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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它是我最讨厌的证件

1

我叫金芳，80年代，初出生在湖南省一个苗族小山村。

小时候家里真的很穷，我们家四口人只有三亩多田，三亩多茶园，没有什么其他经济收入，根本攒不了什么钱。

父亲看不上土里刨食挣钱，整天在县城东游西荡找活干，也没见挣什么钱回来，地里活完全压在母亲一个人肩上，家务活毫无意外归我干。

可能受当地汉族的影响，我们那儿普遍比较重男轻女，男人们通常凑在一起打牌抽水烟胡吹，地里活大都指望女人干。这就是“苗族女人面朝黄土背朝天，苗族男人快活逍遥似神仙”的由来。

我每天很早就起床，打扫庭院蒸煮早饭，喂鸡喂猪，洗衣服，伺弄弟弟一起吃饭上学。

放学后我还得到地里跟着母亲干活，回来以后，开始做饭洗碗，再做当天的作业，常常熬到深夜。

到了初中毕业时，父亲执意不同意我再上学。

我知道他的“如意算盘”：我不去上学，他不仅省了一大笔钱，过两年再将我一嫁人，又是一笔彩礼钱，如此稳赚不赔的“买卖”，他怎么会轻意放手？

为了上学，我软硬兼施，什么手段都用上了。

我先跟父亲大闹了一场，威胁道：“如果不让我读书，我就偷偷跑到外地打工，躲到外面再不回来！”

我知道，如果我不去上学，我这一生就毁了，我不想和我妈妈一样，我也不想一辈子待在山沟里。

父亲这才没有再坚持，默许我继续读书。

还好高中学校离我们家不远，我还可以一边干活，一边读书。

我更加珍惜这来之不易的的读书机会，愈加刻苦努力。

我发誓要飞出“农”门，飞出这穷乡僻壤，逃离那个苦海。

2

我终于考上了湖南一所大学的市场营销 专业。

长沙的生活成本很高，母亲给的那点钱，其实根本不够花销，即使我省了又省，抠了又抠，但我知道这是家里对我最大的支持了。

我一边向学校申请贫困学生助学金、助学贷款，一边刻苦读书，希望改变命运。

老师看我这么勤奋，就给我在食堂申请了学校的勤工俭学岗位。

有人说，贫穷是人生最好的底色，苦难是人生最好的财富。

大学四年，我通过自己挣钱，基本上没有向母亲要多少钱，还养成了不怕困难、勇往直前的脾气和性格。

快毕业时我认识了我的男朋友，邻校一个理科男，为人老实本分、思想保守，正好与我的性格互补。

人虽然长得一般，但正好是我喜欢的类型，我一眼就看中了他。

很快大学毕业，开始就业的我，终于可以出去赚钱了。

我很喜欢市场营销工作，想找个业务员做，因为那样能赚大钱。

但是男朋友不同意。

他说一个女人整天在外抛头露面不好，也太辛苦，让我找一份轻松体面的工作。

他说他负责赚钱养家，我负责貌美如花，我当时就信了他，开始寻找行政管理类工作。

我如愿以偿在长沙找到了一份日化集团湖南营销分公司内勤处文员的工作。

由于原来的负责人业绩做的不行，上海总部就把原华中区营销部总经理降职调离换了个新的老大进来。

新上任的分公司老大看到我为人外向、性格泼辣、敢做敢为，想将我调到营销部工作。

我一直没敢答应，因为男朋友不同意。

男朋友不同意有他的底气，他是学建筑的，刚参加工作半年，月薪就五千多元，再熬一熬，年薪10几20万很轻松，他说我没必要转岗做营销。

他的意思很明白，他不想他未来老婆是个交际花，他需要的是一个相夫教子的贤妻良母。

我不敢说这是男人的普遍理想，但我男朋友这方面的愿望特别强烈。

在此后的六年里，我们结婚生女，并在长沙市买了房子。

唯一让老公心存芥蒂的是，结婚时我向他们家要了十五万元彩礼钱，这是我当初答应父亲的，这在当初绝对是一笔不小的数目。

图：我永远忘不了明媒正娶的那一天

在这段时间，湖南营销分公司与湖北营销分公司的销售业绩一直胶着，分不出胜负，分公司老大一直很是头痛。

他看出我是个好苗子，多次劝说我跟他一起打天下。

我还是没敢同意。

我一直以为我可以这样平淡地过下去，但生活总是出其不意。

3

毕业后第六年，长期不务正业的弟弟终于正正经经找了一个女朋友想结婚，父亲找到了我。

我弟弟比我小两岁，从小被父亲宠坏了，养成了好吃懒做、好逸恶劳的恶习，学也不好好上，只上了永州本地院校的大专，根本找不到什么好工作。

我曾经把他从老家叫到了长沙来，叫他跟着他姐夫干工程，没想到他根本不认真干，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周末休息，差点没把我老公给气死。老公实在看不下去，逼着我连夜把他赶回永州去。

我知道这事不怪老公，是我那弟弟不成器。

现在弟弟也快三十岁了，再不找对象，恐怕一辈子要打光棍，父亲因此找到了我。

一句话，让我拿钱。

我问“多少钱？”

父亲“女方那边说要二十万。”

老公一听要20万后，从客厅沙发站了起来，一句话不说，转身就走出了家门，当天晚上也没有回来。

“爸，您外孙刚出生，我们刚买了房子，现在还在还房贷，确实拿不出这么多钱来，3、5万我还能咬咬牙，想办法挤出来，20万真的拿不出来。”

父亲一听我说不拿钱，当时就炸毛了。

“房子也买了，女婿也大几万的工资，还干工程，牙缝随便漏一些也够你弟弟娶亲了！眼看着你弟弟打光棍，你们也自私了吧！”

骂我是白眼狼，忘恩负义。又骂自己悔不该当初让我读书，现在翅膀硬了，不认娘老子了。说着说着还把客厅门打开，坐在我家门口大声地吼叫，吵嚷得四街八邻都来看热闹。

还好婆婆带着女儿回老公老家了，要不然还不知道闹成什么样？！

父亲闹了几天也没有闹出个啥名堂，就回去了。

没想到过了几天母亲来了。

母亲来了，给小宝带了一个“长命锁”和家里的一些土鸡蛋，什么也没说，呆了两天就走。

临上火车前，母亲哽咽地说：

“本来妈实在不愿开这个口，妈知道你也不容易，但妈总不能眼睁睁地看你弟弟打一辈子光棍，这样妈就是死了，也闭不了眼啊”。

我无言以对。

“妈也不白要你的，你能拿多少就拿多少，就当妈借你的，我让你弟给你立个字据，你们两口子再商量商量，如果实在为难就算了”母亲红着眼说。

“妈，您快别这么说，我再想想办法，看看能凑多少”我鼻子一酸，眼睛突然湿润了。

妈妈怀着无尽的伤心离开了长沙。

送她上了火车之后，我再也憋不住了，跑到火车站一处角落里哭了好久好久。

那种绝望无助、痛彻心肺的感觉我一辈子都不会忘记。

父亲的吵闹改变不了我的心，母亲临走前的眼泪让我无法无视。

我决定跟老公再商量商量，看看能不能先拿5万、10万的，先给家里救救急，剩下的彩礼在让爸爸想想办法。

老公坚决不同意，哪怕以借钱的名义。

我当时火了：“你以为我们金家还不起你们家的钱？你就这么瞧不上我们金家？”

老公寸步不让地说：“我不是瞧不上你们金家，而是瞧不上你那不成器的弟弟！”。

“你弟就是狼，钱进了他口袋，还指望能拿得回来吗？”

我承认他说的是事实，可是我又能怎么办呢？

尽管如此，一辈子强势的我死不认输：“好的，你不拿钱是吧，老娘我自己挣！”。

“好好好，你挣你挣你自己挣，看你挣多少钱？！”，老公气得也跟我杠上了。

我不能让老公看扁了，不仅仅是为了借钱给弟弟结婚，还是给自己争口气。

怎么挣钱？

做业务员是最快途径。

老公还是不同意我做业务员，可我根本没有理会他。

这为我后来的婚变埋下了祸根。

4

我跟老大一说，老大非常高兴：“金芳，你终于开窍了！”。

为了以示鼓励，分公司老大又说：“本来业务员实习期底薪只有2000元，我给你三个月，允许你以文员身份跟班学习，工资不变，但也没有提成，明年新年正式进入业务员岗位”。

老大如此相信我，我怎么能不好好干？

三个月后，我跟班学习期结束，新年后我正式开始负责常德市武陵区的销售工作。

销售工作是门大学问，真是不干不知道，一干吓一跳。

首先你得熟悉公司所有产品，甚至比集团生产部技术员还要熟悉。

集团生产部技术员往往只熟悉集团的某个产品，而你必须熟悉所有产品，不错，就是所有产品！

你必须对所产品的主要成分、规格名称、容量分型、用法用量、价格等产品属性做到了如指掌，还掌握所负责区域客户群体的消费习惯、消费心理以及商场分布、广告投放等销售要素，没有一个超强大脑和快速反应能力还真干不了销售。

我的外向性格帮了我大忙，没到半年我就打开了工作局面，武陵区的销售业绩节节攀升。

一年后业务区域增加了鼎城区，再一年后又增加了桃源县，并担任常德地区营销分部副经理，手下掌管着三个业务员。

女人做销售工作有着天然的优势，但也得做出一般女人难以做出的牺牲。

搞销售工作不喝酒不成，不应酬不成，不会随机应变不成。

争取专柜在商场有个好位置得喝酒，争取少铺货少压款得喝酒，争取少收商场管理费得喝酒，讨要货款争取商业机会得喝酒，整天就是喝喝喝。

不少男人喜欢喝花酒，酒桌上打情骂俏，开着露骨的桃色玩笑，哥哥妹妹的乱叫也必不可少，我们只能强打哈哈。

常常遇到不少咸猪手在你身上抠抠索索，你只笑着打开他的手，还不能翻脸。

我常常刚才还在酒桌上笑得天花乱坠，几分钟后就在厕所里哭得稀里哗啦，又几分钟后又到酒桌上笑得天花乱坠。

但我一直坚守底线和原则，因为我有家庭。

不少汉族男人喜欢听我们苗族养蛊事，我就投其所好，把苗族养蛊的事说得神乎其神、真乎其真，让他们听得高兴，也顺便吓一吓他们，让这些男人不敢真招惹我。

也有的男人听说我们永州白花蛇很补，我就想法设法托人从老家带些真正的野生白花蛇让他们泡酒喝（拔掉毒牙），并把补肾功能说得天花乱坠，借此与这些把控我销售业绩命脉的男人们保持良好的关系。

晚归成常态的日子，老公开始埋怨我，还说我不管孩子，让他爸妈受累。

就这样我跌跌撞撞地过了三年连轴传的生活，陆陆续续拿了15万元给家里。加上我婆家给我家15万元彩礼钱，再加上之前父母的一点积蓄，终于在老家县城给弟弟付了一套房子的首付，并给弟弟操办了婚礼。

弟弟的婚礼，我老公没有参加，我们已经冷战了好久。

弟弟结了婚，有弟媳管着，也逐渐收了心，开始安心工作，我也就放了心。

老公冷着眼看着我们家这么折腾来折腾去，一句话也没说。

又过了二年，母亲生病，弟弟、弟媳根本不敢管，家里又没什么钱，我爸只能求我。

没有办法，我只得将母亲接到长沙来治病，这又是一个无底洞。

我跟老公的婚姻也走到尽头。

其实从弟弟结婚的那一年起，我们开始了分居。

也是从那时起，我知道他外面有了人。

我们和平分手，房子给我，按揭我还，他的存款给他，女儿归我，房子给我以后，他不在出抚养费。

图：我永远也忘不了去民政局的那一天

说真的，我真不恨我前夫，他不算一个不负责任的男人，只是他想要的生活我“给”不了。

五个月后，前夫再婚，是个温婉知性、二婚带着一个儿子的幼儿园老师。

5

母亲的病稀稀拉拉拖了2年，这2年我和父亲一边照顾生病的母亲，一边照顾我的女儿。

这2年里，我更加拼命地挣钱，挡住生活中所倾向母亲和女儿的风霜雨雪，我已经没有了依靠，只有靠自己。

以前在酒桌上被人调戏，我的心是平和的，因为我有家庭、有老公。

现在我在酒桌上被人“欺负”时，感到的只是悲苦凄凉，夜深人静时，眼里突然出现了泪水。

最终钱花了，母亲走了。

母亲走了一年后，弟弟的孩子出生。父亲只得回老家给弟弟弟媳看孩子，我的女儿一时间没有人看管。

没有办法，我只得向公司申请调回到长沙片区，放弃了我在常德地区打下的一片江山。

由于还要照看孩子，我没有那么多精力放在开拓业务上，销售业绩一落千丈。

近五年湖北营销分公司发展势头一直比较好，集团营销总部已经有意将华中区营销部放在武汉。

2020年初，新冠疫情爆发，总公司决定把湖南和湖北分公司合并，并进行人员精简。

消息一出，我们如同惊弓之鸟，但大势已至，只能随波逐流。

果不其然，一天下午我正准备下班回家，分公司老大交给我一个大信封，什么话也没有说。

我默默地接过老大递给我的信封，手不断地颤抖，心情紧张到了极点。

靴子终于落了地。

图：选择进这个公司，不知到底是对是错

其实老大对我一直很好，从我毕业进这家公司起。

在我离婚后，他甚至有让我做他情人的想法，说他要帮帮我。

我知道他不会离婚，我们没有结果和未来，我果断地拒绝了他。

一个月后，湖南营销分公司被并入以武汉为总部的华中分区。

之后，他也离开了湖南营销分公司，跳槽到了上海一家外资企业，彻底从我的生活中消失。

6

为了照顾女儿，我不能再找业务员工作，否则完全管不到她。我只能找秘书、文员、统计等方面工作，等女儿稍大一点再说。

人家说35岁是道就业的门槛，其实现实远比这个要残酷。

只有亲身体会到，才知道其中的艰难，人家根本不给你见面的机会，已经是年近四旬的中年妇女，再与二十多岁的小姑娘抢文员类岗位，本身就是一个笑话。

就这样高不成、低不就，跌跌撞撞找了大半年工作，终于在一家效区工厂里找到了一个办公室副主任的职位，月薪5000元，正常上班，朝八晚五，离家不远，可以照顾到女儿。

可是这么点钱养活自己、养活女儿真是很艰难，房贷、水电、生活费等等费用压得我喘不过气来。

其中最难煎熬的是过年过节，人家过年都其乐融融，大包小包往家赶，我们家则是冷冷清清。每当想一了百了的时候，可看到身边可爱的女儿，我又不忍心丢下她一个人。

图：我的糟糕的、不堪的一生

我时常在想，我前世到底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的罪过，以至于这一生要经历如此悲惨。如果当初听爸爸的话，不在继续上学，是不是就不会和悲剧遭遇?

“女儿，你快点长大吧，妈妈快撑不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