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 68 年,也就是哈德良出生的前几年,尼禄皇帝大祸临头,揭开了新时代的序幕。由于行省将军倒戈,尼禄刚刚三十二岁便自我了断,紧接着,高祖奥古斯都打造的王朝寿终正寝。在大部分罗马人看来,尼禄是恶君:他弑母,屠杀元老院;有人指责他把京城焚烧殆尽(指控不实)。他对诗歌与艺术的执着已走火入魔,全然不像罗马人。先祖的美德都跑哪里去了?
△身着将领军袍、充满活力的中年哈德良。
他是第一个留着希腊式胡须的罗马皇帝,引得后人纷纷效仿。
不过,在喜爱希腊者中,尼禄倒因自尽而赫赫有名,多年以后,有关他的回忆依然历历在目。其传记作者盖乌斯·苏维托尼乌斯·特兰奎鲁斯(Gaius Suetonius Tranquillus)指出,“有人时常到他陵寝周围献上春夏的鲜花,还有人在罗马广场的演讲台上,摆设他身着带穗托加袍的塑像”一位知名人士见此情景评论道:“即便现在,大家都希望(尼禄)仍然在世,大多数人认为他果真如此” 。的确,来自希腊东部的觊觎者,偶尔会惹来小麻烦。
尼禄人气居高不下,有这样的直接原因。仅仅十七岁便穿上紫色托:罗马的荣光加袍当上皇帝的尼禄,像三十年后的哈德良一样,早就是个“希腊小童”。年少时他养成了艺术方面的兴趣,即兴作诗可谓易如反掌 ;音乐也是他幼时的课程,这就与众不同了。成年后,尼禄渴望成为大诗人、大音乐家、大演员。他的审美及运动趣味基本也是希腊式的。他在奥运会的故乡奥林匹亚驾驶赛车,建立了尼禄节(Neronia)——一种希腊风节日。这天,音乐家、演说家、诗人、体操运动员要为最终荣誉而拼搏。他到访过希腊,并参加音乐、文学、戏剧等竞赛。
尼禄曾言 :“唯有希腊人值得我倾其所有。他们才真懂得音乐。”他的热情不完全出于艺术因素,还有政治考量。头两次希腊之旅期间(可能在公元 67 年),尼禄做出惊人决定——让亚该亚行省(希腊大陆与马其顿接壤的北部)恢复自由。这位皇帝在一篇臃肿造作的演讲中宣布了这项决定(有人将此逐字记录下来,并刻到一块大理石版上)。“其他领袖,”他说道,“拥有自由的城市,唯尼禄拥有自由的行省。”希腊人欢呼雀跃,他的某个批评者也不禁称赞,颁布该敕令的尼禄哪里是毒蛇,分明是欢唱的青蛙。
不过,这次令尼禄引以为傲的解放未能持续,后来被继位皇帝撤销了。我们不清楚哈德良对尼禄的评价,但他学习尼禄时代历史时,想必也赞同复兴希腊文化,让伯利克里与柏拉图的后人,与他们的罗马主人平起平坐。多年以后,当他发现有机会促成此事时,便毫不犹豫地做了。哈德良出生前,还发生了两件大事,影响了他所处的世界,并给他及其同辈带来重大影响。第一件就是尼禄政权垮塌前的军事危机,五十多年后,当他回过头来思考这段历史,就有了前车之鉴。
公元 66 年,犹地亚省爆发针对罗马的起义。长久以来,犹太人始终是占领区民族中最棘手最难缠的,帝国当局一直对它无良计可施,时而容忍,时而镇压 ;有时,通过藩属王,如大希律王(Herod the Great)间接统治犹地亚省,有时则直接出手。公元 48 年的人口普查显示,全国六千万人中,约有六百九十四万四千名犹太人,这还不包括流亡巴比伦和处于波斯统治之下的人数。大约二百五十万名犹太人居住于犹地亚省内或周边。在帝国其他地区,在罗马尤其是东方行省,也居住着大量犹太人。复归埃及后定居下来的犹太人有一百万,其中大部分居住在亚历山大港市五区中的两区(亚历山大港的经济地位仅次于帝国京城,而且是希腊文化重镇)。
即便仅占被统治人口的百分之十左右,这些犹太人仍足以让当局大伤脑筋。很多离散的犹太人愿意像帝国东半部的每个人一样,为希腊文化所同化,可整合过程中仍困难重重。犹太人信仰不可见的唯一上帝,不肯接受罗马主人以及讲希腊语邻邦一同信奉的众神。不过,皇帝很尊重他们宗教上的顾虑,为此偶尔免去他们为自己效忠的责任,允许其自由崇拜,还豁免其兵役。他们有权向耶路撒冷缴纳年税,以维护大希律王重金重建的圣殿,有权自铸钱币,且无需印上皇帝或其他人的头像。然而,容忍并不等于宽容。
在帝国大部分公民看来,一神论仍是一种无神论。罗马人和希腊人都有点欣赏犹太人的倔强,可依然鄙视并猜疑他们。塔西佗举例说明舆论,指出其中谎言与事实齐头并进,未加检验的偏见与目光犀利的知觉并驾齐驱。他知道摩西及其逃离埃及的故事,并一本正经地指出,那些人打算“占领一个城邦(迦南),驱逐以前的居住者”。
这恐怕是最早的种族清洗。批评者往往无法说出犹太人有哪些过错。塔西佗指出的过错有,犹太人禁食猪肉,实行土葬而非火葬,避免与非犹太人有切肤之亲。他能想到的最过分的事情是,有一头驴“使他们终结了四处漂泊的日子”,于是他们给驴塑了像,放到圣所中供奉(如今我们知道,那完全是无中生有)。
其实,真正潜在的困难有两个——其一与罗马帝国统治相左,其二与希腊文化价值相左。犹太人自命上天之选,他们宗教信仰与实践的排他性,必然导致在虔诚信众中产生敌对的民族主义,这阻止或至少妨碍了他们参与罗马帝国的宏图大业。体操馆与摔跤场(palaestra)是希腊人必不可少的象征。在那里,男子与男童均赤裸上阵(“赤裸”的希腊文是 gumnos,gymnasium 由此派生而来),自我操练。有人练习跑步、跳跃,有人练习拳击或摔跤,还有人进行双人拔河,或者到特殊场馆或封闭场地进行球类运动。希腊人对赤身裸体早习以为常,但阳峰露巅乃大忌,职是之故,他们对割礼深恶痛绝。
体操可给希腊化犹太人带来了特殊的难题。以色列人自始至终强调割礼的重要意义——那是他们与拈酸吃醋的唯一神上帝之间历史契约的见证。按史学家约瑟夫斯(Josephus)之说,早在公元前 2 世纪,希腊化犹太人便“懂得伪饰割礼的痕迹,即便他们通体赤裸,看起来也可能像希腊人。于是乎,他们背离了本国的一切习惯,开始入乡随俗”。“伪饰”割礼痕迹或许至关重要,但也困难重重。换言之,他们不得不再造出生不久便割去的包皮。这可通过外科手术实现。先用手术刀将剩余包皮环切,把阴茎皮退至根部,然后再拉回盖住龟头。术后发炎和感染的风险很高,当然也有不必手术的替代方案,但同样受罪:以重物坠于阴茎皮,久之,皮展,龟头遂裹矣。真正的信众仍然强烈反对改革或妥协。有人如此咒骂 :“让养猪的混蛋都不得好死,让搬弄希腊玩意儿来教育后代的混蛋也都不得好死。”
保罗·约翰逊(Paul Johnson)概括了他们的立场 :我们不该把犹太人反对罗马统治的大起义,仅仅视为殖民地民族受宗教民族主义启示而采取的反叛行动 ;它更是犹太人与希腊人之间的种族与文化冲突。犹太文学中弥漫的仇外情绪与反希主义……久久无法消散。
哈德良对犹太人的态度如何,现无史实记载,但身为希腊文化的忠实拥趸,他对这个桀骜不驯的聚落肯定鄙夷不屑,毕竟帝国当中,唯有那里公开反对罗马统治,并抵制希腊思想的普遍魅力。耶路撒冷是个不可思议的地方。那时,它的面积比现在的老城要大,人口大约十万。耶路撒冷坐落于两个小山顶上,高处矗立着献给唯一真神的圣殿,殿墙为光亮的白色大理石,远远看去,旅行者常常将其误以为白雪皑皑的峰顶。圣殿中,金银饰物在阳光下耀眼夺目,晴空万里时,观者欲观之而不得。
巨大的拱顶使圣殿更加气势恢宏。圣殿四周院落呈矩形,占地三十五英亩,周长一英里,其中排列着狭长的希腊式双柱柱廊。圣殿中央屹立着一座带角塔的巨型建筑,唯犹太人方可进入。建筑物中有一个女性专用的院子,拾级穿过拱门,可达男性专用的区域,他们就在那儿见证大祭坛上的献祭。圣殿上方是一座壮丽的城堡主楼式建筑,高一百英尺。其正面有巨大的入口。金色的大门裹着用蓝、红、紫线绣成的巴比伦亚麻帷幔。
圣殿内便是圣所(Holy Place)。这个宽阔的房间存有三件美丽的艺术品——一支七叉灯架、一张桌子、一个香坛。七盏灯代表七星 ;桌上十二条面包,代表黄道十二宫与一年十二个月 ;祭坛上十三味香料,喻示万物属神,万物献神。同外部入口一样,一个狭小灰暗的内室(面积十五平方英尺)也被帷幔以同样的方式遮挡。据约瑟夫斯说:那里什么都没放。那里凡人不可靠近,不可亵渎,难以觉察,那就是所谓的至圣所。
最早的圣殿毁于犹太人遭放逐至巴比伦的公元前 6 世纪,但他们重返家园后,圣殿又得以重建。奥古斯都委任希腊化藩属王大希律为犹地亚国王,大希律受命彻底重建圣殿,并且规模更大。此乃古代最伟大的建筑工程之一,直至公元 60 年,新圣殿才几近完工。这时的犹地亚祸不单行,民生凋敝,穷富阶层矛盾丛生。政治观点壁垒分明,宗教派别你争我斗——其中包括在圣殿说一不二的撒都该人(Sadducees);愿意将恺撒的东西还给恺撒的法利赛人(Pharisees);还有苦行的艾赛尼人(Essenes),他们相信世界行将毁灭,某个激昂的救世主或弥赛亚(Messiah)* 会把以色列从暴君手中拯救出来。
犹地亚省不大,罗马仅仅指派能力有限或(充其量)三流政客,出任初级总督(或称代办[procuratores])。围绕凯撒利亚城(Caesarea)公民地位问题,各方发生了争执,进而演变为骚乱。当局重拳出击,欲恢复秩序,结果适得其反。在 5 月或 6 月,年轻的守殿官(职位仅次于大祭司)劝说当局终止当时定期向皇帝安康献祭。于是,意见相左的两派大动干戈。希望避免与罗马交战的领袖均遭杀害。反对派占领了全城和圣殿,一小支卫戍部队惨遭屠戮。
邻省叙利亚的总督听闻起义消息,决定出兵干预,遂组织数量可观的军队,开赴耶路撒冷。可几次小规模交手后,他发现自己没有资源攻取这座高墙林立、有如铜墙铁壁的城市,于是下令撤军。反叛军袭击了他的纵队,故撤退几乎成了溃败。
自从巴比伦首次陷落以来,犹地亚终于成为自由的城邦。在罗马,尼禄如坐针毡。犹地亚起义亟待镇压,可应该派谁去完成这项任务?他害怕自己的将军和行省总督。他们指挥的军团越多,军功越显赫,尼禄就越怀疑他们觊觎自己的皇位。最终,尼禄找到了重夺犹地亚的合适人选——提图斯·弗拉维乌斯·韦帕芗(Titus Flavius Vespasianus)。此人资历深厚。最重要的是,他已经五十八岁,小有成就的事业几近尾声。他家境贫寒,就算打了胜仗,也没有任何政治威胁。
公元 67 年 6 月左右,韦帕芗在托勒密(Ptolemais,今阿科[Acre或 Akko])统帅三支军团。其中一个由英俊勇武的二十八岁青年——其子提图斯指挥。另一只由马尔库斯·乌尔皮乌斯·图拉真(图拉真父,二十年后,子图拉真成为哈德良监护人)率领。彼时,小图拉真大约十四岁,或许也随父出征。
韦帕芗南下向耶路撒冷进发,一路稳扎稳打,不放过任何一个城池和要地。此时发生的一起战事或许可以解释,为何西班牙的乌尔皮乌斯氏族在纷繁复杂的罗马政坛如鱼得水。图拉真父受命带领一千骑兵和两千步兵,攻打大型要塞之城雅法(Japha)。该城凭地势之优,本就易守难攻,近来又加建了两圈围墙。图拉真父很走运,城内有些居民外出应战,罗马人将其迎头痛击。叛军撤退至第一重围场,图拉真父的军团士兵乘胜追击,紧跟着入城。为防止城池进一步失手,内部围场的卫士关闭大门,结果不仅挡住了罗马人,连他们自己人也欲入不得。大批绝望的人群猛拍城门,呼唤哨兵的名字,恳求他们让自己进去。这些人乱作一团,谁都没能逃出罗马人的屠杀。
据约瑟夫斯说,遭朋友抛弃后,他们甚至连反抗的心思都没了。图拉真父预感雅法很快就会陷落,但他没有一鼓作气,而是鸣金收兵。他致信韦帕芗,让他派儿子来完成最后一击。提图斯携援军赶到,雅法不久就成为囊中之物。图拉真父有勇有谋,无怪乎他的表现得到韦帕芗父子的赏识。
犹地亚激战正酣,又发生了第二件大事,让战事因此中断。这件塑造哈德良时代的大事就是令举国不得安宁的动乱。新内战爆发了,整个帝国的稳定岌岌可危。公元 68 年,尼禄最恐惧的事出现了。当部分行省总督揭竿而起时,崩溃的不仅是他本人,而且也是整个王朝。如果他出兵,或许有几分胜算。可恶果早就使他焦躁万分,他也只得自食其果。遭元老院驱逐,且众叛亲离后,尼禄落荒而逃。自尽是他最好的出路,虽然追随者举目可见,但他实在没有勇气对自己下手。他不停地念叨 :“世界正在失去多么伟大的艺术家!”有人不得不帮助他把匕首刺入喉咙。奥古斯都之后的四位皇帝都跟他有血亲关系,故从某种意义上说,均有资格继承皇位。可眼下,恺撒世家(domus Caesarum)已日薄西山,堪当大任者寡,拥兵自重者多。其后一年半时间里,相继有三人问鼎皇位,可最终都成了短命皇帝。罗马军团自相残杀。在犹地亚,韦帕芗眼见局势恶化,遂决定自立为王。向他效忠的部队攻占了罗马,在位的皇帝命丧黄泉。
没人向韦帕芗——这第四位也是最后一位觊觎者挑战,于是令大家欣慰的事出现了,和平重新降临。罗马世界遭遇重创,但我们也不必夸大其词。好在风暴短暂 ;亚平宁山脉的农夫,尼罗河上的船夫,阿提卡的渔夫都没有受到太大影响。生活照旧。然而,造成的损失依然惨重,很多人失去了性命 ;帝国京城火光冲天,鲜血流进了它的神圣之地。
本文摘选自
哈德良身处一个风云激荡、惊心动魄的时代。公元2世纪,他成为罗马帝国主宰,堪称最成功的罗马统治者。身为久经沙场的士兵和才干非凡的管理者,他在罗马帝国鼎盛时期君临天下,并提出了让罗马长盛不衰的两个主张……
本书为国内译介的首部哈德良皇帝的传记。作为罗马“五贤帝”之一,他给混乱无序、战火四起的帝国带来了一个相对和平的局面,给罗马经济、社会带来了一段黄金时期和空前繁荣。对内,他缓和了与元老院的关系,与之形成了较为良性的互动;同时,他倡导改革,巡视边疆,操练军队,编纂法典,改善民生,振兴经济。对外,他改变了罗马一直以来的对外扩张政策,修建哈德良长墙,缓解了与周边国家的关系。这位极具军事与政治智慧的统治者,也是一位博学多才的皇帝,在文学、艺术、数学领域造诣颇深。他热爱并推崇希腊文化,使希腊艺术在罗马生活中占据着显著位置,对后世影响深远。然而,在位期间哈德良两度排除异己,诛杀元老和功勋人士;他残酷镇压犹太人起义,犹太人流离失所,导致了延续两千年的犹太人问题。这些也使他多遭诟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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