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1年4月19日凌晨,复旦大学青年教师于娟在亲友爱人的陪伴下安详地离开了这个她深爱的世界。

十年前,海归博士于娟的抗癌故事被媒体争相报道,引起了社会的广泛关注。在生命的花火刚刚绽放的高点,人生即将展翅高飞之际,于娟突遭重疾。即便如此,她仍然坚强乐观,为了不让他人像她一样在生命的单行道上摸黑前行,她冷静分析患癌原因、记录生命的最后旅程。她勇敢地应对,然而天不遂人愿,无情的癌症最终还是夺走了她的生命,让人痛惜。

十年了,她爱的光头一直没有再婚,她的儿子土豆已经成了学霸,于妈妈真的在山东种出了一片森林……

有一种深情是十年默默地想念,矢志不渝地完成她当年的心愿。

她的一切想法,我们一直都放在心上,这是我们一家人的默契。

今天,是于娟逝世十周年的日子,以下整理自“复旦抗癌教师于娟”新浪博客:

十年

赵斌元(光头)-2021.4.19

昨晚我们围了一圈,追忆这十年。

十年了,大家居然都还记得。甚至,还有新加入的年轻人。

妈妈真的是辛苦了,气色大不如前几年。在这个快节奏的时代,十年意味着几个起伏,也就意味着几次颠覆。

彭老师没有什么变化,依然稳定、深厚、坚持。那个可爱的女孩,依然是他难以释怀的记忆。他依然怜爱地看着土豆,怀着复杂的心情,尽力地给予着爱。

小苏明显成长了。朴素的坚持,终究战胜了很多其他的东西。他轻易地就看到了学术的本质,从此打开了一位学者的心窗。而这扇窗,本来也属于你。

培源几乎没有任何变化,除了已经是两个孩子的爸爸,但时光属于他。年复一年的自省和爱,会让他照耀许多人的未来。

还有雪松,这位特殊的兄弟,走在创业的路上,唱着歌,喝着酒,咀嚼着人文的内核,一直与我们紧紧相拥。

昨日的阳光很灿烂,今日也是。

十年来,4月19日的这一天,还是第一次感受到阳光的温暖

我想起读博士的时候,做系统论的论文。那时就说:“人总是从生到死,人类也是从生到死,追求未来的意义在哪里,所以快乐美好的过程才是全部。只是这个过程,不仅属于自己,也应该属于他人。”

亲爱的,你走的时候,留下了家里的一株小禾苗,一本你自己记录的书,一位悲伤的母亲,一位痛苦的父亲,一个失落的光头,一群遗憾无奈的亲人、师长、朋友。

十年后,他们变成了一个皮实的少年,一本影响了千万人的书,一片植入人们心中的复生能源林,一种坚持到底的精神,一种无法割舍的陪伴与教导,一个服务于科技创新生态的绿丞,一个纯粹的珍视生命和友情的圈子。

十年,不长,也不短。

你让这十年开了花。

于娟走了十年,这样的想念持续了十年,正如光头在她刚去世时所写的那样,并将一直持续下去。

下文摘自于娟遗作《此生未完成》序2,作者赵斌元(光头):

1996年我考入上海交通大学攻读博士,于娟考入本科。当年10月,我和于娟第一次相遇。在交大饮水思源英语角,于娟圆圆的脸,穿着一条背带裤,吟吟地笑着,加入我们的讨论。突然,她看着我抛出一句:“你像个傻瓜。”我喜欢这种直接、男孩气的女孩。心里有了她,于是经常在校园里有意无意地遇到她:在她清晨打木兰拳的返途,在读书社的集会里,在食堂里……那年还发生了一次小地震,我和室友飞奔下十六楼,给我姐姐打了电话问平安后,就着急地去她宿舍附近,看是否会碰上她。我们一夜漫步校园,爱情成形,我们成了男女朋友。她的人生轨迹从此与我并行。

2009年9月,新学期即将开始,于娟决定给孩子断奶,投入到紧张繁忙的教师工作中。但2009年11月开始,她身体就频繁出现疼痛,检查结果显示血液问题或者癌症可能。12月19日晨剧痛,送六院检查。12月20日做PET-CT检查,怀疑多发性骨髓瘤,当天送到瑞金医院急诊,当晚基本认定不是骨髓瘤。由于无法确定病因,医院无法收治,我们心急如焚。12月30日被瑞安肿瘤诊所收治镇痛,并用择泰治疗后,于娟被从死亡线上拉了回来。病理分析确定为乳腺癌骨转移,后转到瑞金乳腺诊治中心后,找到原发病灶再行穿刺确定。这段日子,我非常焦急。确定病因后,我并没有非常难过,因为我的内心直觉于娟能够克服这个巨大的困难而重获健康。我需要做的就是与医生沟通,确定日常饮食,让于娟保持信心。她真的很坚强,得知是乳腺癌时,她居然高兴地笑,因为乳腺癌相对来说更好治一些。我几乎没有落泪,只有一次,回家看到她和宝宝的合影,泪如雨下。

两次化疗后,于娟的疼痛就消除了。癌生化指标一直在下降。她的身体状况也越来越好。我没有隐瞒她的病是癌症,但我隐瞒了她的病情已是晚期,低分化癌恶性程度高,预后差,医生说最多两年。她开始上网后,全明白了。她问我是不是像网上说的那样,我说这是统计,对全体人群是百分比,对个体而言就是百分百。你一直能够冲关拔寨,这一次,一样可以。

五次化疗后,指标不再下降。六次化疗后指标开始上升,而且有点咳嗽。情况不妙。计划中最后的两次化疗是否要做,我们很为难。于娟想活下去,她想做,但她不知道做这两次化疗与活下去之间没有必然联系,也许还有负面作用。我那时也不清楚,就由她决定了。六次完成后指标不好,回家后不到一个月就出现气喘、腿疼、便溏、无力的症状,重新回到瑞金医院。我开始感到不安。化疗完成后没有稳定期,局面难以控制。

接着采用赫赛汀+希罗达方案。经历了发烧、休克抢救等,于娟第二次被从死亡线上拉回来。整体情况开始好转。我的内心直觉依然如旧。经过两次赫赛汀+希罗达方案后,于娟情况不错,能够在家里走动。但医生的话一直在我耳边回响:“最多两年。”两年绝不是我想要的,我需要于娟一直生存下去,至少十年。

于娟一直都想把她患病以来的所见、所闻、所思写出来,她说:“我做不了什么了,能做的只有无畏施了。”这次活下来后,她开始在博客上大量写作。文章很快引起了巨大的反响。我能感受到她的快乐,她几乎每天都告诉我博客点击数的上升情况。她对突然得到的关注不敢相信,她说想不到这么多人关心她、帮助她。五个月来,她一天天好起来,开始锻炼身体。家人事后告诉我,只要我不在,于娟在电脑上写作的时间极长!这真的是用生命写就的日记!

我的心情极其复杂。这就是她应该过的日子,她最适合这样的日子。但她的病情需要她暂时放下这些,把注意力集中在饮食、静心上。她真的很喜欢这样的日子,在人生最艰难的时刻,她找到了她的位置。也许这就是命吧。

2011年4月2日,她过了最后一个生日。2011年4月19日,她离开人世。这段日子里,她经历了最后一次化疗,无效。气喘严重,吸氧,躺不下,没有胃口,反胃呕吐,肝痛,胸腔积液,穿刺放水……情况急转直下。这段日子里面,我不相信她会走,但我已经乱了。在她临走的一刹那,我依然不相信。我的大脑,一直在检讨自己所犯的错误。对于这个结果,我的每一个决定好像都是错的,都是愚蠢的。我无暇悲痛,她仿佛依然在病床上,等待我找出原因,重来一遍,救她回来。

我知道我还有很多事情要做,还有很多她的遗愿要完成,但我真的很失落,感到很失败。我和于娟同行了十五年,她的生命在这一刻戛然而止,我的生命还在吗?这十五年,已经消散,唯留记忆。

这,也是一条人生的路吗?如果她没有遇到我,现在在干什么?我想我一生都会背负着这个问题,无法解脱。

此生未完成》:一本记录生命与生活思索的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