段多结局情景喜剧，演的是家长对女主的审判，粗看起来就更加是不知所云。

你不看到最后完全没法知道导演到底想表达什么，甚至就算你看到最后也依旧可能会发出“这拍了个啥?”的怀疑。

但我还是对这部片喜欢到不行。

这是我目前看过疫情时代下，最贴合人类本性的影像作品，人类自己都无法察觉当疫情成为常态化的时候，人类宏观上的距离感和攻击性其实在增强。

国家与国家之间，现在和过去之间，人与人之间。

这部电影撕毁了一切，所有人类保持的严肃状态，所有遮羞布，衣服，内衣裤，角质，死皮。

甚至它在自己的结局里已经对现实主义都投以了一种不信任，它认为人类的恶变正在无比接近一种魔幻，世界成为了一出巨大的滑稽戏，那我就拍一出毫不现实主义的滑稽戏给你们看，看看是不是比以往的现实主义更接近现实。

结果你还别说，暂且抛开唯心主义的微词，这就是疫情时代下的我们，枪枪精准。

（我们以一,三,二的篇章顺序来聊下）

一

第一部分：黄片与冒犯

《倒霉性爱》的第一部分，其实就是整个电影主题的引子，可以理解为表达者的一组提前注解。

它有层层递进的三重目的在，第一层就是对观众的迎面冒犯。

这种冒犯是赤裸的，赤裸到电影一开头放的，就是最具备视觉冲击力的男女性爱视频，尺度大，无遮挡。

台词会提到脏话和限定性用语，镜头，画面也让情欲的流露一览无遗。

说穿了，这一段就是我们统称的「黄片」。

在这生理快感的刺激先给到观众之后，电影才切换到了我们更为适应的「常态」，用跟拍的偷窥式镜头，给我们看黄片当事人，女孩的日常行迹。

她穿着得体的套装，过马路，进超市购物，买书，一切都自然到不能再自然。

为什么说这是一种冒犯呢？

这个顺序的前后设计，表达的实际就是导演对观众，对人性的不信任。

这就像是一种特别“贱兮兮”的钓鱼执法。

他知道大家最期待什么，更知道当大家看到了这段黄片之后，再去提供给观众一个游移的偷窥视角，去尾随当事人在公共空间里走来走去。

盯着女主这张刚从性爱视频里看到过的脸，会产生多少暧昧的想入非非。

他想让观众自己看看自己，看看自己到底是个什么人，还是人性本身就是这样不可被测试。

先入为主的笃定，根深蒂固的窥私欲，粗暴标签化的作为。处处都能得到照应，也自然意味着处处都是反讽与冒犯。

冒犯之外，在这种私人空间与公众空间的巧妙切换里，导演还实现了第二重表达的目的，即勾勒了疫情之下，人们难以自察的改变——

人际关系间的距离感在加大。

起初是由于疫情防控而戴的口罩，与人群有所拉远。而疫情常态化之后，这种距离的保持也保留了下来。

最明显的，就是这种距离感导致了人们更多的负面情绪在默默累积，在蓄势待发。

和谐运转的超市，会随时因为排队的速度激发矛盾，引发争吵。

汽车会公然停在人行过道，司机理直气壮，言语里充满了轻蔑和羞辱。

车祸，以及充满愤怒的身体冲突，对峙更时时在发生。路人的漠然神态，也证明了人人视之寻常。

电影就是通过人们这种礼仪维持下的狂乱状态，表达安宁常态之下，已然发生的暗变，有序下潜藏的无序。这种无序甚至难以自察。

而导演的目的就是倒逼你去面对，去思考这种变更：

是疫情这灾难性的特殊情境，造成了这样的催化吗？

抑或是，人的本性根植的就是暴动与冷漠，只是因疫情得到了一次激发呢？

第三重目的更有意思了。

你会发现，在如此遍布敌对心绪的处境下，女主所受的舆论伤害其实并不特殊，也不稀少。

这也是偷窥式跟拍的一个用处，镜头是随意而四处游离的。

女主会反复融入人群，又退出人群，而人群中的人倒不断地变成画面中心，要么和她一样严肃，要么就呈现更激烈，恶劣的情绪性状态。

关键是，在这些时候，由于视觉焦点一直游移，轮转不停，她实际成为了和我们一样的旁观者。

为什么要这样表现呢？

很简单，就是突出她与我们每个人的相同。

每个人都随时可能处于舆论重心，可能成为她。又或许，每个人又本来就是她，只是所肩负的沉重不同，且无从吐露。

大家都在这种潜在的消极氛围里彼此互害互困。

二

第三部分：猎巫审判

粗看第三部分一定是会让人觉得摸不着头脑。

里面的一切都那么没来由，突如其来的家长审判，现场播放（传播）性爱录像，当事人却好像什么都做不了。

每个人都丑态毕露，毫不遮掩地表现自己的人性暗面，嘴边挂着各种歧视，侮辱性的话，好像这里不是一群人所处的公共场合，丢人这件事不存在一般。

一切都很不合常理。

但是，你不觉得上面这些描述，和一个我们都很熟悉的场域特别像吗？

网络。

特别是现场播放不雅视频那一段，被公开播放，当事人无能为力，家长们陆陆续续围到屏幕前面，假装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实则就是想看，即使满口正义，也依旧偷偷看着。

像极了类似的事情在我们网络发生的时候，人的劣性和好奇心让视频被不断传播，女主一个人坐在边上无能为力。

疫情的居家常态让网络环境的极端化倾向增强，包容性却日益下降，导演估计也是注意到了这种倾向，才设置了这么一段到处充满讽刺的网络猎巫情景剧。

说白了，这部分这场情景剧，就是把这样一个不雅视频事件爆发之后，我们会在网上见识到的东西，给演了出来，这些底下坐着的家长，就是一个一个ID，他们代表了不同的网络群体。

爱举报的家长：

绑架他人为了集体利益放弃隐私的集体主义卫士：

男性荡妇羞辱：

女性厌女：

将知识分子边缘化的反智主义者：

挖坟扣帽子：

造谣：

种族主义者：

阴谋论者：

境外势力论者：

恐同：

杜拉.裘德直接把这群人包圆了，就着他们的丑态逐一冒犯。你看着看着也会发现，这种几乎是模拟一般的处境，同样也是超越国情的相似。

我们每天也可以在我们的微博上看到这些人，他们构成了一次又一次猎巫的成行。这也回路到了第一点里那个观点，茫茫人海，谁都可能是下个受害者。

你什么都不做你也逃不了，你沉默你也逃不了。

虽然电影清楚地从片名就表达了，倒霉性爱，发狂黄片。

但倒霉的只是性爱，发狂的只是黄片吗？

还是我们每个人呢？

工具书

第二部分：词典与名词解释

文章其实到上面就结束了，毕竟电影完整的故事其实也只是第一部分和第三部分的组合。

穿插在中间的这第二部分，不管是对于电影还是对于我这篇文，都是一种工具性的存在。

它没有任何叙事作用，它就是个PPT，但同时也是整部电影的点睛之笔。

因为它以名词解释的方式，为故事里所有人物行为动机的“词典依据”，就像是读书时候下边的标注一样。

我挑一些给大家参考。

1、书架：屠夫从图书馆中走出。

对应的是第三部分里所有的家长，其实都是经历过教育的中产阶层和知识分子，但依旧都成了不带血的屠夫。

2、儿童：父辈对儿童说：孩子们，去打仗吧！视频是孩子们在顺从地唱歌，舞动手脚。

背后是一种挑唆，灌输，和驯化，对应第三部分的什么，不言而喻。

3、厨房：女人属于厨房，背景是孩子的啼哭声。

对应整个故事里，一场抹杀女性人权的集体合谋。

4、文化 ：穿奇装异服的男孩在唱歌，市民：混账！你把这叫做文化？难怪现在教育一团糟，堕落！”

可以对应到第三部分女主朗诵诗人的情色诗，却被怒斥，背后是民众对多元文化包容度的下降。

5、效率：殡仪馆开在医院急诊房的门口。

讽刺里面家长的各种唯目的论。

6、虚构小说：如果真相很重要，虚构它吧。

民众对真相的无概念， 无追求，也是这种思维让整个事件失控。

7、女人：全是杂志上的裸体版面。

平时，大家都默认女人作为悦己的观赏物而存在，而当这一点被戳穿，黄片流出，大家就开始护卫自己的“纯洁”，继而指责女性的淫荡。

一种有意思的讽刺。

8、辩护：父亲教导女儿，猪是给我们当食物的，每样东西都有上帝赋予的目的，猪就是给我们吃的。女儿一直点头。

如果那个不是猪，而是犹太人之类的人呢？

配图/《倒霉性爱，发狂黄片》

音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