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言——

前言——

此部分占《第五才子书法》三分之一文字,上文因篇幅有限而不可具言,特成此篇。

此读书之法,亦是写作之法也。

此中启迪发醒之用,何须再言!

十五种《水浒》中非他书所曾有的文法

十五种《水浒》中非他书所曾有的文法

一者,倒插法——

谓将后边要紧文字,蓦地先插放前边。

如武大娘子要同王干娘去看虎。此句乃武大娘子初见武二时言语,却自然地抛引出另一重要人物,王干娘。只是半句闲语,竟将一个王干娘的人物塑造得浑圆通透,正是闲事参与者,闲人心爱者。随口半句言语,似乎随意文字,却塑造人物至于如此,真功力也!

再如五台山下铁匠间壁父子客店。鲁达自从吃酒闹了第一场之后,三四个月不敢出寺门,此处写又下山时候,见此铁匠铺,并打造水磨禅杖。以处金圣叹如此评:老远先放此一句,可谓隔年下种,来年收粮,岂小笔所能。在此之后,即第四回鲁智深彻底离了五台山,又在那铁匠店里歇住等禅杖打造完备之后,此禅杖事方接应前言。

如此如此,正是倒插之法。高卢言:正是伏笔耳!而施耐庵之伏笔,鬼神之才,毫无做作之痕迹,此非凡也。

二者,夹叙法——

谓急切里两个人一齐说话,须不是一个说完了,又一个说,必要一笔夹写出来。

如“鲁智深火烧瓦罐寺”。下出示原文,诸君一见懂。

那和尚(崔道成)道:师兄请坐,听小僧……智深睁着眼道:“你说!你说!”“说,在先敝寺,十分好个去处,田庄又广——(下略)”

此文有标点注释,一见便懂。两个人的语言是夹杂在一起的,崔道成说了一半鲁智深插话,但此时崔道成并没有停止说话,故有两个省略号。

如此如此,正是夹叙之法。高卢言:此先辈之妙法,我等后辈可学习为己用。

三者,草蛇灰线法——

骤看之,有如无物,及至细寻,其中便有一条线索,拽之通体俱动。

如景阳冈勤叙许多“哨棒”字,紫石街连写若干“帘子”等是也。

我们具体以武松的“哨棒”为例子。从武松与柴进相别,思乡欲要看望哥哥武大起,每写武松必写“哨棒”,注意,是必写。到用半截“哨棒”又打了一回老虎止,共计十八回。此十八回暗似无心,实则通体相连,抖扯开来,便是故事的跌宕起伏,便是心理的细描妙画。人言武松拳脚第一,如此看,似乎武松更是钟意“哨棒”。手持“哨棒”之武松者,神佛不惧,故于陡然遇虎处,浑身倚仗此物以为无恐也,故“哨棒”断而惊心也。

如此如此,正是草蛇灰线之法。高卢言:正是暗线耳!读者或许无心察觉,而写者却有意之笔。此金圣叹之细致也。此读书之法,亦是写作之法也。

四者,大落墨法——

高卢言:篇幅之细画,场景之细描。正是细节描写的铺陈!

吴用说三阮,杨志北京斗武,王婆说风情,武松打虎,还道村捉宋江,二打祝家庄等。

尤其是此般小说,故事节奏快,叙述详略明显,大落墨,则更鲜明。若是是通篇大落墨,处处细致描摹,则不能称之为大落墨。需有比照,才有高低多少。

如此如此,正是大落墨之法。

五者,绵针泥刺法——

笔墨外,便有利刃直戳进来。

如花荣要宋江开枷,宋江不肯;又晁盖番番要下山,宋江番番劝住,至最后一次便不劝是也。

此是绵里藏着针,软泥里杂着刺,本以为软而暖,细又腻,便全放下了防备,忽而便刺破皮肉。

我们具体以“梁山伯吴用举戴宗至船火儿夜闹浔阳江”的宋江“枷锁”为例,这枷锁两字字字严峻,处处见讽。首次是宋江被押解路过梁山泊,被梁山众兄弟营救后,花荣便道:如何不与兄长开了枷锁?宋江道:“贤弟,是甚么话!此是国家法度,如何敢擅动!”金圣叹这样点评道:于知己兄弟面前偏说此话,于李家店,穆家庄偏又不然,写尽宋江丑态。

宋江在此时言必忠义,可是此章回偏偏紧随着花荣造反之后,花荣除枷锁并造反在宋江看来是义气非凡,而自己除去枷锁则是不忠不孝,此看似温玉之言,正直之貌,实则是处处讽也。

后文又有几次除去枷锁的描述,便是碰到催命判官李立和到了穆弘穆顺兄弟地盘时候,此两处却皆是除去了枷锁,而心中皆无愧疚耳,如此绵绵而书,实则针针在肉,虚伪之能事而立见。

如此如此,正是绵针泥刺之法。高卢言:亦正是暗线耳!读者或许无心察觉,而写者却有意之笔。此金圣叹之细致也。此读书之法,亦是写作之法也。

六者,背面铺粉法——

如要衬宋江奸诈,不觉写作李逵真率;要衬石秀尖利,不觉写作杨雄糊涂是也。

诸位,且回忆。李逵的故事是一定跟在宋江故事之后的,此是何用意?难道仅仅作者无心之举吗?李逵探母是在宋江探亲之后,李逵杀小衙内是跟三打祝家庄等等,正是以李逵之反衬,一黑一白则立现。

如此如此,正是背面铺粉之法。高卢言:亦正是反衬耳!读者或许无心察觉,而写者却有意之笔。此施耐庵之神妙,此金圣叹之细致也。此读书之法,亦是写作之法也。

七者,弄引法——

谓一段大文字,不好突然便起,且先作一段小文字在前引之。

如索超前,先写周瑾。

此大段非文字大段之意,而是内容重要之意。索超杨志的比武乃是全书第一处两武将的马上交锋,必是重头戏。索超名大,如何能够描摹殆尽?需先写其徒弟周瑾,方能引索超威武。

如此如此,正是弄引之法。高卢言:亦正是正衬耳!读者或许无心察觉,而写者却有意之笔。此施耐庵之神妙,此金圣叹之细致也。此读书之法,亦是写作之法也。

八者,獭尾法——

谓一大段文字后,不好寂然便住,更作余波演漾之。

如梁中书东郭比武归去后,知县时文彬升堂;血溅鸳鸯楼后,写城壕边月色等。

注,此大段文字非一定指字数,而必是指其重要程度,即文本主体。

杨志校场比武,是大段文字,亦是重要文字,真精彩非凡。如巨石入海,须起层浪。故演漾出时文彬之时,两者事情并无直接关联,但此时看时文彬之闲文,却并不觉无味,正是起伏结合,高低有序。不仅调整了行文节奏,更是自然地推到行文。若将时文彬升堂当起一回,貌似泾渭清明,实际则生硬而无味。

如此如此,正是獭尾之法。高卢言:亦正是过渡耳!读者或许无心察觉,而写者却有意之笔。此施耐庵之神妙,此金圣叹之细致也。此读书之法,亦是写作之法也。

九者,正犯法——

正是要故意把题目犯了,却有本事出落得无一点一画相借。

如武松打虎后,又写李逵杀虎,又写二解争虎;潘金莲偷汉后,又写潘巧云偷汉;江州城劫法场后,又写大名府劫法场等。

此相似题目,相连而出。若是一般文人,避之不及,而施耐庵以其文才,不但要写,还要多写,而又写得绝妙,并且毫无类同。

若是无此才能者,单是武松打虎一篇,便已是耗尽所有才华而未必能成就华彩,可我们看施耐庵却偏偏又要再写,如此三者相互比照,文字之外的文字便是成了无穷。

如此如此,正是正犯之法。高卢言:亦正是谋篇之比照耳!此读书之法,亦是写作之法也。然如此写作之法,若才力不及,恐画虎不成。

十者,略犯法——

略犯法与正犯法似有相同。正犯法是相同题目的再次破题,而略犯法则于题目略有变。

如正犯法之题“虎”,武松李逵二解,皆为打虎题。而略犯法则如:杨志卖刀,林冲买刀。似而不同。再如唐牛儿与郓哥,都是游街而出,又不同。

上面所言,不过是略犯法与正犯法外在形式之别。其本质区别在于,正犯法是故意相似,而略犯法则是有意不同。使文之故事有意不同则能别开生面,则能光怪陆离,则能新奇惊异,则能读之无厌倦。

如此如此,正是略犯之法。

十一者,极不省法——

凡有若干文字,都非正文是也。

如要写宋江犯罪,却要先写招文袋金子,却又先写阎婆惜和张三,却又要先写宋江写阎婆惜,却又要先写宋江舍棺材等。

若是非有施耐庵文才,或便要直直而述,先写了正文。而施耐庵则不然,定要在正文前加上若干若干的庞杂之事,而将事情娓娓道来。实则是该不省则不省,使故事铺陈丰满而有力。

如此如此,正是极不省之法。理解此法,仍需与下之极省法相对而思考。

十二者,极省法——

理解此法,需与上之极不省法相对而思考。

如武松迎入阳谷县,恰遇武大也搬来,正好撞着。

此处应思考,何处该省,而何处不该省,为何要省,而又为何不能省。若是自己行文,又要思考何处该省,何处不该省。

如此如此,正是极省之法。

十三者,欲合故纵法——

令人到临了,又加倍吃吓是也。

如还道村玄女庙中,赵能、赵得都已出去,却有树根绊跌,士兵叫喊等。

此是目前小说家常用之法,使情节起伏跌宕。可放眼施耐庵之时候,正是开局者难。

如此如此,正是欲合故纵之法。

十四者,横云断山法——

只为文字太长了,便恐累坠,故从半腰间暂时闪出,以间隔之。

如两打祝家庄后,忽插出解氏二兄弟争虎越狱事;又有正大大名府时,忽插出张顺遇到截江鬼、油里鳅谋财害命一事。

记得自己读《水浒》时候,也是有此同感。正觉此故事略长之时候,却由总线索中飞出支线索来,立时新奇而又愉悦轻松。然以金圣叹之细致,敏感地将其理论化,定名为横云断山。

如此如此,正是横云断山之法。

十五者,莺胶续弦法——

制造巧合,正是无巧不成书。然巧合需自然,虽刻苦思虑精妙情节,却不应是“愚蠢”之感。

如燕青前往梁山报信,却偶遇杨雄、石秀。此天然妙合,谓之莺胶。若是蠢笨之情节,似乎可调侃为“阿胶续弦法。”

如此如此,正是莺胶续弦之法。

言于后——

言于后——

此十五法,是读书法,又是写作法。理解起来简单,但提出理论者,却需英才。正是平地惊雷,正是久旱孕生。此十五法,如今看来似乎多已经是常识,就像如今人人皆知道地球是圆,可提出者必是非凡者。

此三千余字,多为整理归纳,不过是以普及性为目的。已经不知道用了多久的时间才完成,而越是用更多的时间,越是拜服于金圣叹之才华横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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