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世纪在西欧开始的文艺复兴的先锋力量是古典主义,古典主义顾名思义是崇古的、复古的。它的审美标杆是古希腊、罗马艺术,尤其是雕塑艺术。它的目的和运行方式十分类同于我国唐宋时期的“古文运动”,即利用原初时的质朴活力,打破现世的腐朽,从而重建艺术体系及世界。毫无疑问,古典主义的进步意义是巨大的。但凡事都有其两面性,正因为崇古复古,所以古典主义的审美情趣被圈定在理性、克制、神圣和追求平衡的范围里。这一点在文艺复兴三杰中的最叛逆的米开朗基罗身上依然如此。米开朗基罗不关心人类,今夜他只想你(神)。那怕是在米开朗基罗情绪最激烈的作品《被缚的奴隶》中,虽然奴隶的身体强烈扭曲、肌肉块块隆起,但其形象、动态还是比较节制且平衡的。辅之以大理石材的纯净和不屈,米开朗基罗刻刀下的奴隶与他的大卫一样,寓动于静宛如冰封神圣如神。
比米开朗基罗晚生一百多年的夸张现实主义大师贝尼尼,则与米开朗基罗很不一样。虽然他也主要在古希腊罗马艺术里吸收营养,但他的旨趣却是描绘世俗的普通人。他认为样貌不应该只是相貌,而应该是活生生的人所表现出的性格与生气。简而言之,贝尼尼希望自己的作品活动起来。
以米开朗基罗、贝尼尼都创作过的《大卫》为例,米开朗基罗的《大卫》静穆而超绝,如果没有背景资料的介绍,一般人是很难看出米开朗基罗的大卫,马上就要与巨人歌利亚展开殊死搏斗了。而贝尼尼的《大卫》,他不但精心地雕刻出大卫愤怒而专注的神情、扭转而蓄力待发的身体,甚至通过刻画手臂上若隐若现的静脉血管,准确的再现了紧张收缩着的肌肉线条。看贝尼尼的《大卫》,尤其是正面看,你能明显的感觉到雕像的肃杀之气,并且这杀气强到能使空间弯曲。
如果说在《大卫》中,贝尼尼使雕像动了起来,那么在他的另一个名作《圣特蕾莎的狂喜》中,贝尼尼则是让石像悬浮了起来并灵魂出窍。阿维拉的圣特蕾莎修女,几乎就是个为贝尼尼展现自己才华而生的人物。她的一生颇有些另类的地方,她虽然是圣徒、著名的宗教改革家、社会活动家,并积极推行清贫俭朴的修行生活,但她情绪极为多变,不仅曾患有抑郁症,并且还患有歇斯底里的臆想症。
圣特蕾莎修女在其自传中详细记叙了,自己因受神的宠爱而白日悬浮的事迹。并在其的另一部著作《生命》中,写下了自己通灵的真实感受:“他(天使)手中握着一支金色的长枪,枪尖好似一团火焰。我感到他几次将长枪刺入我体内,使内脏穿透。当枪头拔出,犹如体内所有的脏器也被清除,唯余对主无限的爱。剧痛如此强烈,我不断呻吟,然而痛感越强,愉悦感也越强,我不愿它停止,我的灵魂充斥着主赐予的愉悦。这痛感并非源自肉体,而是来自灵魂。身体在一定比重上也承担了这感受――而且,是相当大的比重。”圣特蕾莎修女的白日悬浮和通灵感受,在今天的我们的眼里可能颇有些无稽,但在当时的贝尼尼的心中,却是一拍即合的。因为贝尼尼最喜欢表现的就是上升和戏剧性。
在介绍《圣特蕾莎的狂喜》之前,我必须强调贝尼尼本人对基督的虔诚是出了名的,他的一生也很少有污点(除了有次因为情人的不忠而把情人的脸割碎。当然,这一点就足够污了)。之所以要事先强调,是因为《圣特蕾莎的狂喜》很可能是宗教艺术品中最暧昧的一件。
在雕刻《圣特蕾莎的狂喜》时,贝尼尼并没有把圣特蕾莎修女的形象设定为成熟的中年女人,他既没有尊重修女自述中通灵时的年龄,也忽略掉了圣徒的社会身份。他直接把圣特蕾莎塑造成了一个拥有惊心动魄美貌的女生。贝尼尼刻画的圣特蕾莎四肢无力的瘫软在云朵之上,身上的罩袍奔腾翻滚,身旁站着个天使,一手轻捏一支箭矢,一手撩起修女胸前的长袍作势欲刺……
这件作品可以说没有一处不精彩没有一处不暧昧。修女微张的嘴巴、紧紧抿着的上嘴唇、低垂的眼睑、自然歪向一侧的脸容,甚至是已不能自已的指尖,都深深的传达出一种精神迷离。这种迷离具有一种很强的感染力,使得天使的微笑和注视都不再圣洁,而显出复杂丰富的涵意。天使与修女之间产生了一种难以言表的联系。另外,该雕塑中还有几个细节耐人寻味:首先,天使手持的矛被换成了箭;其次,如果是从正对面看,你就会发现天使的箭头并没有对着圣特蕾莎的胸口,而是往下了很多……
应该可以断定,贝尼尼的创作无疑是一场冒险,甚至是一场豪赌。虽然修女在自述中也承认了通灵时的欢愉,很大一部分来自于肉体,但把修女的形象塑造的如此心神荡漾,通灵的场面描绘的这般暧昧含糊,古往今来怕是只有贝尼尼一个人敢做并做到了。应该是出于淡化暧昧意味的考虑,贝尼尼在设计安放《圣特蕾莎的狂喜》的礼拜堂时,做了很多提高神圣氛围的设计:比如在雕像后面装上象征圣洁之光的金属条;打开墙壁,让自然光照在圣特蕾莎的身上;墙顶有很多天使,雕像下刻画了地狱……。这些个设计与《圣特蕾莎的狂喜》一道,完成了基督教艺术史上的一场无比精彩的石雕戏剧。
《圣特蕾莎的狂喜》中对灵与肉、圣洁与情欲的把握是极其准确且微妙的,哪怕是贝尼尼自己也无法同类再创作。后来在创作《被祝福的卢多维卡·亚伯托尼》时,贝尼尼也曾尝试想再现这种交溶,但归于失败。有传闻说,《圣特蕾莎的狂喜》被晚年的贝尼尼视为“我做过的最后一件坏事”,他本人常会跪倒在自己创作的雕像前去祈祷,以洗脱自己创作所造的罪孽。可能最伟大的艺术品往往是这样,在创造的那一刻,连作者本人都搞不清是自己在创造还是神在创造,亦或是魔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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