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剧传统剧目《红鬃烈马》演绎了宰相之女王宝钏寒窑苦等丈夫十八年的古代传奇,历史上并没有王宝钏这个人,薛仁贵与王宝钏的爱情故事只不过是评书与戏剧中的剧情。
而在近代,却真的有一位将军在西北寒窑里苦等过发妻十载,他就是开国元帅彭德怀。
彭德怀
《续西行漫记》的作者海伦·斯诺描写过对彭德怀的印象:“彭德怀兼有领导者的多种美德,散发着清教徒气质,这种态度很自然使妇女们对他发生了兴趣,她们发现他非常迷人。”作为红军战神,“彭是个男子气最重的人,他实际上是红军高级将领中唯一不肯结婚的人。因此,不少共产党员姑娘既敬而远之,又要追求他。他对结婚不感兴趣。”
斯诺的描述只说对了一半,彭德怀并不是对结婚不感兴趣,而是一直遵守与发妻刘坤模的约定,他先后拒绝了包括名作家丁玲和美国女记者史沫特莱在内的多位女子追求,苦苦等候着与刘坤模重逢。
京剧故事里,王宝钏十八年后等到薛仁贵时,他已经另娶了代战公主。
现实生活中,身为八路军副总司令的彭德怀十年后等到发妻刘坤模时,她也已经改嫁他人。彭德怀黯然神伤,后在陈赓的帮助下与女记者浦安修结婚,第二段婚姻中,彭德怀同样被辜负,文革中,浦安修在压力之下曾向他提出离婚。
浦安修
他一直没有忘记过发妻刘坤模,与她保持了良好关系,虽然不能破镜重圆,还是积极安排刘坤模去抗大学习并参加工作、帮她走上了革命道路,对她关怀有加。
一生不肯负人的彭德怀,历经两段悲情婚恋,却始终没有指责过刘坤模与浦安修半个字。正是他对孤弱者的巨大同情,才让他一生波澜起伏、历经风雨,刚直不阿的彭德怀将一生奉献给了国家民族、奉献给了自己的信仰,唯独没有留给自己。彭德怀绝非斯诺眼中清心寡欲、不懂感情的“清教徒”,而是位情深如海、专一执著的有情人。
1、因青梅竹马的未婚妻被地主逼死,投身革命
据浦安修后来整理出版的《彭德怀自述》,彭德怀是湖南湘潭县人,原名彭清宗,幼时母亲去世,父亲患有严重疾病、无法下田劳作,因此彭德怀八岁时就被迫辍学放牛,后来又下煤窑做苦工,彭德怀自幼脾气刚烈,敢于反抗,15岁参加灾民闹粜,被官府通缉,不得不逃往洞庭湖当堤工,后来立志从军。
彭德怀的舅舅家有个养女周瑞莲,与他青梅竹马,1916年,彭德怀参军前夕,舅舅为二人订下婚事,周瑞莲送给表哥两双亲手做的布鞋,鞋垫上绣着三个字:“同心结”,显然对彭德怀一往情深。
只读过两年私塾的彭德怀在新军中刻苦进行军政训练,进步神速,1918年就当上了排长,正当他积攒军饷,准备回家完婚的时候,却意外传来了周瑞莲的死讯,原来,因为舅舅欠下地主债务,地主想抢走周瑞莲抵债,周瑞莲拼死抗争、跳崖殉情。
彭德怀悲痛难当,常背着人落泪,自己的童工生涯和未婚妻的惨死,让他萌发了救苦救贫的思想,此后,他在军中组织了救贫会,并改名“彭德怀”,号石穿,想要胸怀百姓民生,以“滴水穿石那样的意志去奋斗”,实现中国富强。
北伐军中的彭德怀
1920年,彭德怀考入湖南陆军讲武堂,已是湘军连长的彭德怀在与朋友们喝酒时看到一个艺名“月月红”的歌女被毒打,出于同情,彭德怀与朋友凑了170大洋给她赎身,并拒绝了她以身相许的报恩打算,购买船票,送她回乡。
1922年,祖母见他24岁仍未成家,便为他找来一个货郎的女儿,叫刘细妹。彭德怀的传记电影《路漫漫》中“细妹子”的原型,混合了周瑞莲与刘细妹两个人的特点。
电影《路漫漫》剧照
彭德怀见新婚妻子才12岁、一脸的稚气,连正式名字都没有,就为她起名“刘坤模”,寓意成为“女中模范”,还让她放足、教她读书,帮助她成长,仿佛一位手足情深的兄长。在同样出身贫苦的刘坤模身上,他仿佛看到了表妹周瑞莲的影子,因此对她极为怜惜和照顾。
2、与原配一别十载,获中外女作家追求
忙于公务的彭德怀无暇长期照顾这样一个孩子,他把妻子送回老家,与年迈的祖母、病重的父亲作伴,直到这二人都陆续去世,1926年,彭德怀才把16岁的刘坤模接到身边,送她到女子职业学校读书。
不久,他随部队被编入国民革命军,前去参加北伐战争,夫妻二人依然聚少离多,由于刘坤模结婚时年龄太小,其实二人一直没有圆房,仅是名义上的夫妻,而同甘共苦多年后,二人已拥有深厚的感情。
北伐期间,身为国民党湖南独立第五师第一团团长的彭德怀结识了共产党员段德昌,接受了共产主义思想、秘密加入共产党,1928年7月,发动“平江起义”前夕,他将将妻子送回娘家,约定胜利之后再去接她。
平江起义后,湖南军阀的五个团前来围剿,彭德怀不得不带领新成立的红五军撤出平江县城,到处打游击,开辟了湘鄂赣根据地,彭德怀家祖坟被刨,到处被悬赏捉拿,刘坤模也因“匪属”的身份受到通缉,无法在老家居住,到处东躲西藏,离开了湖南。
彭德怀一生重然诺、同情弱小,因此将与刘坤模的约定看得很重。
他带领红三军团至延安后,担任红军前敌总指挥部总指挥,多次击退敌军,被誉为“军神”,又正当盛年、凛凛一躯,做媒者纷至沓来,追求他的姑娘更是数不胜数,彭德怀却念及当年与发妻的约定,始终不肯再婚,来到延安的美国记者斯诺发现,他是当时在延安唯一单身的高级将领。
在彭德怀众多的追求者中,不乏女红军、女干部、女学生,甚至还有一中一外两位著名女作家,一位是彭德怀的同乡女作家丁玲,另一位是美国著名战地记者、《伟大的道路》作者史沫特莱。
1936年9月,左翼作家丁玲经营救出狱,来到延安,成为奔赴革命圣地的第一位名作家,受到热烈欢迎,毛泽东特地从前线发来电报、写诗祝贺。
为尽快创作出革命文学,1937年春天,33岁的丁玲来到前线云阳镇,在彭德怀的红军司令部体验生活,住了一些日子后,她对这位同乡将军颇为倾心,此时,丁玲的丈夫胡也频已牺牲,情史坎坷的丁玲渴望能拥有一段新的爱情。
当时,丁玲与彭德怀住在一个院子里,还在彭德怀的住处为他做饭,彭德怀则送给她一件战利品皮大衣。
丁玲
两人经常在一起探讨文学问题,彭德怀虽然文化程度不算高,却是个文学爱好者,据丁玲说,他只要有空就蹲门槛边写点什么,因此丁玲送给他一本自己写的《水》,不过,彭德怀喜欢的是鲁迅式的刚烈文风,对丁玲的缠绵文笔不感兴趣,这本书他看也没看就送给了张闻天的夫人刘英。
不久,拥有英雄崇拜情结的丁玲直率地向彭德怀表示了好感,她特地打电报给毛泽东,在电文中说她“个人对彭德怀极钦佩”,同时在报纸上发表了作品《速写彭德怀》,流露出自己发自女性的好感:“这不算漂亮的脸上有两个黑的、活泼的眼珠转动,看得见有在他那成人脸上找不到的天真的顽皮……昂奋的心都会在他那种最自然诚恳的握手里显得温柔起来……我们是怕他的,然而更爱他。”
她的主动示爱,让司令部开始流传二人的“绯闻”。
周恩来得知此事后,在路过云阳镇时,特地询问彭德怀什么时候可以帮他们俩办婚事,彭德怀却苦笑着答道:“没有的事。”
后来,彭德怀才坦承,当时他已经慎重地考虑过:军人,尤其他还是指挥员,与女作家在工作和生活上,均难以协调,不太合适。何况此时他还没有得到自己结发妻子刘坤模的消息,于是那个念头很快被打消了。
此时,彭德怀已经39岁,足足等了妻子九年,仍然没有放弃。
虽然没能嫁给彭德怀,但丁玲对彭德怀的好感保持了终身,直到1982年,她在文章里还回忆起那件穿了很多年的皮大衣,称那件大衣在延安时曾为她“带来了深沉的温暖”。在她秘书王增如所写的《丁玲传》中,丁玲曾笑称,自己不否认当年与彭德怀是“有结婚的可能的”。
丁玲虽然在中国女作家里已经算得上热情奔放,可比起美国记者史沫特莱,仍然算是含蓄的。
史沫特莱是中国革命史上的一道奇特风景,她出身贫苦,以“大地女儿”自命,与鲁迅、宋庆龄都有非常深厚的友情。
来到延安后,她常鼓励革命圣地的人们大胆追求爱情,为延安带来了浪漫气息。
由于经常与丁玲一道采访军中将领,史沫特莱对威武的彭德怀产生了爱意,1938年初,她不远千里,跟着前线记者团风尘仆仆来到山西洪洞县马牧村的八路军总部,正式向彭德怀求婚,彭德怀只得婉转地拒绝了这位金发碧眼的洋记者:“我是打仗的,随时都要上前线,且准备牺牲,战争是长期的和非常残酷的,所以我们不能相爱。”
史沫特莱听后非常激动,认为彭德怀并不是不爱自己,而是在为自己着想,赶紧答道:“我爱你,为你,我不怕任何危险。”
彭德怀一听,这位洋记者比丁玲难缠多了,只得直截了当地答道:“你爱我,我很感激,可我不爱你呀。”
史沫特莱这才听明白了他的拒绝。
几天后,战事激烈,前线记者被安排回延安,在离开前的那个傍晚,史沫特莱坐到村子旁的一块石头,眺望着彭德怀的住处,独自伤心哭泣了很久。
3、失散十载终重逢,破镜难重圆
刘坤模离开老家后,1930年曾收到彭德怀托人送来的一封信,此后再也得不到彭德怀的音讯,她只得到处流浪,还曾乞讨过半年。
1934年,她听说红军打到了湘南,忙赶了过去,却没找到彭德怀下落。为了寻夫,她又设法来到上海当女工,想要在那里通过组织、找到丈夫,而茫茫大上海,找到地下党组织谈何容易,她只能再次失望了。
1935年7月,刘坤模在离开上海的船上认识了陶铸的母亲,听说陶铸是被捕入狱的红军指战员后,她顿时对陶母心生亲近,船到武昌后,陶母下船去白沙洲中学看望陶铸的一个朋友徐任吾,徐任吾是数学老师,也是湖南人,为人热情,给刘坤模留下了深刻印象。
回到湘潭后,刘坤模已找不到立足之地,由于生计窘迫,1935年12月,刘坤模接受了徐任吾的邀请,来武昌找工作,工作落实后,漂泊七年、身心俱疲的她就与一直鳏居的徐任吾同居了,还为徐任吾生了个女儿徐榕青。
也许是命运弄人,1937年秋天,报纸上刊登了“平型关大捷”的消息,刘坤模在新闻中看到彭德怀的名字,得知他已成为八路军副总指挥,感到激动不已,写了一封信寄给他,由于找不到联系地址,她就在信封上写了“平型关彭德怀”收。
没想到,此信居然真的寄到了彭德怀手里,还给她回了一信,称:“坤模妹,在枪林弹雨中收到你的信,很兴奋。你要来,可去西安八路军办事处找林伯渠主任。”
刘坤模离开汉口,几经辗转来到了延安。
1937年11月底,彭德怀从山西抗日前线回到延安开会,听说湖南老家来了三位亲人:妻子刘坤模、弟弟彭金华和堂侄彭佩林,彭德怀欣喜万分,直奔招待所,见到了失散十载的发妻。
在延安的刘坤模
一见面,两人就拥抱在一起,刘坤模哭成了泪人,彭德怀劝慰她说:“我们又见面了,应该高兴,细妹子,让我看看,你还是楠木冲那个调皮的刘细妹吗?”
平静下来,彭德怀问起了刘坤模这些年的经历,没想到刘坤模话说得吞吞吐吐,只说自己这几年在武汉教书,对来到武汉的经过只字不提,彭德怀是个粗中有细的人,他感觉到刘坤模似乎有难言之隐,不再是从前那个对他事事交心的妻子,他不知道刘坤模在掩藏什么,因此先让她住在招待所,把她和弟弟都安排到抗大上学。
接下来一段时间,彭德怀忙着开会,直到12月的一天,抗大副校长罗瑞卿交给他一封武汉来信,来信者称自己是刘坤模的丈夫徐任吾,他们女儿刚满周岁,离不开母亲,恳请彭大将军能让刘坤模回家,信中还夹着张一家三口的合影。
彭德怀内心生出了难以言喻的痛苦,一连几天都沉默寡言,中央会议结束后,他从抗大把刘坤模约出来,将信转交给她,二人都陷入了沉默。
彭德怀劝告她回到孩子身边去,刘坤模痛哭失声,告之自己到处流浪的艰辛,哀求彭德怀能原谅她,与她破镜重圆。
而苦候她十年的彭德怀却无法做出拆散他人婚姻的事情,他平静地对刘坤模说:“让我们面对现实吧,虽然我们的夫妻关系已经结束了,今后还可以保持同志式的关系,还可以像兄妹一样嘛。现在,你回到孩子身边也好,继续在抗大学习也好,都由你自己考虑决定。”
刘坤模选择了留在延安参加革命,彭德怀则一个人返回了山西前线的八路军指挥部。
第二年春天,刘坤模听说史沫特莱在追求彭德怀,她感到自己有彻底失去彭德怀的危险,于是咬破指头写了一封血书寄给彭德怀,秋天,彭德怀回延安开会,找到刘坤模,冷静地批评她说:“你写给我的血书我收到了,这是你的封建思想。我知道你为我受的苦,我在十年内战中没有找人,我也是对得起你的,我们要理智地对待我们的生活,因为我们是革命者。”
陈赓看出了彭德怀的孤独失落,于是在会议间隙极力撮合了他与北师大女生浦安修的婚事。
彭德怀与浦安修
浦安修是著名的“浦家三姐妹”中的小妹,修长清秀,会打排球、写文章,抗战后在山西参加抗日救亡活动,是个进步青年,彭德怀对她颇有好感,而她对彭德怀的大名更是如雷贯耳,英雄美人,正是佳偶,会议结束后,1938年10月10日,二人举办了婚礼,这年彭德怀40岁、浦安修20岁。
得知婚讯后,刘坤模只得无奈地接受了现实,还提笔写下了一首诗流露出了自己当时的悲伤:
“打开窗户看夕阳,夕阳含笑我悲伤。羡慕鸳鸯双戏水,伤心痛苦恨凄凉。”
后来,她与山西老红军、陕甘宁银行的一位处长任楚轩结婚,婚后生了一女二子,与彭德怀保持了终身的友谊。
4、一生没有放下思念
其实,对于苦候十年没有结果的第一段婚姻,彭德怀并没有真正放下,他曾对别人感叹:“这不能怪我,也不能怪她,只能怪命运”。
1943年,刘坤模去杨家岭探望彭德怀,他望着面前思念过多年的细妹子,叹息道:“坤模啊,我和浦安修结婚了,与你是藕断丝连的关系了。儿女情长,藕丝难断噢。为我们俩的事,我曾经有几个晚上睡不着觉……”
1947年12月,刘坤模随延安的中央机关撤退到绥德后,因生病浑身浮肿,给彭德怀写信称自己恐怕活不长了,希望临终能见上一面,当时,彭德怀身为总参谋长正在前线指挥作战,便派侄儿彭起超去探望她,刘坤模听到彭起超捎来了彭总的问候,精神顿时好了许多。
1953年10月,彭德怀的堂嫂俞淑贞带着他的几个侄女从湘潭老家来京,刘坤模接待这些客人住在她家里,第二天,刘坤模和女儿任铁坚陪同他们一起前往中南海看望彭总,彭老总非常高兴,午饭后和家乡亲人们一起合影留念。
左二刘坤模
1956年,刘坤模的哥哥刘玉峰来到北京,彭德怀听说后,特地派车接他去游玩了一天,还送给他60元钱作为零花钱。同年秋天,因为听说刘坤模一家即将调往黑龙江哈尔滨,他又将刘坤模和任楚轩夫妇和孩子们接到家中聚会一日,为她送行。
在他心中,刘坤模虽然不再是他的妻子,却是他永远的细妹子。
1959年,彭德怀被免职之后,困居吴家花园,浦安修也不理解他,迫于压力对他越来越疏远,一天晚上,彭德怀独自呆在房间,办公室主任王焰进屋请示工作,彭德怀怔怔地望了他半天,突然说了一句感情深沉的话:“我现在很思念刘坤模同志。”
王焰感到十分意外,他跟随彭德怀多年,知道彭总一心都在工作上,从来没跟部下谈过家庭问题,不知怎么会想起前妻来了?他知道刘坤模一直深爱着彭总,不知道痛苦中的彭德怀是否有话要对刘坤模倾诉。
文革中,专案组找到远在哈尔滨的刘坤模,让她揭发彭德怀,刘坤模气愤地回答道:“彭德怀是我深爱过的人,1938年以后我们中止了夫妻关系,责任主要在我!如果非要我讲他,那我要说的都是他的好话,我没有什么可揭发的!”
后来,成为哈尔滨市政协委员的刘坤模写了一本《和彭德怀在一起的日子》,一字一泪地回忆了二人的坎坷婚姻与兄妹之情。
1987年,年近八旬的刘坤模回到湖南乌石的彭德怀故居参观,来到她与彭德怀共同住过的房间,百感交集中,白发如雪的刘坤模挥毫在陈列室写下了一首情真意切的诗:
“横刀人不见,乌石缅雄风。
华夏开新宇,犹忆大将军”。
读之令人落泪。
命运让她无法与深爱的人相守一生,却夺不走她对彭德怀永恒的追缅与思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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