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了火车和蒸汽船,世界就变小了。乘船去印度或中国,不再是一件充满不确定的冒险举动。美洲差不多更是触手可及。自从1800年以来,人们就更不能用欧洲史来代替世界史了。我们必须得去瞧瞧,欧洲的新邻国,尤其是中国、日本和美国,到底是什么样子。在1800年以前,当时的中国几乎是与耶稣诞生前后的汉朝和公元800年左右有过很多大诗人的唐朝一样的国家:强大、有序、骄傲、人口众多、爱好和平,有勤劳的农民、市民、伟大的学者、诗人和思想家。我们在欧洲所经历的起义、宗教战争和无休止的运动,对于当时的中国人来说非常陌生、野蛮、不可理喻。尽管这时有满族皇帝在统治这个国家,作为臣服的标志,所有的中国人都被迫梳了一根辫子,但是这个同样来自亚洲的统治者家族——满洲人——也有着中国人的全部思想和感觉,接受并学会了孔夫子的基本原则,使得这个国家日渐繁荣起来。
有时候,耶稣会的学者会作为传道士去中国。他们大多数都受到友好的接待,因为中国的皇帝们想从他们那里学到欧洲的科学,尤其是星象学。欧洲的商人将瓷器从中国带回家乡,各地的人们都开始学着仿造这种无比精致的东西,但过了一个世纪也没能成功。当时那个有着数百万高度开化国民的中华帝国,究竟在多大程度上胜过欧洲,你可以从1793年中国皇帝写给英国国王的信中略见一斑。英国人向中国宫廷派出一位使节,请求允许英国人与中国贸易。乾隆皇帝——他是个著名学者,也是个贤明的统治者——以这样的句子来回答:
“噢,您这位生活在大洋彼岸的国王,您不顾万里之遥,提出谦卑的请求,要分享我们的文化福祉。您派来的使节,恭恭敬敬地呈上了您的信函。您虽然确信您对我们天朝皇室的尊崇,让您有了要学习我们文化的愿望,但是我们的风俗习惯与您所在之地的情形完全不同,您不可能让我们的文化在您的土地上生根发芽,哪怕您的使节能够学到我们文化中的一些基本理念,哪怕他这个学生再博学,也会无所收获。
“我统治的疆域辽阔,眼中只有一个目标:让朝政一无瑕疵,让国家尽职尽责。珍稀和贵重之物我并不在意。您国家的物品没有用处。我们的天朝物产丰富,四境之内万物充盈。因此,我们没有与外来蛮族交换物产的需求。由于天国所产的茶叶、丝绸和瓷器是欧洲人必需之物,因此有限制的贸易,迄今在广东省为我朝所允许,可以继续。我不会忘记您那座远隔重洋、地处远方的孤独小岛;我也不介意您对我们天朝一无所知——这可以原谅。您就浑身颤抖地听从我的命令吧。”?

中国皇帝就是这么给小岛上的英格兰国王写信的。但是,他低估了这个远方岛屿的居民身上所具有的野性,尤其是当他们几十年以后乘着蒸汽轮船到来时,早已不满意于广东的贸易限制。他们还发现了中国人特别喜欢的东西,是种危险的毒品:鸦片。如果点着它,吸进它的烟雾,在短时间内人们就会产生各种美妙幻觉,但是也会因此患上严重的病。一个人习惯了抽鸦片后,是无法停下来的,就像那些酒鬼一样,情况会越来越糟糕。英国人要向中国出售大量这种鸦片。中国当局看到,这对百姓来说有多么危险,于是在1839年强行禁止了鸦片贸易。
于是英国人又乘蒸汽轮船来了,这次上面还有大炮。他们沿河而上,向和平的城市开炮,让华美的宫殿变成了废墟和灰土。中国人不知所措,一筹莫展,不得不开始按照西方白人的命令办事,支付大量的赔款,并允许他们不受限制地进行鸦片和其他商品贸易。不久以后,中国爆发了由一位半癫狂的天王发起的“太平天国起义”,受到欧洲人的支持,法国人和英国人也开进中国,不断攻陷城市、侮辱王公。终于,他们在1860年攻入了中国首都北京。为了报复中国人的反抗,他们开进了华美无比、珍藏无数古代精美艺术品的皇帝夏宫(圆明园),大肆抢劫并放火烧毁。这个疆域辽阔、爱好和平、拥有千年历史的帝国完全陷入解体和混乱之中,不得不完全接受欧洲商人的摆布。中国人教会了欧洲人造纸的技术,使用指南针的方法,最可惜的还有教会了他们如何制造火药,但欧洲人却以这样的方式来回报中国人。
日本岛国上,原本也会很快发生同样的事情。当时的日本,与中世纪欧洲非常相似。真正的权力都在贵族和武士手中,一个贵族家庭控制着天皇,差不多如同卡尔大帝的祖先控制墨洛温王室一样。几百年以来,日本人向中国人学会了绘画、建筑、诗词,他们自己也知道如何制造美好的东西。但是,日本不像中国那样是个和平、温顺、幅员辽阔国家。不同地区和岛屿上的权贵们彼此争斗,结下了武士间的血仇。他们当中的穷人,在1850年聚到了一起,要从国家的大人物手中夺权。这怎么可能呢?只有借助于天皇——这位没有权力的傀儡,必须每天在王位上坐好几个小时的人——的帮助。于是,这个国家的小贵族就以天皇的名义,反抗这个国家里最有权势的财产占有者,他们想要夺回自远古时代以来他们就应该拥有的权力。
正好这时,第一批欧洲使节又来到了这个岛国。在此前的两百年,这里是外国人的禁地。这些白人使节来到日本百万人口的都市,觉得这里很漂亮,但也有点奇怪:他们的房子是用竹子和纸做成的,有精致的花园,有挂着彩色三角旗的庙宇,还有梳着高高发髻的漂亮女人和庄严肃穆、举止有节的佩剑武士。白人们穿着在街上才穿的脏靴子,在宫殿的贵重垫子上走来走去,但日本人都光着脚。他们不认为自己有必要遵守这些被他们看成野蛮人的日本人的礼节,无论是在问候礼上还是茶道礼仪上。很快,他们就遭到日本人的痛恨。有一次,一个美国旅游团在路上遇到一位尊贵人物的轿子,没有按照当地习俗礼貌地闪到路边。仆从非常愤怒,打了美国人,并杀死了一位妇女。当然,马上就有英国舰船开过来炮击了这个城市。日本人看到自己也可能会遭受中国人的命运。在这期间,反抗权贵的革命已经成功。现在的天皇确实有了不受限制的权力。在睿智的顾问们的帮助下,他决定运用自己的权力来改革,让这个国家在将来面对外来者的高傲时,能有充分的准备。古老的文化并不一定要放弃,人们只需要学到欧洲最新的发明,于是,他一下子就让这个国家对外开放了。

在建筑轻盈的日本房子的大厅里,几百年来雅致的生活都严格遵循规则。
他任命了德国军官建设现代军队,任命英国人建造现代的舰队,还派遣日本人到欧洲学习新的医疗知识和其他那些让欧洲在最近些年变得强大的科学知识。他以德国为榜样,引入了普遍教育制度,让国民作好战斗的准备。欧洲人大为吃惊。日本是一个理性的民族,却就这么开放了自己的国家,所以日本人要什么,他们都急匆匆地卖出去,把一切给日本人看。没过几十年,日本人学到了欧洲用于战争与和平的一切技艺。一切都学完了以后,他们还在门前客气地恭维欧洲人说:“你们所能做到的,我们也都能做到了。现在,我们的轮船要开出去进行贸易、去征服,如果有人敢侮辱日本人,我们也会用大炮轰击他们和平安宁的城市。”欧洲人直到今天还一直惊诧不已。在世界史上,日本人是最好的学生。
在日本开始开放的年头里,对面的美国也发生了重要的事情。你还记得吧,英国的贸易公司以及美洲东海岸的港口城市在1776年脱离了英国,成立了一个自由联邦。英国和西班牙的殖民者将印第安人的部落一步步地逼向西部。他们如何西进,农场主如何盖连排房子,他们如何烧毁茂密的森林,如何与印第安人战斗,牛仔如何看护巨大的牲畜群,淘金者和冒险者如何在荒蛮的西部定居下来,这些你也许从关于印第安人的书中已经知道。在这片土地上,越来越多的联邦州建立起来了,将印第安部落赶走了。你可以想象,这些人一开始可不是什么有教养的人。这些联邦州的情况也各不相同。那些处于南方热带气候的州,经济上靠的是种植棉花和甘蔗的大型农场和种植园。那些移民拥有巨大的地块,而劳动者都是从非洲买来的黑人奴隶,遭受着非人的待遇。
在美国南方的棉花种植园中,成千上万黑奴在工头无情的皮鞭驱使下劳动。

但北方却很不一样,那里不那么热,气候和我们这里差不多,也有农民和城市,与那些移民的老家英国一样,但那里不需要奴隶。人们自己工作,既容易也便宜。因此,北方各州的市民——多数都是虔诚的基督徒——认为,对于一个以人权为基本原则成立的美利坚合众国来说,像古代蛮族那样蓄奴是一种耻辱。南方各州立即宣布,他们需要黑人奴隶,没有奴隶他们无以为继;白人根本无法在这样的热天里干活;黑人就不是为自由而生的等等。1820年,美国人达成一项协议:在某一固定线以南,各州可以继续拥有奴隶,以北则不可以。
从长期来看,奴隶经济的耻辱肯定会让美国无法忍受,但当时似乎也没有什么办法来改变,因为拥有大种植园的南方各州比北方的农民地区权势大得多,也富裕得多,况且他们已经决定无论如何都不让步。不过北方的人还是找到了一个能解决问题的人,就是总统亚伯拉罕·林肯。他的命运不同寻常。林肯本人是在内地长大的普通农民,曾在1832年与印第安部落首领“黑鹰”打过仗,还在小城市里做过邮递员。业余时间,他钻研法律,成为律师和国会议员。以这样的身份反对奴隶制的林肯,引起了南方种植园主的憎恨。尽管如此,他还是于1861年当选为总统。对南方各州来说,这成了足以让他们脱离联邦,来建立允许蓄奴的国家的理由。
林肯的麾下很快就聚集了七万五千名志愿者。尽管如此,对北方来说,形势还是非常不利。更为糟糕的是,尽管英国早在几十年前就废除了殖民地上的奴隶制,也蔑视这种制度,但蓄奴各州还是受到了英国支持。于是,一场血雨腥风的内战开始了。最后,北方农民的勇敢和坚韧赢得了胜利,林肯在被解放了的奴隶们欢呼雀跃的簇拥下,于1865年来到了南方州首府。十一天以后,他在观看剧院演出时,被一个南方人给刺杀了。但是,他的杰作还是完成了。重新统一自由的美利坚合众国,不久就成了世界上最富有、最有权势的国家之一。看来,好像没有奴隶也能活下去。
【本文节选自《世界小史》,作者恩斯特·贡布里希,有删减;如有侵权,请联系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