代际关系+养老保险=老有所依吗？

郭瑜 | 文

郭瑜

拙作《代际关系、养老保险与中国城镇养老新图景》非常荣幸能够在《社会学研究》2021年第2期发表。感谢《社会学研究》编辑部的编辑老师！藉此作者手记来汇报一下自己的写作心得。

很多年前我就机缘巧合开始从事养老议题研究。硕士、博士论文的主题都是养老保险，对相关政策有长期的追踪和研究，但是似乎并没有太多感性认识和经验观察。2012年博士毕业回京工作后，惊觉父母已经开始步入老年，而他们已经在默默地为养老进行规划，甚至还偶有焦虑。这直接触发了我的研究创意。记得2012年末，在两天时间里飞速地完成了计划书，申请到了中国人民大学社会调查项目，获得了科研路上的第一项支持。2018年国家社会科学基金项目立项以后，经费更加充足，也希望研究能有进一步突破。让我底气十足的是——2018年生育了女儿。成为母亲之后的身份角色变得复杂多元，对生活的观察和参与也更加丰厚立体。这让我能够更好地置身于现代化与人口老龄化进程之中，不但从学术文献与政策文本上获取信息，而且从家庭场域中，近距离、全方位地观察并深刻理解养老保障、家庭结构、代际关系与养老预期——也即这篇文章的主要框架。

一、“现代化强国”与“积极应对人口老龄化”

现代化与人口老龄化，既是本文写作的宏观背景，也是研究的目标指向。文章的构思与写作正是扎根于这“两化”的丰厚土壤而产生的细致思考。

党的十九届四中全会提出，要“推进国家治理体系和治理能力现代化”，在坚持和发展中国特色社会主义的历程中具有里程碑意义。党的十九届五中全会提出“实施积极应对人口老龄化国家战略”，事关国家发展全局与人民福祉。这些重大决策对于“十四五”和更长时期我国经济社会持续健康发展都具有重大深远的意义。新时代社会主义现代化强国建设周期恰逢人口快速老龄化时期；实现中华民族伟大复兴的人口面貌将是稳定的老龄社会。人口老龄化的步伐无法逆转，所以实现“中国梦”宏图伟业的过程也将是经济社会发展主动适应老龄化的单向路径。到“十四五”末，我国60岁及以上人口将接近三亿人，人口老龄化相关问题将成为人民直接关心的现实利益焦点之一。从以人民为中心的发展思想出发，解决一系列经济社会发展问题的着眼点，都可以统合在积极应对人口老龄化的战略框架之中。

以上主要是对于宏观战略的解读，如何落脚体现到一篇社会学论文中？具体而言，应当如何启发研究思路和培育研究框架？

二、现代化：养老保险与个体现代化

现代化一词并不陌生，相信不少人都是从小听着“实现四个现代化”词语长大的。但是从学术研究的范畴而言，现代化、现代性以及后现代性，在概念上具有很大的模糊性与争议性。学者甚至采用“社会变迁”来取代“现代化”这个名词。我的这篇文章不是要研究现代化概念本身，而是将其视为重要的宏观背景，本文对现代化的关注，主要从两个变量体现：一是将工业化所带来的现代养老保险制度作为自变量；二是以老年人的个体现代化水平作为重要的调节变量。

从制度而言，现代社会保障制度的建立与完善为解决养老问题提供了物质保障，也使得社会成员在养老问题上拥有更多的自主权与选择方式。目前我国的基本养老保险制度已经实现了制度“全覆盖”，特别是城镇职工基本养老保险待遇水平不断提升，在2021年即将迎来“17连涨”。从养老服务业的发展看，无论是社会化机构养老还是居家养老服务，均在政策推动下快速发展以满足日益增长的照护需求。社会养老与机构养老弥补了家庭养老的不足，进而形成人们复杂的养老预期和养老方式偏好。家庭不再是唯一承担养老育幼传统功能的结构主体。在我国，家庭一直承担着主要养老责任，提供对老年人的物质保障、服务保障与精神保障。过去几十年来的巨大政治、经济、文化、社会和人口变迁改变了家庭所处的宏观环境，缩小了家庭规模，重构了家庭结构。养老保险本身作为工业化的产物，在成为深入人心的固定制度安排后，不但保障和提升了老年人的经济独立性，甚至改变了养老预期以及代际关系对养老预期的影响。养老保险带来的自给自足导致父母对子女的刚性经济需求减少，极大降低了老年人对于子女赡养的需求和期待。与农村家庭相比，城镇家庭结构的变化进程更为迅速、养老保险制度更加完善，因此呈现出更为剧烈的变迁。当前研究颇为关注养老保险制度架构等议题，但缺乏对养老保险社会效益的考察，特别是未能追踪近年来迅速扩面的养老保险所带来的影响。事实上，对于城镇老年人而言，每月按时发放的养老金是退休金是主要收入来源，是他们“坚不可摧的信仰”，是代际团结与经济自立的基石。

从微观而言，现代化不等速地作用于多个方面、多类人群身上。学者们曾经认为现代化是一致趋同的一股潮流，会带领大家朝向一个既定方向前进。但是，正如杨中芳（1999）所言：“黄色加了蓝色后是变为绿色,而非蓝色。我们可以称黄色为传统，蓝色是新元素，但混合变化之终极状态却是绿色。”在传统的基底上，个体，特别是老年个体，以及千千万万个家庭，表现出来了不同的现代化进路与模式。大家容易把现代化视为经济社会变迁的宏观背景与目标，但忽视老年人的自反性与个体差异，未能考虑个体现代化水平差异及其影响。事实上，其中的不变与流变、韧性与张力、团结与矛盾、传统与现代、变迁与延续，组成了一幅美丽新图景，值得我们去体会、去挖掘、去描绘。

三、人口老龄化：代际关系与养老预期

在快速人口老龄化、城市化与工业化并进的步伐下，庞大的人口基数和不断增长的预期寿命，使得我国成为世界上老年人口最多的国家。国家统计局的数据显示，2019年，我国60岁以上人口数达到2.54亿人，占总人口的比重超过18%，而65岁以上老年人已超过总人口的1/8。老年人口规模大且增长速度快、抚养比高，将是未来半个世纪我国人口的新常态。到本世纪中叶，60岁以上老年人口的占比将超过人口总数的1/3，养老压力日益增大。

现代化与人口老龄化对于社会、家庭与个人具有方方面面的影响。我们重点关注代际关系。每个人都身处于代际关系之中。人口寿命的延长，使得老年人会有更长时间与成年子女相处。“孝道”仍然是维系中国家庭关系的核心价值和指导家庭生活的行为原则之一。其变化在于，长幼尊卑有序的权威性孝道以及要求子女事亲、尊亲、顺亲的传统价值观已受到极大挑战，家庭关系以和谐互惠为目标，父母期待与子女形成融洽互助的关系。现代化消解了长幼尊卑和家族观念，亲子平等、情感沟通和理解等现代家庭文化观念逐渐兴起。在现代化与人口老龄化的浪潮下，家庭结构与代际关系变迁共同作用，导致家庭代际间传统“反馈模式”的互哺功能和传承功能呈现急剧弱化态势。

代际关系研究本身固然重要，但是我更感兴趣的是它会对养老预期产生何种影响，特别是当养老保险能够稳定地为老年人提供收入时，二者又会产生何种交互作用。人口老龄化会让人们产生更长时期的养老需求，也会产生更为丰富的养老预期，稳定的养老保险收入会提升养老服务需求。而部分人口的寿命延长，恰恰是不健康的老龄时光被现代医学所人为拉长延伸，尤其需要来自于家庭或社会的养老照料。在城镇家庭变迁过程中，家庭养老与社会化养老之间并不是单纯对立或是替代，而是相互融合、互为补充。家庭代际关系与养老模式的变迁也不是单一的线性模式，而是一个充满张力与团结、多样性与变动性并存的过程，在不同情境下会产生多样化的交互与组合。因此，现代化变迁中家庭代际关系变化将如何改变老年人的养老模式与预期？养老保险为老年人及其家庭带来了何种影响？代际关系、个体现代化差异与养老保险又将如何共同作用于老年生活与养老预期？这些既是重要的理论问题，也是值得关注的现实问题。

图1 作者在上海市一个养老院调研，图中老太太已93岁高龄

图2 作者在青海省玉树藏族自治州玉树市的农村敬老院调研

四、答案与出路：养老服务的“不可能三角”？

在探究与回答上述研究问题的过程中，研究方法的选择似乎是水到渠成的事情。起初，我们的关注点完全放在定量研究上，一心想要构建复杂精致的模型。后来逐渐发现，纯粹依赖定量模型的解释机制分析不甚全面，甚至只能验证而无力解释。出路之一即为构建混合研究来综合理解这一系列概念之间的关系与影响机制。用定量分析来描述和验证，用质性研究来分析和解读，形成连贯完整的逻辑进路。长期在社会保障领域的研究经历会使我的文章自然而然地逐渐走向政策取向，虽然我一再提醒自己这是一篇社会学论文，要讲一个社会学故事。

长期而言，养老照护模式将逐渐朝向社会化养老方式转型，越来越多的老年人将选择由专业人员提供部分照料，家庭提供辅助支持和保障功能，形成半融合半替代的养老照护方式。民众期待国家来承担更多责任，着力发展养老事业，提供高质且平价的社区居家服务。

结合民众需求与对民政部和基层社区工作人员的访谈，我认为，当前养老照料中存在一个价格、质量和数量的“不可能三角”，无论是家庭养老还是机构照护，养老服务都很难同时兼具完备、优质且平价的优点。随着人口老龄化的进一步加剧，高龄老人比例不断上升，护理需求也会随之上涨，养老照料“不可能三角”就会浮出水面，成为考验家庭经济实力、代际关系和养老服务建设的重大问题。政府应着力引导养老事业发展，与社会、市场和家庭共同优化资源配置，变“不可能三角”为“可能”。养老服务业发展推进的过程也是政府实现治理现代化的过程，作为养老服务事业的责任主体和养老服务产业的监管主体，政府如何在“放管服”改革中寻求“有效职能”，合理引入市场和社会力量提供优质服务，是提高老年人口福祉的关键。此外，养老服务行业发展的必然趋势是利用科技进步推进智慧养老以节省人力成本并提高照护效能。

社会科学研究中常常会遇到一个悖论，那就是时间与时效之间的平衡。研究者需要时间，去积累、去沉淀。如果没有经过深思熟虑、没有系统观察、没有入脑入心、没有融会贯通，研究就总是浮在表面飘在半空，做不到“顶天立地”。然而时间不等人，越是扎根于祖国大地，越是感觉日新月异，需要及时地产出论文汇报研究成果。相信沿着这篇文章的主题，无论是宏观问题或是微观分析，未来都会有更多、更好的新进展与新突破。

作者单位：中国人民大学劳动人事学院

代际关系、养老保险

与

中国城镇养老新图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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