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工晶体院北京总部规划图

发展如登山，越高越艰难；创新似攀岩，成则风光无限，败则万丈深渊。

守成不易，创新更难。发展必须依靠创新，而“大众创业、万众创新”的全民热潮又进一步抬高了创新的门槛，对于长期游离于市场之外的转制院所，创新更是难上加难。

近年来，中材人工晶体院面向市场，完善顶层设计，找准自身定位，坚持“创新创业共创富”的合作式创新理念，聚拢了一批忠实的拥趸伙伴，也闯出了一条独具特色的创新之路。

双链融合

中国建材集团旗下有众多的科研院所，涵盖了传统建材及无机非金属新材料领域的方方面面，每一家都是声名显赫的存在，人工晶体研究院概莫能外。晶体院拥有以国家级专家为核心的技术人才团队，在非线性光学晶体、红外光学晶体、闪烁晶体、微晶玻璃的制备技术方面分别达到国际领先、先进或国内领先水平，是国际知名的人工晶体“国家队”。

晶体院自1963年创立起，为国家建设作出了诸多重要贡献，收获的荣誉不计其数。只是到了市场经济年代，受困于几十年的惯性，发展速度比兄弟单位慢了一些。三年前，新一届领导班子开启奋进之旅，围绕中国建材集团和中材高新的战略指引，进行顶层设计，把握自身定位，努力在市场中汲取营养，发展壮大。

人工晶体是关键基础材料，在国防军工、工业制造乃至国民经济的诸多领域有着广泛的应用。晶体院为什么没发展起来？班子形成共识：因为没形成有竞争力的产业。要发展产业就必须走出北京，形成北京总部与外地产业园区“一院一基地”发展格局。

国内从事人工晶体领域研究的典型科研单位，分别是中材人工晶体研究院（即晶体院）、山东大学晶体材料研究所、中科院上海硅酸盐研究所和中科院福建物质结构研究所等。经过综合比较，班子“孟母择邻”选定了位于山东济南章丘区作为晶体院的产业基地所在地。该园区紧临拥有国家级实验室的山东大学龙山校区，济南当地也有良好的晶体材料工业基础，加之山东是中国建材集团的投资流向大省，晶体院的“一院一基地”发展思路得到了集团和中材高新的充分肯定与大力支持。

人工晶体院济南基地

当地政府也热烈欢迎晶体院的入驻，免费提供了独立办公楼、7.5万平米标准厂房和1.5亿元科研、人才、仪器设备配套资金，并组建一期5亿元人工晶体专业基金，供项目导入孵化，入驻面积相当于再造了两个晶体院。在晶体院的带动下，10多家与晶体产业链相关的国内外企业纷纷签约入驻，数量之多令当地政府都喜出望外；一些当年从晶体院下海创业的人士也回来希望加盟，“晶盾”“晶瓷”“晶研”等一批“晶”字头的招牌先后亮相，甚至连园区里的马路都更名成了“晶谷大道”。

三个臭皮匠，一个诸葛亮。单个企业闯市场，竞争力非常有限，短板也明显，众多企业按照产业链聚集到一起就完全不同。借势于创新链和产业链，企业各自分工、共生互生，彼此合作而非竞争，创新创业共创富，孕育着强大的生命力。

聚得起来兄弟，自然就是大哥。晶体院拥有央企的金字招牌和丰富资源，天然地具备串联起高校、院所和企业的凝聚力，成为当之无愧的“链长”，地方更信任央企，自然也给予了更为全面周到的支持。

要想当好“链长”，先得做好自己。晶体院聚焦两个主导产业：红外光学和微晶玻璃。红外光学作为精品工程打造，微晶玻璃作为龙头工程，预计几年内将达到国内最优水平。此外，对于传统优势项目人造水晶，班子也着力打造，几位院领导分头行动，梳理了全行业上百家企业，重点考察了密切关联的近20家上下游企业，决定由晶体院牵头并进行技术输出，在鄂尔多斯建设生产基地，做强做大中国人造水晶市场，使这一核心关键原材料真正掌握在国人手中。

中英战略合作签约仪式

双创是国家对创新驱动的要求，晶体院的先行先试，也为集团的创新工作做出了有益的探索。如今，北京总部的国际交流合作平台已开始运作，中英科技合作等项目相继展开；济南基地成为中国建材集团的双创基地，并将打造成省级、国家级双创基地，“一院一基地”战略生根发芽。

2020年4月，习近平总书记在陕西考察时提出“要围绕产业链部署创新链，围绕创新链布局产业链，推动经济高质量发展迈出更大步伐”，精准地为我国经济和科技建设指明了发展方向。晶体院的发展思路，正当其要义。

四位一体

个人的能力总是有限的，单位同样如此，要想做大事，就得有更多的人和单位联合起来。

单纯的成果很难转化成效益，必须与上下游有机结合。一项科研成果要走向市场，必须经过四类人的共同参与才能完成：科学家，负责原理的发现及发明，并做出样品；工程师，完成工业化生产的保障条件，把样品变成产品；企业家，生产出产品并变成商品；资本家，为整个链条提供资金支持。这是一个接力＋迭代的过程。

科学家做不好产品，企业家难拿到技术，打通成果和市场的“最后一公里”，正是晶体院“工程师”们的优势和机会所在。晶体院战略是三个“面向”：面向国家战略需求，解决卡脖子关键核心技术，服务国家，做人工晶体领域的技术引领者，与之对应的是A类技术；面向国民经济主战场，做强做大主业，做好产业孵化者，对应B类技术；面向行业和地方，创新创业，服务行业与地方，做行业的服务者，对应C类技术。

A类B类技术的重要性不言而喻，倒是这个不起眼的C类技术，为晶体院打开了一片崭新的天空。

人工晶体院有着大量的科研成果，但一直没能有效地转化为经济效益。“珍帚自敝”，自己不觉得值钱的东西，其实在细分的小众市场上大受欢迎，这正如，大观园里随便一件不起眼的东西，在刘姥姥眼里都是了不得的宝贝。

随着电子产品的升级换代，印刷电路板的制造变得越来越高端复杂，电路基板上要钻出数量庞大的微孔，传统钻头越来越难以招架。如果在钻头顶端镀上一层类金刚石薄膜，钻孔的效率就会数倍提高。做钻头的不懂金刚石薄膜，对于晶体院却是小菜一碟，派个专家过去，现场指导几次，问题轻松搞定，一笔可观的技术服务费就此到手。客户业绩因钻头的升级而大幅增长，更是欢喜得不得了。

C类技术市场欢迎，企业愿意掏钱，只要帮助企业做好工程化服务，就是皆大欢喜的好买卖。牛刀小试，让晶体院尝到了甜头，技术分级之后，索性打开柜子吆喝起来。

微晶玻璃碗

激光陀螺仪微晶玻璃骨架

微晶玻璃在一些高精尖领域有着不可替代的重要价值，比如杀手锏武器的激光陀螺仪就需要微晶玻璃作为支撑材料。它原本属于A类技术，但经过调整和实验，转成C类之后可以用来制造家用厨具直烧锅。很多人可能想不到，现在市场上的直烧锅竟然都是进口货——这是一个几十亿元的巨大市场。晶体院尝试着做出来两个样品，引起了小家电巨头美的和九阳的极大兴趣。为了迅速占领市场，晶体院与宜兴一家民企达成协议，合作生产直烧锅内胆。晶体院发挥自身优势，开发出了整套工艺装备，即将在济南新厂址开工建设。在“工程师”的串联下，一条完整的产业链呼之欲出。

云母绝缘子也是晶体院的传统产品之一，但一直是手工压制成型，产能无法扩大，面对高铁线路等高端市场的庞大需求只能望而兴叹，如今，一条全自动的绝缘子示范线已经在济南基地建成。一旦相关条件成熟，工业化生产线即可迅速批量化复制出来。

有所为，有所不为。找准位置，努力带领大家都在四位一体的创新链条上获得价值，这也正是身兼“科学家”与“工程师”双重身份的科研院所的优势所在。

予人玫瑰，手有余香。成就他人，也成就了自己。

财散人聚

物以稀为贵，“人以丰为贱”。即便是人才极为稀少的改革开放初期，随便一个科研院所的高墙里边也是成堆的专家。人一多了就不那么“值钱”，待遇上不去，如此一来，科技人员的积极性自然也高不到哪里去。

要想多分钱，先得多挣钱，这对进项不多的晶体院又是一个巨大挑战。新班子努力拓展收入来源，一方面积极争取国家项目，一方面努力将成果变现，连闲置的物业也租出去增加收入。据传，院里招待客人点菜，都要特意点上一份“猪前蹄”——前蹄往里扒，意味着多来钱！

金刚石膜是院里的传统产品，如果在生长时掺杂适量的硼元素，就会变成导电的电极，简称BDD，在日用消毒杀菌、工业污水处理等领域有着广阔的应用前景。新班子抓住市场机会组建团队，利用金刚石膜技术积累，很快研制出合格的BDD产品，并做成适合二次开发的标准化器件，一家民营企业主动要求合作开发，并投入大笔资金。资金到位后，领导班子根据《科技成果转化收益分配办法》，决定先将其中的一半用于奖励开发团队，一时成为轰动全院的大新闻。

行动是最好的言语，榜样是最好的示范。创新体系的建设是靠制度保障、靠案例支撑，“每个制度有一个典型案例，如此正向激励就好贯彻了”。以前院里没有成果转化的概念，制度也都是生硬的条文，一线员工不知道制度是干啥的，现在“有了榜样，马上就明白了”。

为了鼓励和引导创新，晶体院设立了两个专项基金，“只要符合战略的，国家不给钱自己也干”；还建立了完善的创新体系，在薪酬体系上设置了技术人员的专门通道，使之安心科研，“不当官也发财”。

精诚所至，金石为开，经过一番连信仰带行动的操作，院里的经济状况有了明显改观。不仅一线员工的收入增长，职能部门总体绩效也得到较大提升。大家的工作热情被激发出来，各项工作变成主动作为，经费来源也大幅增加。几年来，院里承担的重大项目数量和额度都超过历史纪录，完成情况良好，诸多产品都形成了自己的特色。

大手笔内部激励的同时，人工晶体院也以高薪聘请国际一流的领军人才，面向国家重大需求，开辟新的业务领域。新组建的第三代半导体、弛豫铁电单晶等研究团队已具雏形，为提升武器装备水平、解决关键原材料卡脖子问题等提供了更坚强的保障。

在晶体院员工看来，在收入分配机制公平的前提下，肯定希望多劳多得，也是个人价值的一种体现。“收入低了没面子，显得人不值钱”，“收入分配差距大，不代表不公平，反倒是平均主义更不好”。史无前例的大笔奖金惊到了很多人，但大家都认可——“出成果了，他就应该拿！”

财聚人散，财散人聚。古语诚不我欺也。

李勇（右）向加盟专家颁发聘书

否极泰来

晶体院的变化“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这一切的发生，缘于一个人的到任，他就是新任人工晶体院有限公司党委书记、董事长李勇。他在担任山东工陶院院长期间大刀阔斧推进市场化科研体制改革，各项工作有声有色，为科研院所的改革发展做出了颇多有益的探索。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工作风格，有人务实，有人图稳，李勇则是求变。他做事雷厉风行，身先士卒，经常让共事的搭档跟不上节奏。他被委以重任，或许正是出于这样的原因。

与兄弟单位相比，晶体院的人普遍有点“佛系”，节奏比较慢，重大问题面前顾虑也多，这让他很是着急：人家都吃成痛风了，我们却还在讨论要不要吃螃蟹！在他看来，科研攻关、项目决策固然有风险，但犯错也比啥也不干强；让市场去检验对错，犯错误也是有价值的——等你有十成把握的时候，战机早已丧失殆尽了！

他到任后首先加强班子建设，“刺刀向内”查找自身不足，剖析晶体院发展缓慢的深层次原因，找准自身定位。在他的带领下，班子达成高度共识，大家深入一线，走向市场，共同为院里的发展出谋划策、身体力行。之后，努力打破大家心底原有的思维定式，引导大家面向市场抓住机会，把理念灌输到团队每个人。“思想不改造，啥都干不了！”

起初，员工们也在观察着这位陌生的新领导，看他到底是不是只在喊口号。慢慢地，大家发现“每天都能看到他，只要不出差就一定在院里，精力特别充沛，干劲非常足”，而且明显感受到他做事充满激情，进取心特别强，敢于打破陈规并承担责任，是那种“我不下地狱谁下地狱”的人物。大家终于相信：这是一位实干家。

经过一年的“磨合”，大家的思想也在无形中得到了解放。人还是那些人，班子成员也没有调整，但精神状态普遍焕然一新。与此同时，一系列管理制度相继建立起来，院容院貌也随之改变；员工的房产证、企业年金、社会化等一些历史遗留问题也得以解决，全院上下充满了活力。

晶体院在济南的科技园有一处公寓，既是常驻员工的集体宿舍，也是临时住宿的招待所。某一天的深夜，公寓里进来了一位陌生人，惊醒了已睡下的工程师，来人告知是“一家人”并报出了李勇的大名，于是彼此简单招呼后各自睡下。天亮时分，工程师醒来却不见了陌生人的身影，想起半夜的经历，甚至怀疑自己当时在做梦。等到车间后才赫然发现，昨夜的陌生人已经早早在那里忙碌起来了。

原来，这位陌生人是中科院的博士后，自己创办了一家制造红外硫化锌制品的民营企业，凭借自己深厚的专业功底，突破了大尺寸、低成本制造技术，最大规格比肩国际一流水准，而成本则成数量级降低。但因为民企的资源非常有限，辛苦创业10年仍难以被市场认可。

偶然听朋友介绍“晶体院新换了一位领导，敢干”，博士后慕名而来，主动要求加盟，是典型的“带枪参加革命”，而且披星戴月干劲十足。此后，双方优势互补，不仅强化了晶体院的军品供货保障，双方合作的新产品还凭借显著的技术和成本优势，有望在电力装备监控、自动驾驶用车载红外系统等领域开辟出全新的应用市场。

不仅做事与众不同，李勇说话也是独具一格，令人会心一笑之余还有所触动：“不好好培养状元郎，最后状元变成了驸马”，“我们在院子里边练了一辈子套拳，上街却被流氓打伤了”。在他看来，“读万卷书和行万里路同等重要”，“总书记喜欢，解放军满意，企业家开心，这就是我们的目标”……

年轻的员工对晶体院的未来充满了期待，即将退休的老员工却是满腹的遗憾：李院长来晚了……

创新难？很难，也不难。

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

本刊记者 / 侯伟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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