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不是陵墓被盗案,也许很多人不知道中国历史上有个名叫“钱镠”的帝王。
作为五代十国时期“吴越”这个小政权的开创者,钱镠(liú)的知名度无法与同时期的大佬朱温、李存勖相提并论;
但他的独特性在于:在那个中国历史上著名的乱世,华夏大部分地区陷入连绵不断的战火、人们苦不堪言时,地处江南一隅的吴越国却长期歌舞升平、人们安居乐业,宛如世外桃源;苏轼就赞道:“其民至于老死不识兵革,四时嬉游歌鼓之声相闻,至于今不废,其有德于斯民甚厚。”
然而,这并不意味着钱镠是个传统意义中人品高尚、爱民如子的明君;相反,他在历史上甚至留下了横征暴敛、穷奢极欲的恶评。欧阳修曾痛骂:“自镠世常重敛其民以事奢僭,下至鸡鱼卵鷇,必家至而日取。”意思是说,钱镠疯狂征税,连一只鸡、一条鱼、一枚蛋、一只雏鸟都不放过。
同一个历史人物身上呈现出反差如此巨大的两面,其实并不奇怪。评价一位帝王,并不能只盯着“收税”这一个点。除了收税,他对百姓是否很残暴?他收的税真的只用在穷奢极欲方面?身在乱世,他是怎么保境安民的?
我们先搞清钱镠的创业经历。
钱镠生于晚唐时期,他出身贫寒,自幼就勇武彪悍,生性喜欢行侠仗义,喜欢干快意恩仇之类的事。
他年轻时,唐朝正政权分崩离析,藩镇拥兵自重、战乱此起彼伏、百姓民不聊生,是一个不折不扣的黑暗时期;但在另一方面,所谓乱世出枭雄,这个弱肉强食的时代,也正是冒险家崭露头角、改变命运的黄金期,钱镠的崛起,正是这个特殊年代的真实写照。
在唐僖宗的乾符年间(874至879年),20多岁的钱镠跟随杭州镇将董昌,以部校的身份从军作战,逐渐发挥出自己在军事方面的特殊才能。
乾符五年,黄巢起义爆发,董昌率领“杭州八都”镇压起义军,钱镠因英雄善战、屡立战功,而逐渐崭露头角;
没多久,董昌从唐僖宗那里收到讨伐刘汉宏、薛朗的诏令后,把这个任务交给了钱镠。钱镠漂亮地完成了使命,帮助自己的上司董昌升任浙东节度使、越州刺史,而他自己则接替了杭州刺史一职,从此具备了发展成一个独立势力的资本。
唐昭宗景福年间(892至893年),孙儒、杨行密两位军阀在淮南地区混战,为了防止战火波及辖区,钱镠亲自带兵巡防。因此,即使凶悍、残暴如孙儒,也不敢进犯吴越地区,钱镠由此声望日益显赫。不久后,他取代李鋋(chán),被朝廷任命为镇海军节度使,成了正儿八经的藩镇。
在钱镠的蓬勃发展的同时,他的老上司——担任威胜军节度使的董昌却走上了另一条路。随着政治野心的膨胀,董昌对形势产生了严重的误判;公元895年,他在越州悍然称帝,并且试图任命老部下钱镠为两浙都将,担任自己羽翼。
虽然对方对自己有知遇之恩,但在这种严重的政治问题面前,钱镠保持了他一贯的清醒头脑。他不仅拒绝了这一任命,还立即将此事上报朝廷。
随后,在收到唐昭宗的诏命后,钱镠对董昌发动了进攻。公元897年,他亲率将士攻进越州、生擒董昌,随后将其献给朝廷。因为这一战功,他被朝廷赐予铁券作为嘉奖。
不久后,在两浙将士、百姓的要求下,钱镠升任镇海、镇东两军节度使,统辖十三州、坐拥数万雄兵。在当时,虽然他的地盘、兵员数量都不崭露头角,但凭借自己出身行伍、善于领兵打仗的优势,他屡次击败了试图吞并江浙的强大军阀杨行密,还镇压了部将许再思、徐绾的反叛,保证了自己一方诸侯的地位。
作为吴越地区的实际统治者,钱镠的为政表现可以分为对外、对内两部分。当然了,这里的“对外”,指的是对中原朝廷、对其他藩镇;“对内”指的是辖区内。
简单来说,钱镠对外采取的方针是审时度势,不冒头、不越线,低调行事,长袖善舞般周旋于各个势力之间,实现吴越的利益最大化。
但在最初,他其实并没这么低调,甚至可以称得上嚣张。
在巩固了自己对吴越地区的掌控后,钱镠一度产生了衣锦还乡、炫耀成就的暴发户心态,他专门回到故乡临安大兴土木,装修极尽奢靡壮丽;每逢过年过节都专门返乡,随行的卫士、侍从极尽雄壮威武之能事,围观的人成千上万。
幸运的是,钱镠之父钱宽是个有大智慧的人。每当听到儿子要回家,他便专门躲开。钱镠感到奇怪:难道父亲不喜欢我光宗耀祖?于是他刻意舍弃鞍马、步行去找父亲。
钱宽语重心长地告诫儿子:钱家历代寒门,如今已经富贵至极;你虽号称是十三州之主,实际上却是三面受敌,如果一味争利,恐怕最终会祸及家人、死无葬身之地,何来光宗耀祖之说?
一语惊醒梦中人,钱镠哭着接受了父亲的教诲,终其一生都小心翼翼地周旋于周边各大藩镇之间,从来不惹事;同时,他一直尊奉中原政权为正朔,无论对方是谁。
比如在唐朝末年,即使朝廷已经威严尽失、名存实亡,但钱镠仍在面子上保持了对李氏皇室的尊重。而朝廷也乐得与这个偏居一隅的藩镇搞好关系,刻意对其笼络安抚。因此,唐昭宗在位期间,钱镠已经位极人臣,太师、中书令、越王等众多头衔集于一身。
而朱温灭唐、建立后梁后,也对钱镠进行拉拢,封其为尚父、吴越国王;梁末帝朱友贞在位时,加封钱镠为各道兵马元帅。对于来自中原政权的加封,钱镠慨然接受,并且愉快地使用后梁年号,以表示自己愿意臣属的态度。
而当李存勖灭掉后梁之后,钱镠又识时务地对后唐俯首称臣。李存勖也投桃报李,任命其为天下兵马都元帅、尚父、守尚书令,并封为吴越国王,赐给玉册、金印。
史书称,终钱镠一生,无论是唐,还是后梁、后唐,他“每来扬帆越海,贡奉无阙,故中朝亦以此善之”,无论山长水远,他从未中断过对中原的贡奉,因此也得到了对方的善待。
后来的事实走向也证明,钱镠归顺中原政权,只是面对双方悬殊实力对比下做出的务实选择罢了。
比如在后唐封王后不久,钱镠就把镇海、镇东节度使的职位让给了儿子钱元瓘,自己则仅保留吴越国王的头衔。以此传递这样一个信号:自己是一国之主,藩镇这种低一级的岗位不再适合兼任。
随后,他对自己的组织架构进行了一番包装:居所称为宫殿,府衙称为朝廷,手下的臣子都照搬中原朝廷的官衔;此外,他还自行对新罗、渤海以及东海岛屿上的民族部落进行册封。然而,按照规矩来说,这些动作只能是中央朝廷才有权力干的。
这时的钱镠,除了沿用后唐年号、使用吴越国王的尊号外,其他各方面跟皇帝已经一模一样了。
由此可见,在那个弱肉强食的时代,钱镠像绝大多数人一样,内心也隐藏着根深蒂固的帝王野心。
但相对于其他草莽(如董昌),钱镠的优点在于,他识时务、知进退,有自知之明。当他明白自己的实力不仅不足以问鼎中原、甚至连偏安一隅也并非易事时,就能够明智地保持低调,绝不当出头鸟;但当时机成熟时(各藩镇纷纷称王、后唐认可自己),他便迫不及待地自我提高地位,争取更多的政治权利。
所以,钱镠看似低调,其实并非表面上体现出来的“纯臣”;他的野心同样不小,只不过比较谨慎、冷静。但得益于他这种刻意而为的韬光养晦,他治理下的吴越国在混乱的五代时期保持了难得的安宁,人们安居乐业,社会稳定。并且,这种生存智慧也被后来的吴越国统治者继承,因此苏轼感叹,很多吴越国老百姓一辈子都没经历过战火。这在那个生灵涂炭的年代,实在是太难得了。
而在对内方面,钱镠则体现得比较复杂、立体。
史书称,钱镠在杭州十四年,“穷奢极贵”,他严刑峻法、大兴土木、搜刮民财,役使大量百姓修建海塘、兴修亭台楼榭、拓宽外城等。
但是,凡事我们不能只看表面,史书也承认,钱镠的上述举动其实有着浓厚的现实考虑。
比如他大兴土木、兴修海塘,是为了杜绝以往钱塘江潮水屡屡逼近州城、侵蚀城邑的灾害,为杭州的繁荣发展消除了隐患;
他兴师动众、广开圩田、建设杭州城,是为了促进吴越地区的开发,发展经济、壮大自身的实力。而得益于这些举动,当时的吴越国发展成了以富庶闻名的鱼米之乡。
另一方面,钱镠年轻时性格刚烈、长大后跟其他绝大部分军阀一样起身于行伍,曾经杀害过儒生。但随着他位居一方统治者之位时,却能够消磨脾性,认识到知识分子对治理国家的重要性,从此善待文人、尊敬儒生。比如罗隐曾作诗讽刺钱镠小时候骑牛放牧、操棍斗殴的往事,他却淡然一笑、毫不在意。
通过一件儿女情长的趣事,我们也能发现钱镠这位武夫的柔情之处。每年寒食节,他的夫人吴氏一定会返回临安。虽然贵为一方之主,钱镠仍对自己的结发之妻充满感情。有一天,他对妻子的思念日益强烈,于是提笔写下一封书信,里面有这么一句:"陌上花开,可缓缓归矣。"
纵观钱镠的一生,无论是向中原俯首称臣、与邻为善,还是在辖区内发展生产、大兴建设,他的所作所为都是为了自己的利益;但在客观上,则却契合了那个乱世中人们的迫切需求,吴越地区的经济、文化都得到了长足的发展,成为了那个乱世中的清流。
因此,在钱镠还活着时,吴越地区人们就主动为他修建生祠;在其晚年,由于钱镠越来越礼贤下士、注重道德礼义,辖区内人们都对他爱戴有加。
有心栽花花不开,无心插柳柳成荫,说的也许就是钱镠这种人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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