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社会”成员的绰号

从事刑辩十余年来，先后代理过十余起涉黑案件，基本上熟悉了办案机关的套路。 此前从刑法刑诉的角度讲了很多潜规则，今天就来聊聊一个有意思的话题： “黑社会”成员的绰号。

很多人都知道我正在湖南参加一起涉黑案件的开庭，十天的庭审日程已经近半。我在庭上问我的委托人吴某增，起诉书说你有个“增烙铁”的恶名，这是事实吗？被告人大喊冤枉，自己活了五十多岁，从来就没有这么个外号，也没有人说过。那这个外号是怎么来的呢？被告人称，这是办案机关在审讯时给他按上的。而且不光是他，同案被告人中，也有不少被按上了从未听说过的外号。难道办案人员辛苦审讯，还帮助免费取名？

绰号的亚文化，古已有之。《水浒传》是使用绰号最多的，仅宋江1人就拥有“及时雨”、“呼保义”、“孝义黑三郎”3个绰号，所以梁山108条好汉共拥有110个绰号。除了36天罡和72地煞人人有绰号以外，书中其他人物还使用了大约121个绰号。我一直认为梁山好汉其实是最大的黑社会组织，宋江、卢俊义、吴用是组织领导者，公孙胜、关胜、林冲、秦明、花荣、柴进、鲁智深、武松、李逵等人是骨干成员，其他天罡正将都是积极参加者，七十二地煞是一般参加者。现行刑法里很多罪名，该组织都有涉足。

但是，《水浒传》是从正面肯定梁山好汉的，所以即使给108将分别起绰号，也基本上都是褒扬性绰号，而全书中，其他的绰号是不少，对于贪官污吏、奸诈小人、地痞流氓、市井无赖基本全是使用贬毁性绰号。从绰号其实可以看出很多人的性格特征，带有鲜明的标签。

黑社会组织为什么会有绰号？一个方面是便于组织成员之间识别。毕竟很多黑社会成员文化程度不高，稍微复杂一点的名字可能不会认不会写，而绰号毕竟简单，朗朗上口，还让人过目不忘。另一方面，绰号能隐藏真实的名字和身份，即使同案被抓，警方查证起来也比较麻烦，所以能起到保护作用。我曾经代理过一个案件，其中有嫌疑人外号“胖子”，谁也不知道其真实姓名，后来其他人都被抓，唯他潜逃，再没露面，警方也不知道其真实信息。此外呢，绰号本身也是黑社会性质组织的一种文化现象，有深层的社会原因。

在香港电影《古惑仔》中，山鸡、包皮、靓坤、大佬B这些绰号，观众应该还有印象。其实，这是一部反映香港黑社会的影片，里面像万梓良演的那个才是黑社会老大，那些堂主比如陈浩南、大飞哥顶多算骨干成员，山鸡算积极参加者之一，底下的小喽啰只能算一般参加者了。看完电影，我们基本上记不住这些人名字叫什么，但有些外号却留在脑海中这么多年。

黑社会性质组织犯罪的四大特征中，要求黑社会性质组织有严密的组织、有帮规条约，为了表明他们是社会闲散人员，通常会特意指出组织成员的绰号。我研究过多份涉黑犯罪的起诉书，基本上都会在被告人信息后面，附上外号。一方面，这些绰号在同案被告人的笔录中可能会经常提及，必须有对应信息确认，另一方面，这也是黑社会性质组织的的标签之一。但其实没有绰号，硬是被办案人员按上的也时有发生。

在去年甘肃那起重大涉黑案件中，第一被告外号“大佬郑”，实际上人家平时只是叫他“老郑”，第二被告外号“二公子”、“二少爷”，只是因为他是第一被告的二儿子，并没有人这么叫。第三被告外号“国舅爷”，是因为他是第二被告的舅舅，生活中并没有这个称呼。第四被告外号“巴克”，是因为他以前的名字叫巴科。第五被告外号“唐司令”，是因为其姓唐，方言里听起来像“汤”，以前打工时被老板戏称为样板戏中的那个“汤司令”。第六被告外号“高书记”，只是因为做过公司内的党支书，被人尊称过书记。可是，这些外号，在不知情的人看来，就是一个帮派团伙中的诨名，还带有层级和分工的意味。就这样，一个正常的从事实业的民营企业中的组织层级和工作分工，每个人在工程上各司其职，就直接被改头换面变成了黑社会性质组织的层级和分工。

在最近湖南正在审理的涉黑案中，辩护人也发现，像什么“打手头目”、“军师”、“武将”，在公司企业发展的十余年里从来就不存在，都是在指定居所监视居住时，通过不可描述的审讯方法，由办案人员直接告诉嫌疑人的，甚至有的就是做好了笔录让嫌疑人背诵。这种“做”案子的方法，无非就是用所谓的组织性去套涉黑的特征，在庭审中根本就经不起检验。好在合议庭非常开明，并不制止被告人辩解，并充分保障辩护权，才使得这种专案组免费赠送外号的行为得以揭示。

其实，我的绰号是“天哥”，听起来是不是也有点霸气？因为在涉黑案件中经常为首犯辩护，被同行戏称为辩护律师中的组织领导者。阿弥陀佛，我只是一个法治理想主义者！我只是希望事情成为本来应该有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