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华虽被迫迁出了原县委书记的小院,也不得不和正打得火热的姘妇美红暂时疏远,但他很留恋那段放肆浪荡风流的日子,每每回想就浑身春情激漾,巴望那日子重新到来。他和美红的勾当小城里几乎家喻户晓,背后遭人议论指点他从不脸红,有时和美红碰见,他们笑脸招呼眉目传情,故意保持距离,而情人间的一举一动都情不自禁大泄天机,旁观者又有了新的传闻。他们却像台上演员一样继续做自己的戏。
造反诗人林华仍有县革委副主任的头衔,小城中学校革委一干人又是他的兄弟伙,又赶快为他安排宿舍,不知为什么他没要最好的套房,而挑了离校门不远却偏僻冷清实验楼角的小屋子,有几棵矮壮的老槐遮掩着它,就在树叶落尽的冬季,那密密的黑色树枝也把屋子埋进浓浓阴影里。
林华已是小城政坛新贵之一,常有造F战友或者有求于他的人登门拜访,首都和外地的运动新动态他也得到很快,小屋成了县城另一个政治中心。身为浪漫诗人的林华久,不浪漫心身难受,免不了和受他情诗蛊惑的女学生或者和喜欢白面书生的造F派女干将搞点风流韵事,可也只解一时之饥渴,再说跟放纵煽情的老手美红姘居过的男人,跟其他女人偷鸡摸狗也觉缺滋少味了。他想念美红往往彻夜难眠,不停回忆经历过的每一个情爱细节,那周身邪情孽欲的女人像钻入他心房骨髓里去了。几次到县委开会他都想半途溜去找她寻欢作乐,而又畏惧主持会议的老高的威严,空受满腔欲望折磨,人面更惨白清瘦了。
一个早春奇冷的黄昏,林华蜷缩在被窝里读一篇最新社论,小屋来了一男一女两个不速之客,他们各提一大包礼品显然有求而来。他分管知识青年的安置工作,常有人求他为自己儿女找个地肥粮多的平坝生产队,他就凭送礼多少送点假公济私的人情。
这对中年男女他有些面熟,一时又想不起是谁,只能肯定他们是城里干部。做了官总要摆点架子,他清嗓子道:“二位找我有啥事?知识青年上山下乡是那个人的伟大号召,越是艰苦的地方越锻炼人越出红色接班人嘛……”
他的官腔未打完,中年男人陪着笑脸趋前一步,把很重的礼包放在桌上,轻声道:“林主任,你贵人见忘,我们是易杰的父母啊!”女人也把礼品送上附和道:“易杰搞武斗犯了错误,可他到底是为了捍卫G命路线啊,林主任,你们是一派的,哪忍心看他坐牢呀?求你设法救他出来,我们全家一辈子记得你的恩德哟!”
她说着抹眼擦泪,林华不快道:“易杰搞武斗带了血债,我们城西派已把他开除,咋能还说一派呢?你们当父母的还不晓得他罪行有多严重吗?哼,杀了人用铁丝捆绑丢入水塘,枪毙俘虏一梭子扫倒三个!现在不是坐牢多少年而是杀不杀头的问题,你们以为送点礼讲点情就能放人了啊?真是笑话!”听他这番发作易杰父母双膝颤抖泪水直流,当父亲的只好哀求道:“林主任,事已如此只能死马当作活马医了,求你设法保住我儿的命,将来他会报答你这救命恩人的啊。”
林华说:“保住易杰的命也许还有可能,我试试看吧。”他眼珠子放出一丝诡笑,又道:“光靠我一个人的力量还不够,老易给我带张条子去找高主任的老婆,她搭个手事情会好办得多。”易杰父母唯唯而应,好像他是再生父母,林华随手划了张字条交给老易,叮嘱道:“马上交给她,切莫让外人晓得。”“是是,林主任。”老易点头哈腰,一副甘效犬马之力的样子。
客人走后的半个小时里,林华一直焦躁不安,条子上虽只写了“速来议事,林。”五个字,却比一封爱情长信还让人激动。很小的县城传个信息要不了多少时间,一会儿佳人飘然而来便可饱享艳福,想到那情景他满心干柴就嚯嚯燃烧,跌坐床头瞪着房门发愣。
黄昏的冷云带点暗血色,粘在玻璃窗上令人心情灰淡,有风吹动槐树干枝发出沙嘎声响,黑沉夜幕随声缓缓而降。一个俏丽人影飘然而至,接着那股熟悉撩心的香气满屋充溢,几声轻浮浪笑,女人已挨过身来用绵软若藤的双臂缠住他颈子,他们言语煽情,手脚并用,很快在床上颠鸾倒凤,肆无忌惮地发出快活呻吟,真像一对在荒郊野外狂干勾当的公狗母狗……有股冷风从大大敞开的房门吹入,两人的肌肤都起了一层鸡皮疙瘩,男人机械地爬起来去关了房门,小屋顿时一片黑暗,那股带腥膻味的气息越来越浓,经久不散。
最后一抹血色冷云在天边一角徘徊了许久,那暗紫的微光投在随风抖动的野草苇絮上,使一片坡地都灰郁凄凉。老高在一个布满老黄枯草的坟堆前,放了一个很小的白纸花环,垂头含泪伫立片刻喃喃道:“碧玉,是我害了你啊……”高大的身躯在无树的坡地显得那么孤独,一只叫着“苦哇苦哇”的寒鸦从他头顶灰蓝天空掠过,惊得汉子微微一颤。
坡下的山道上蹲着一个劲抽烟的炳福,他抬头望望那只黑色乌鸦,对仍沉浸于悲痛中的战友说:“老高,人死不能复生,想开点才好。眼下你又是小城一把手啦,不能感情用事,否则流言蜚语满城飞,又招麻烦啊。女人嘛就那回事,看得过重我们男人啥大事都别想干啦!”
大老粗有时也能讲出有人生哲理的话。老高明白他说得在理,可他又根本不明白自己对碧玉的一腔真情和深深怀念啊。他默默走下山坡,站在炳福身边朝县城眺望。
星星点点的灯火被一层寒气罩着,小城的大体轮廓和主要街道依稀可辨,几万生灵就活在那一大片黑黝黝的屋宇之下,或喜或怒或哀或乐,谁又能肯定自己一生都快乐和幸福呢?也许没一个人能那样肯定,当然包括占了花魁的炳福在内,老高怅怅地想。
未完待续……
本文选自田雁宁的文学小说《无法悲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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