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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暌违良久,《战史文库》重开新篇。常言道“一千个人眼里有一千个哈姆雷特”,而每一个亲身经历战争并幸运生还的人,他们眼中的战争肯定也不是千篇一律的,他们的记忆多多少少都与旁人不同。亲历者也许看不到战争的整体,却能记录下最真实的细节和最鲜为人知的感受。正是基于这种想法,本号及姊妹号陆续推出了《海军炊事兵物语》和《铁棺》两部战争回忆录,通过一位海军主计兵和一位潜艇军医的经历展示了太平洋战争的别样片段。高桥主计兵是大头兵一枚,斋藤军医长也是民间医学院出身,他们对战争的观感与职业军人的视角还是有所差别的,那么一位科班出身的日本海军军官在经历了战场的腥风血雨后又会留下怎样的感受呢?本号此次推出的《空母“飞鹰”海战记》或许能解答一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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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母“飞鹰”海战记》的作者是志柿谦吉海军大佐,1901年生于熊本县山鹿市,1922年毕业于海军兵学校第50期,1930年从海军炮术学校高等科毕业,1936年任海军兵学校教官兼监事,1939年任上海特别陆战队租界部队长,1941年任海军炮术学校教官兼海军技术会议成员。太平洋战争爆发后,志柿谦吉历任第24特别根据地队先任参谋兼副长,航空母舰“云鹰”、“飞鹰”号副长,参加了1944年6月的马里亚纳海战,在“飞鹰”号被美军击沉时侥幸生还,转任第33特别根据地队先任参谋兼副长,1945年8月在宿务岛向美军投降,1946年3月归国,最终军衔海军大佐。战后,志柿谦吉成为键仲建设株式会社董事长,1970年5月6日去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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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母‘飞鹰’海战记》不同版本的封面。

《空母“飞鹰”海战记》主要记录了志柿谦吉在1942年到1944年之间的战时经历,分为“兰印战线转战记”和“空母‘飞鹰’海战记”两部分。前一部分是他担任第24特别根据地队先任参谋时在前荷属东印度占领区的所见所闻,后一部分是他作为航空母舰副舰长在海上任职的回忆。旁人通常对于海军军人比较关注其海上任职经历,其实岸上勤务也是海军军官的必要履历,这部回忆录就提供了关于战时日本海军特别根据地队的运作与行动的一手资料,而后半部分则是战争后期日本海军航空母舰作战的真实记录,颇有价值。本号完全出于历史研究的目的整理推送相关文字,对于战争本身坚持正当客观的立场,希望各位读者能从中得到收获和感悟,多谢支持!

第一部:兰印战线转战记

日语中的“兰印”即荷属东印度,是太平洋战争前荷兰在东南亚的殖民地,大致包括今日印度尼西亚大部分地区,当地自然资源丰富,尤其盛产石油。在战争爆发后日军发动南进作战,于1941年12月至1942年3月陆续占领包括婆罗洲、苏门答腊、爪哇在内的荷属东印度地区,攫取战略资源以支持长期战争。特别根据地队是日本海军的陆上部队之一,广义上属于海军陆战队,负责战区港口、海军基地等陆地设施的守备任务,第24特别根据地队组建于1942年初,司令部设在安汶,于1943年11月改编为第24根据地队,1944年9月解散。——编者注

赶赴前线

1942年2月5日,我当时还是馆山海军炮术学校(以下简称馆炮)兼横须贺海军炮术学校(以下简称横炮)的教官,当天晚上带领横炮的预备学生在辻堂海岸开展夜袭演习。演习进行到一半时,我听到有人呼唤“志柿在不在?”那是菅井武雄中佐的声音,接着到处都响起了“陆战科长在吗”的询问声。

我本来就对这次演习抱有不满,略带怒气地回应道:“什么事?我在这里!”菅井走近我,递过来一封电报,说道:“馆炮的教务主任发来电报,你要被调到前线去了,让你赶紧回学校。这是电报,车票我已经让其他老师去买了,很快就会回来,上面还写着让你顺路去一趟海军省人事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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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1年9月,日本海军兵学校的学生在进行陆战演习,即使海军也同样要操练陆战技能。

刚才还为演习生闷气的我转眼间就把不满情绪抛诸九霄云外,一种宛如梦幻又甚为感激的紧迫感袭上心头。我环顾四周,在如泼墨般的黑暗中,学生们的脸庞被火把照亮,充满紧张和好奇地注视着我。熟悉的教官也陆续集中到我跟前,校长、教导主任也走了过来。校长说:“是馆山炮术学校的校长推荐你担任先任参谋一职的,请尽快返回学校吧。这段时间辛苦你了,我们祈祝你武运长久。”

学生们排成了讲评的队形,团团将我围住。菅井中佐面向他们说道:“陆战科长志柿中佐刚刚接到电报,他即将调往前线,而且马上就要出发。长久以来,我们得到他亲切的指导,现在由我代替全体向他表示敬意。敬礼!”接着,他又对着我说:“非常感谢!祝你武运长久!”

我向全体师生相互敬礼,又向校长、教导主任和各位教官一一道别后,坐上三轮摩托车飞奔回宿舍。不久,鬼塚中佐来到,他为我查询了火车车次,稍后,帮我去买车票的教官也回来了。我简单地收拾好行李,匆忙与他们道别就奔赴辻堂车站。午夜时分,我到达了位于横须贺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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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馆山海军炮术学校的校园,志柿谦吉中佐在开赴前线前在该校任教。

本以为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没想到真正要出征了怎么也静不下心来。2月6日早晨6点多,我又匆忙出发了。孩子们早已习惯了我常年不在家,他们一脸平静,以为我只是像平常那样再一次出差。上午9点左右,我在新桥站下车,出现在海军省人事局。

我走进部员室,横炮教导主任的弟弟猪口力平中佐看到我就说:“哎呀,恭喜恭喜,这次你高升了。负责人志岐大佐刚好不在,不过我听说你被调任为第24特别根据地队(以下简称特根)的先任参谋。”原本预定担任这一职务的家木中佐在战斗中战死了,我成为他的后继者。第24特根在三天前刚刚占领了安汶。猪口中佐在墙上的地图上为我指出了那个地方。安汶岛在菲律宾以南、横跨赤道的兰印地区。考虑周到的猪口君事先为我定好了飞机座席,以减少我在赴任途中的辛苦。

考虑到帝汶作战很快就要展开,他建议我2月9日动身。不过,我想到还有馆炮、横炮两所学校的交接事宜,就申请延至2月11日出发。通过猪口君,我了解到第24特根司令部的司令官是畠山耕一郎少将,机关参谋是沟口进机关大尉,还有军医长贺进军医少佐以及主计长井狩甫主计大尉,这些人我都不熟悉。另外,我还看了编程预定表。

2月6日是星期六,有必要尽早赶到馆山。下午2点多,我到达馆炮,还好,教导主任和副官都在。

离11日出发还有几天时间。我又回了一趟家,简单地和妻子说了一下此次赴任的情况,意外得知妻子和畠山司令官的家人有交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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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志柿中佐介绍战局情况的佐薙毅中佐(左)和神重德大佐(右)。

2月8日,我一早就前往海军省,在军令部一课听取作战情况。课长神重德大佐做了西南方面全盘形势的说明,先任部员佐薙毅中佐为我做详细解释。

“要是占领了帝汶岛,就相当于杀到澳大利亚眼前了。那什么时候开始攻打澳大利亚呢?”我问道,得到的回答是兵力和国力不足,不会攻打澳大利亚。那样的话可就不得了了。要是常年和澳大利亚对峙,日本如何应付得来?

我又问道:“今后如何进攻美国本土?”结果,得到的回答和澳大利亚一样,对夏威夷方面也是同样的考虑。现在只是控制住资源地带,之后巩固内南洋的战线,一边储存实力,增强国力,一边迫使美国人投降。

我甚为吃惊,感觉莫名其妙。俗话说得好,兵贵神速,如果不尽早掐住美国的咽喉,用刀对准的话,胜利就会变得很困难。况且是资源贫乏的日本和财大气粗的美国扭打成一团,日本这样做到底是出于什么目的?我内心感到极为不满,觉得战争的前景极度危险。

我一直认为即战即决,一气逼向美国首都,拧住他们的脖子才是真正的战争,根本无法理解日本如此不慌不忙地进行战争。以这样的状态发动战争究竟能不能取胜?以这样的国力、兵力、想法,竟然还敢挑起战争。既然如此勉强,为何还非得挑起战争呢?我想到日本的事情,不由得浑身寒颤。

我抱着这些没有价值的想法前往军务局。在那里我遇上了末次大佐,向其询问和我有深交的石川大佐在哪里,他告知我就在附近。当我表明即将前往安汶时,末次大佐叫来了柴胜男中佐,让他为我说明情况,不过柴中佐腾不出空,由松本中佐取而代之为我说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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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1年12月8日日军大本营海军部发布对英美宣战的公告,左侧即平出英夫大佐。

接着,为了了解占领区的军政内容,我又来到军令部第六课,遇上了渡名喜守定中佐。他交给我一本小册子,上面是前往南方战区人员的注意事项。在那里我还见到了海军报道部的平出英夫大佐。

第24特别根据地队所负责的区域相当广阔,从新几内亚、哈马黑拉岛、安汶岛至小巽他群岛,还包括阿拉弗拉海的阿鲁、卡伊和塔宁巴尔三座群岛。另外,听说我还要在相当一段时间内负责当地的民政事务。

穿越巴士海峡

2月11日早晨,家人送我抵达羽田机场。乘座的飞机型号为道格拉斯(战前从美国进口的DC-2或DC-2型客机——编者注)。在只坐过军用飞机的我看来,座席相当豪华。时永中佐和我同行,并排坐在客舱左后部的座席上。我从窗口望向候机室时,孩子们也同时看向我这边。早晨6点,飞机开始滑行。我从舷窗试着给孩子们发送暗号,可他们似乎不能够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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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彩绘:日本航空公司所属的道格拉斯DC-2客机。

飞机向左大转弯,逐渐上升高度向西飞去。飞过东京不久,就看到白雪皑皑的富士山,庄严肃穆。或许是气流不稳,飞机摇摇晃晃的。下午1点左右,飞机到达福冈机场。在此停留了20分钟,我在候机室稍事休息。我在士官候补生时代遇到的“金刚”通信长武田大佐就坐在暖炉旁边。我立即上前打招呼,他也前往安汶赴任,接任第24通信队司令。

飞机继续飞行,穿过断云西飞,途经济州岛再从中国大陆沿岸南下。云渐渐地多起来。飞机稍稍降低高度,看到长江口后就沿着江道直奔上海。

令人怀念的上海就在眼下。在赴任海军炮术学校之前,上海是我工作了两年的地方。飞机在上海上空向左转,我还看到了位于广中路上的陆战队新兵舍。我在上海的时候,新兵舍还在建造之中,现在看来已经完全建好了。兵舍一侧是高耸的表忠塔,周围是漂亮的公园。我在上海的时候工程刚刚开始,许多驻留的日本人为此效力,就连陆战队也在武田司令官的带头下挑石搬沙,为工程献力。回忆如走马灯般在脑中闪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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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空中拍摄的上海海军特别陆战队兵营。

将近下午5点,飞机在大场镇的机场着陆。我们在候机室等候飞往台北的飞机。在候机时,我们被告知因天气情况不好而且时间也不早了,要延迟到明日出发,听说之前飞往台北的飞机也折返了。翌日早晨,我们参拜了上海神社,乘机场巴士驶往大场镇。上海的清晨如针扎一般寒冷,我对上海有太多的不舍。

上午7点,飞机按预定时间起飞。天气渐渐变得恶劣,云情极为险恶。即使如此,飞机强行穿云飞行,离开中国大陆飞至东海海面,天气情况更为糟糕,在颠簸的机舱内真是够呛。乘客中有人开始发牢骚,吵着要飞机返回。飞机又再度降低高度,几乎是擦着海面飞行。我为不可预知的未来感到担心。突然,在浓密的云层之中看到了台湾西海岸。汹涌的怒涛翻卷扑向海岸。突然,飞机迅速向左旋转,看那情形还以为要撞山了,之后又巧妙地沿着海岸开始北上。视野一点点地变得开阔了,我也得以一舒愁眉。不一会,飞机平安抵达台北机场。

我们商议着下了飞机是不是去一趟北投温泉,才走到机场上,当值人员就通知说前往马尼拉的飞机已经在等候了。在此,我与同行的时永中佐道别,换乘其他飞机继续行程。

当我想到在此是不是与日本永别时,竟不由得感到现实的无情。带着这样的情绪,乘坐飞机往南飞去。天空渐渐放晴,气朗天清,虽然阳光耀眼,由于在高空飞行,身上的防寒服刚好合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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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2年初日军使用火焰喷射器攻击巴坦半岛上的美军碉堡。

飞过台湾的最南端,越过巴士海峡的激浪,到达吕宋岛西岸。飞机沿着海岸继续南下,临近林加延湾上空,我看到之前陆军提前登陆的迹象,在湾内正停着数艘三、四千吨级的货船。飞机沿东南航线飞行,进入到内陆,迂回避开巴丹半岛(当时美军仍困守在此——编者注)。由于飞行高度上升,耳朵嗡嗡作响。或许有5000米高度吧,感觉空气有点稀薄。路上我还曾担心会遇上敌人的高射炮,可是没有发生那种情况。马尼拉附近还有敌军出没,我心想着能不能看到陆军的战斗情况,但那里非常平静,根本没有出现我想像中的情景。

在右手方向,我看到了恬静的马尼拉湾,而北边浅紫色的山峦就是巴丹半岛。在眼前的海岸近处,镜面一般的海面上到处可见杓子形的渔棚。不久,飞机飞临目的地马尼拉。

在马尼拉市上空,飞机一边下降高度,一边从东往西飞。在市区东北一角,红的、蓝的像玩具一样的汽车汇集在一起,街上人来人往。

不一会儿,飞机向左急转对准跑道着陆了。

下期预告:前往南方前线任职的志柿中佐从日本出发,经上海、台北抵达马尼拉,在此停留三天,期间目睹了日军攻击科雷吉多尔岛的情景,之后继续乘机前往最终目的地安汶。2月的日本还是隆冬,而地处热带的安汶早已酷热难挡,即便换上防暑服依然汗流浃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