视觉与视觉语言|梵高|联觉|艺术|莫兰迪|视觉

“潘特西蕾的艺术文摘”虽然挂上了“艺术”的牌匾，仔细看来，却有名无实：没有舞蹈、没有音乐、没有电影、没有诗歌、没有美食……

之前以及未来推送的所有内容，似乎用另一个词来概括才会更为准确：视觉艺术。

有人说，艺术就是表达。

而视觉艺术，在表达过程中，会使用到许多元素——色彩、构图、线条等等。可以把它们放到一起，取一个共同的名字：视觉语言。

一幅画、一座雕塑、一栋建筑，通过视觉语言向我们“诉说”，而我们则通过视觉来“聆听”，接收它们想要向我们传达的信息。

故事讲得好的人，会吊人胃口，会用比喻、夸张等等修辞手法来吸引我们的注意力。

视觉艺术也是一样，它会利用人类视觉的一些特点来建立沟通的通道，来引发共鸣。

今天，就从视觉和视觉语言说起，看一看，视觉艺术背后的那一套机制。

视觉的原理

英语习题里经常考到一组辨析：look、watch、see。这三个词很有意思。艺术品向我们说话，就会用到这三个词。

比如，小伙伴们一起去逛博物馆，看到一幅好玩的画，拍拍我，让我也去看，于是，我转动自己的头，让眼睛对准那幅画的方向（look）：

（好吧，只找到了看苹果的图……）

于是，开始了一个光学和生理过程（watch）。苹果反射的光分别通过左右眼映射到左右视网膜上，然后再通过视神经进入左右脑，形成了两幅图像。

左右眼相对苹果的位置略有差别，于是左眼和右眼提供给大脑的图像也略有差别。大脑对这两幅图进行合并处理，就产生了对远近距离的感知，立体感也来自于此。同时，大脑也会处理得出一系列数据：物体的形状、色彩、动静等。

在这些视觉感知的基础上，大脑进一步处理，诠释我们看到的景象（see）。这是一个心理过程：这个颜色的苹果好不好吃？苹果是被虫子咬的还是人咬的？为什么看上去有点假？这不是一个苹果！

勒内·马格里特《这不是一个苹果》 - 1964 - 私人收藏
René Magritte, Ceci n'est pas une pomme, 1964, Private collection.
这是一个苹果？可以吃么？不可以吃？所以，这只是一幅画，呈现了苹果的样子，不是么？那么，如果画上写着“这不是苹果”（法语），也不算撒谎吧！

毫无疑问，通过这幅画，比利时艺术家勒内·马格里特尝试沟通，尝试表达一些信息。

百度一下，沟通过程有这样几个要素：

1. 沟通主体：当然就是马格里特了

2. 沟通客体：看画者

3. 沟通介体：《这不是一个苹果》

4. 沟通环境：看画者的生活经历

5. 沟通渠道：视觉

1、2、5显而易见。

对于第4点沟通环境，如果想要理解马格里特发出的信息，我们只需要：1) 见过苹果，2) 读了画上的文字（或翻译），3) 了解马格里特的观点（画下方注释里的字）。

然后，我们就搞懂了马格里特的意思。哦，原来是逗我玩啊，于是会心一笑：这老头……

如果遇到宗教、神话、历史题材的画，就会复杂一点，因为3)恐怕无法用一两句话来解释清楚。

对于第3点沟通介体，马格里特利用了特定的视觉语言，构建了这一幅画，表达出了上述意思。试想一下，换一种视觉语言，能否具有相同效果？

比如塞尚这一幅：

保罗·塞尚《苹果静物画》 - 1877-1878 - 菲茨威廉博物馆，英国剑桥
Paul Cézanne, Still-life with apples, 1877-1878, Fitzwilliam Museum, Cambridge, UK.

当然，这幅画里不是只有一个苹果。

不过，无论拿出哪一个苹果，上面写一句“这不是一个苹果”，恐怕都无法达到马格里特的效果。

我们只会想：为什么要写“这不是一个苹果”？因为画得不像么？难道是杏？是李子？恐怕会有人展开物种学大讨论。也许会有人引经据典的分析“苹果”的象征含义。甚至还会有人去翻画家档案，看看他是否曾受到了什么打击。

可见，视觉语言很重要。

艺术家很明白视觉语言对观众的影响。

一些艺术家会在光学和生理过程（watch）上做文章，另一些则尝试影响心理过程（see）。

现在，让我们来看一下，他们都喜欢利用视觉感知的哪些特点。

视觉的特点

1. 尝试分离出简单形状

先来看马列维奇的一幅画。

卡济米尔·马列维奇《至上主义第65号》 - 1915 - 帕尔霍米夫卡博物馆，乌克兰帕尔霍米夫卡
Kazimir Malevich, Suprematism No 65, 1915, Museum Parhomovka, Ukraine

似乎很复杂，不知所云。

不过，如果只看一眼，然后盖住。

回忆一下，看见了什么？

有人可能会说十字架，有人可能会说黑色的圆。

这就是大脑的一个特点：遇到复杂画面时，尝试分离出几个简单的形状。

之后，当我们命令自己的眼睛去仔细观看，才会看到画面下方不同大小、红色、蓝色、黑色、绿色、棕色的长方形、圆形、锥形，等等。

尝试分离简单形状这个特点，可能是一种自我保护机制，避免大脑在诠释现实世界的时候过于劳累。

画家有时会利用这个特点，利用一些简单的形状，吸引大脑去观看。

对于观众来说，通常也要从这些简单的形状入手，去诠释画的含义，理解画家想要表达的思路。

不过，上面这幅画里，马列维奇恐怕却是在给大家开玩笑。

作为俄罗斯“至上主义”的领军人，他认为“艺术不再想和任何实体发生关系，它只想自己一个人静静，不想依靠其它事物活着”。

所以，画了这么大、这么明显的十字架，故意误导我们去往基督教的方向想，但想破头也无法参透什么。

就是因为：别想它了，它只想静静。

2. 区分图形-背景

图形-背景这个概念很好理解。

意大利画家莫兰迪很喜欢这种“单一背景+家常物件”的组合。

乔尔乔·莫兰迪《静物画》 - 1953 - 私人收藏
Giorgio Morandi, Natura morta, 1953, Private collection

这些小罐子小杯子就是这幅画的“图形”，桌面和墙壁就是“背景”。

大脑喜欢区分图形和背景。

莫兰迪的画顺应了大脑的需求。我们看着，觉得很舒服。也愿意为它买单。

所以，莫兰迪色风靡。上面这幅画也卖了198万美元。

鲁宾人脸花瓶图，大家一定都知道。

把黑色当背景，图形是花瓶。把白色当背景，图形是两张侧脸。

背景和图形，是可以互换的。

咱们看了就笑笑，觉得好玩。

艺术家看到了鲁宾人脸花瓶图，就开始恶搞了。

比如达利这一幅，看得人有点头大。

萨尔瓦多·达利《沙滩上出现的人脸与果盘》 - 1938 - 沃兹沃思学会，美国康涅狄格州哈特福德市
Salvador Dalí, Apparition of Face and Fruit Dish on a Beach, 1938, Wadsworth Atheneum, Hartford, Connecticut, USA. 1939.269

第一眼，好像是杯子，上面装着几个梨；再看一眼，好像是人脸；再看第三眼，还有一条大狗！

也许有人第一眼看见的不是杯子，而是人脸。

这就要说到第3个特点。

3. 这是一个看脸的世界

一边抱怨世道，一边却还是管不住自己，只要给点暗示，就会觉得看到了一张脸。

比如汽车上。

再比如日本建筑师山下和正在京都设计的这栋小楼。

的确，只要给点暗示，大脑就会自动识别出人脸。

这个道理并不是近代才被总结出来的。16世纪就有一位意大利画家发现了这种倾向，一夜之间成了头面人物，被神圣罗马帝国的皇帝请到宫廷里当画师。

朱塞佩·阿钦博尔多《四大元素之火》 - 1566 - 艺术史博物馆，奥地利维也纳
Giuseppe Arcimboldo, The Four Elements, Fire, 1566, Kunsthistorisches Museum Vienna, Austria. GG_1585

朱塞佩·阿钦博尔多《四大元素之水》 - 1566 - 艺术史博物馆，奥地利维也纳
Giuseppe Arcimboldo, The Four Elements, Water, 1566, Kunsthistorisches Museum Vienna, Austria. GG_1586

据专家说，到处都能看到脸是一种原始本能。史前时代的人类祖先，需要利用少量元素快速识别出凶猛动物的面孔，才能生存下来。

术语嘛，就叫空想性错视。

4. 看出已知的事物

把堆在一起的海鲜看成人脸，可能让大家对头脑的识别能力有些懊恼。据说鬼照片也是一样的原理，都在利用大脑的这种原始警觉。

不过，虽然脑补有时会让人一惊一乍，但更多时候却也能帮助我们正确欣赏艺术品。

因为，我们总能识别出自己认识的事物，也能自动套用已知的经验。

再来看塞尚的一幅苹果（没办法，他就爱画苹果）。

保罗·塞尚《苹果静物画》 - 1890 - 埃尔米塔日博物馆，俄罗斯圣彼得堡
Paul Cézanne, Still Life With Apples, 1890, Hermitage Museum, Saint Petersburg, Russia.

这次的重点不在苹果，而在盛放苹果的盘子。

它是椭圆的还是圆的？

当然，画上是椭圆的。但我们还是会觉得它很可能是圆的。

因为，经验告诉我们，从这样一个比盘子略高的角度看圆盘子，盘口的确会呈椭圆形。

不要小看这一点，我一直觉得，很可能古埃及人还没有意识到大脑纠错能力如此之强，所以才会把周围种满树的池塘画成这个样子。

内巴蒙坟墓壁画上的花园，出土于埃及底比斯（今卢克索） - 公元前1380年 - 大英博物馆，英国伦敦
The Garden, fresco from Nebamun tomb, originally in Thebes, Egypt, circa 1380 BC, British Museum, London, UK.

5. 能够辨认出寥寥数笔构成的图形

继续谈脑补。

吃豆豆大家应该都玩过吧。

三条命，三个大嘴小精灵，换个方式排列，就变成了卡尼萨三角。

我们能够强烈感知到白色三角形的存在，即使这个三角形的边与背景并无任何区别。

所以，我们可以忽略次要元素，专注主要元素，只需寥寥数笔，就能画出复杂的图形。这种减除次要元素的方法就是我们熟知的简笔画。

毕加索的爱犬Lump就很传神。

顺便说一句，其实这只腊肠不是毕加索的，毕加索自己养的那只是个拳师，叫Yan。下面这张Lump和Yan的合影就是Lump的正牌主人摄影师大卫·道格拉斯·邓肯照的。

6. 联觉

回到正题，介绍最后一个神奇能力。

联觉，也有人管它叫通感，是一个心理学术语，意思是，一种感觉或认知途径能够同时刺激到另一种感觉。比如，听到声音能联想到色彩。

最有名的当属康定斯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