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者/ 张帆

编辑/ 宋建华

志华带着导盲犬上车

不管是小时候参加比赛差点拿到“特殊奖”,还是长大后带着导盲犬出行遭遇“嘴罩”尴尬,诸如此类的经历总让志华有种被区别对待的感觉。这和他所期望获得的尊重感不一样。

不安分的性格驱使志华总想做点什么,去推动改变。过去,他带着艺术团给大学生讲段子,告诉他们盲人没那么惨,也会用手机,诸如此类。现在,他去了一家网约车公司任职,给产品提建议,帮忙解决“带导盲犬上车被拒载”等一系列尴尬事。

无论是前者还是后者,志华工作的性质没变,都和消除认知偏差有关。他想让更多人知道,一个真实的盲人和他的导盲犬,跟人们想象中的并不一样。

“特殊奖”和嘴罩

接受采访时,志华提到小说《推拿》里的一段情节:盲女都红小时候学弹钢琴,练得挺好,结果有次在舞台上表演,突然慌了,没弹好。主持人却说,弹得太棒了。都红自己知道她错的很明显,别人还在给她鼓掌加油,她就站在那儿,啥话也不说。主持人接着煽情,都红看不见,还弹得这么好,都红,你是不是要感谢一下这个学校老师对你的帮助、对你的爱护?从那以后,都红再没弹过钢琴。

相似的体会,志华、周彤夫妇俩都有过。志华上大学的时候,参加吉林省大学生朗诵比赛,得了特等奖,奖品是一台小灵通。组委会的老师后来跟他说,你分还真挺高的,但其实我们也准备好了,你万一发挥的没有那么好,我们有一个“特殊奖”给你。志华心想,幸亏自己当时发挥得不错,“这要是给我一个特殊奖,我真的觉得还不如没有”。

周彤就没那么幸运。上初中的时候,她参加淄博市的一个声乐比赛,最后比下来得到了一个“特殊奖”。“那我是唱得好还是不好?不知道”。

志华和周彤都愿意相信,设置这一奖项的人是出于好心,但站在自己的角度来说,技不如人并不丢人,得个“特殊奖”心里反倒觉着别扭。

有时候,别扭感在出行时能更明显被体会到。周彤的一位盲人朋友有次带导盲犬乘地铁,因为没给导盲犬戴嘴罩,被工作人员拦住了。双方的沟通从下午5点持续到晚上10点多,周彤的朋友始终没被获准搭上地铁。

盲人朋友后来联系了媒体,地铁方面也给出了回应:地铁日均客流量大,车厢内乘客较多,有的乘客非常害怕狗,尤其是带小孩的乘客,考虑到这部分乘客的需求,他们才要求导盲犬佩戴护具,即嘴罩。“地铁工作人员也只能按照规定去执行,保障各方乘客的权益”。

但矛盾的是,长时间给导盲犬带嘴罩在现实中很难实现。因为犬只的汗腺长在脚垫和嘴巴上,尤其是在高温的情况下,如果给它戴上嘴罩,就没办法正常散热,更没法正常工作。周彤曾经尝试过给自己的导盲犬——“小杰”戴嘴罩,结果发现“小杰”不工作了,只想着怎么把嘴罩蹭掉。

一只未佩戴嘴罩的导盲犬,会在多大程度上对车厢内其他乘客的权益构成威胁?这其中,是否存在认知上信息不对称的情况?

根据中国导盲犬大连培训基地负责人的介绍,导盲犬没有伤人的先例,即便不戴嘴罩也不会伤人。基地的犬只是自己繁育的,上溯几代都没有哪怕微小的护食行为存在。一只导盲犬的培训周期通常是两到三年,从小狗出生开始,工作人员就会对它的成长方式、后期训练进行跟踪。因此从原发性和后发性来说,导盲犬都不会有攻击倾向。

志华和周彤觉得,他们能理解一些乘客怕狗的心理,这或许也跟我们文化里“狗就是畜生”的认知有关。但他们也认为,有关各方也需要多一些对于真实情况的调研,解决信息不对称的问题,让盲人出行不再那么别扭。

志华、周彤夫妇和他们的导盲犬“芒果”、“小杰”

不甘心

在申领导盲犬“芒果”之前,志华出行是依赖盲杖。有一次,志华独自出行,路过一个大学门口,里面出来两个小伙子,特别热情的提出要送他回家。志华说自己认识路,对方依然坚持要帮忙。三人一起过了马路,又一起等公交车。终于车来了,志华说了谢谢,上了车,车门快关时,小伙子突然在后面拍了拍他肩膀说,“兄弟,一定要鼓起生活的勇气!”

“我回去就找人说,你们帮我判断一下,我穿这身很惨吗,或者我这长相是很容易让人产生误解吗?”志华说。

他后来把这次哭笑不得的经历编成段子,带着艺术团进大学演出时,就讲给台下的大学生听,他想让他们知道,“新社会新时代新中国的新盲人的形象跟你们想象的不一样,不是那种凄凄惨惨、邋里邋遢的”。

上大学之前,志华曾学过三年推拿,考下高级按摩师的证考,父亲也给他开了家推拿店,但志华不想过那种“20岁就能看到70岁”的日子,那股“不甘心”推着他跑去长春,考了大学。那个年代可供盲人选择的专业有限——推拿和音乐,志华选了后者。

周彤也有相似的经历。上学时,周彤的音乐天分被老师发现,加上本身并不喜欢推拿,她选择学了音乐。2012年大学毕业后,周彤来了北京,先后做过盲文图书的编辑、公益机构的节目采编主持、音乐教育公司的新媒体运营等工作。现在,她在一家盲人手游公司做新媒体运营和市场公关,她自己的短视频账号“导盲犬小杰”有着20万+的粉丝。

在艺术团时,志华就不喜欢那种“又残又惨”、赚观众眼泪的演出,他觉得哪怕是在台上插科打诨,去表现盲人的生活,也是有意义的。

后来,有位公益机构的朋友看了志华的演出,跟他说,“你们这个方式挺好的,你如果去跟人家宣讲我们盲人现在怎么样了,我们能出门认路、能用手机和电脑,这太生硬了。但是你用演出的方式,讲个笑话,讲我们生活中也会碰到什么样的情况,我们跟你们是一样的,无形中就能把这个问题说清楚,大家也更容易接受”。

志华记得那次在大学里演出完,学生们的反应发生了很大的变化。进场时,学生们都还是小心翼翼的,恨不得三四个人抬着一个盲人进去,又是帮忙拿包,又是帮忙抬乐器。演的过程中,大家一开始还正襟危坐,就跟听报告似的,盲人在上边讲段子,底下也没回应。后来慢慢的,有人开始搭茬。差不多一个半小时的演出结束后,他能感受到大家那股热情的学生气儿出来了,“就不是一开始那种悲悯之心了”。到了合影环节,很多人冲上去和盲人拥抱。再有盲人演员去上厕所,“一个学生能带一溜”。

导盲犬无障碍用户享有优先叫车

“这是一位带有导盲犬的乘客”

“在某种层面上,科技的进步,赋予了盲人更多的能力”,志华说。

以前盲人逛超市,看不见价签和包装里面的东西,只能靠摸和闻,为了节省时间,通常是直接让收银员帮忙,拿取自己最常用的牌子的商品。有了电商平台,他们可以选择以前没用过的新品牌,也可以根据评论的好坏决定下单与否,这才有了逛的乐趣。

科技也体现出为盲人出行赋能的特点。以前,盲人在路边不容易打到车,终于拦下一辆出租车,如果目的地是师傅不知道的地方,因为没有手机导航,盲人无法指路,也很令人头疼。

网约车的出现解决了这一难题。志华和周彤是最早的一批滴滴出行的用户。有了网约车的叫车功能,“最起码我不用再去站到路边去碰运气了,我坐在家里把车叫好,我再下楼等着就行了”,志华说。

起初,因为带着导盲犬出行,志华和周彤都有过被网约车司机拒载的经历。周彤有次在深圳打车,连叫了两辆车,都被司机拒载了,理由是“不能带宠物上车”,周彤解释了半天“这是导盲犬”,司机还是把车开走了,没有载她。

志华后来跟网约车司机聊过,发现司机不搭载导盲犬,也有苦衷。“司机师傅就说,不是我不愿意拉,我也有我的担心,你那么大个狗,你说它是导盲犬,它上来之后真在车上折腾,那也影响我开车,万一再弄个安全事故怎么办?”

“尽管平台早就有导盲犬可以乘车的相关规定,但是多数师傅开一辈子车也不见得能拉到一回导盲犬”,志华说,“所以他不会关注到这个细节,他只知道他日常碰到猫、狗就是宠物,他肯定知道规定不让拉宠物,对吧?”

那次在深圳,周彤拍下了双方冲突的视频,放在社交网络上,后来引起了滴滴的注意。滴滴公益的负责人罗真真发现,冲突的背后,仍是个信息差的问题。罗真真意识到,填补这个信息差,不光能便利盲人群体,同时也能帮司机师傅消除顾虑。

2020年9月,滴滴上线了“无障碍出行”服务。滴滴方联系了导盲犬机构,找到目前正在服役的近200条导盲犬,给这些导盲犬的主人一一实名认证,在他们打车时,滴滴会有语音播报,提醒司机这是一位带有导盲犬的乘客。在司机的接单页面,也会显示“乘客视觉障碍·有导盲犬”的提示文字。

“导盲犬用户可以通过其所在的导盲犬基地,申请完成滴滴无障碍用户注册。注册和退出都是用户自愿原则。用户注册后,正常使用APP即可被系统识别为导盲犬无障碍用户,同时享有优先派单。”罗真真介绍,目前,这项服务已经覆盖全国74个城市。

“无障碍出行”将扩展到更广泛的视障群体

善意

在成为滴滴的用户后,志华和周彤打车遇到问题,就会给滴滴的客服打电话提意见。2019年10月,滴滴公益组织了一场无障碍恳谈会,还邀请了志华参加。后来,滴滴直接把志华请去了公司上班,负责提问题,协助推动“无障碍出行”服务。

起初,志华给滴滴的同事在线上提意见,他发现,隔着屏幕的沟通效果并不好,“还是得见面”。他就带着导盲犬“芒果”直接去了公司,让大家感受到,“真实的有一个盲人在这坐着,还牵着一条狗,这个狗还这么老实,盲人还可以用手机使用测试版本的软件”。大家对盲人有了更真实的感受,理解了那些细微的需求,也有了改变的动力。

“借用邓朴方先生的话说:不是不人道,而是不知道。不是不理解,而是不了解。”志华说。

罗真真介绍说,近期,滴滴又与中国盲人协会签订战略框架协议,以进一步推动视障人群的“无障碍出行”服务。下一步,项目服务的对象将会从带有导盲犬的视障群体扩展到更广泛的视障群体。

对于志华和周彤来说,不愉快的打车经历已经成为历史。

当信息不对称的问题逐渐被消除,改变也在随之发生。周彤说,家附近的地铁站,因为常去,工作人员渐渐知道了他们的情况,在她带着导盲犬“小杰”过安检时,工作人员会热情的打招呼,帮忙换票。家门口的公交站,协管员熟悉情况后,也会热心的提醒她,她要坐的那路车有没有进站。

不久前,周彤带着“小杰”坐地铁,碰到一位妈妈给女儿科普:“导盲犬在工作的时候不能打扰它。”“为什么呀?”女孩问。“因为它在工作嘛,你上学的时候,也不能打扰你对不对?”妈妈耐心的回答。

听罢,周彤觉得心里一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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