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壁来了新邻居,秀芳兴冲冲提着一把香蕉认亲,以显示自己的热情。

想着大家都是女性,而且年龄相仿,没想到刚见面就结下梁子。

“不好意思啊,我吃香蕉过敏。”对方说完,手还搭在门把上。

门半开,手没有伸出来接香蕉的意思,地上的小狗不停吠叫,瞬间秀芳感觉脸上的笑纹僵住了。

活了半辈子,第一次听说吃香蕉会过敏,客套话也不好好说。

还没反应过来,关门声响起,秀芳吃了一个闭门羹。

秀芳讨厌她。

这个女人整天涂脂抹粉,一副清高模样,走起路来裙摆荡漾,高跟鞋咯咯响,跟尾狗汪汪叫,不少老色男常盯着她看。

还有她的名字,妙玲,一把年纪还是妙龄少女,真不害臊。

秀芳越想越气,手掌不争气地拍在肚腩上,要是能瘦上一圈,穿上那条连衣裙,想必自己也可以风情万种。

都怪自己命苦。

远嫁,未婚先孕,父母骂她不要脸,公婆也不爱,月子里是孩子爸操持。

但孩子爸爸在工厂干活经常倒班,干活时还要站一天,秀芳心疼他,后面还是自己下床慢慢干。

事实证明那个男人是值得托付的。

他勤劳,不怕苦,空余时间去出摊,推着一辆小食车卖早餐,做夜宵,随时准备与城管斗智斗勇。

秀芳跟着她的男人一起抗,生活慢慢好起来,有了店铺,有了房子,一切都向着光明的方向前进。

可是,在她四十岁那年,男人倒下,脑溢血走了。

秀芳哭着摩挲男人的双手,细看与常人不同,指骨微微变形,他太辛苦了,积劳成疾,却走得突然。

她哭干了泪水,也渐渐明白,好吃好喝在当下,反正死了带不去。

儿子上了大学后,一路保研直博,她很安慰。

后来干脆转让店铺,出租房子,搬到更便宜的地方去住。

秀芳来到这里,找到了快乐。

她认识新朋友,跳广场舞,生活又恢复了生机。

在这里,秀芳所在的舞团人最多。

她刚来的时候,广场舞只有零星的几小队。

于是,她发挥自己的交际才能,提着水果、牛奶上门去请退休的舞蹈老师做领舞,她一边大力吹赞老师,一边教导学员感激老师:虽然老师不要学费,但是我们也不能觉得理所当然。

学员也很愿意给老师带一些礼物、生活用品什么的。

老师带着学员去参加市里的广场舞比赛还拿到一等奖,学员大受鼓舞,后来越来越多的人加入了,于是秀芳成为了舞团里的中心人物。

但她的地位很快受到挑战,因为妙玲出现了。

因为舞蹈老师生病休息,群龙无首,姐妹们无心跳舞,全然被一男一女的舞姿吸引。

他们音乐节奏轻快,男女踩点准确,旋转跳跃,两人配合得十分完美。

曲终舞尽,掌声不绝于耳。

秀芳不高兴了。

“跳这种勾肩搭背的舞就是伤风败俗,要看好自己的老公。”这句话无异于一声惊雷,旁边的姐妹立即紧张起来。

自认身材比不上妙玲,也不能阻止那些老色男去偷窥美女。

即使自家的男人有定力,这一天天的耳濡目染,说不定哪天就会沦陷了。

于是,姐妹们自觉回到队里,更加卖力去跳舞。

但妙玲却越来越受欢迎。

很快广场多了一队亮眼的舞队,他们之中,女穿裙子,男着礼服,整齐划一。

男帅女靓,跳起舞来,像极了翩翩公子和富家小姐的倾心相遇。

更令秀芳气愤的是,老梁居然加入到他们的舞队,还做了妙玲的舞伴。

明眼人都能看出他们眉目传情,秀芳气得跺脚,心里暗骂狗男女。

老梁曾和秀芳暧昧过。

那时候,秀芳买菜回来,在公园休息择菜。

一群人聊起触电,附近小区有个男的触电去世了,被发现时,全身僵直发黑。

想想那个画面,大家唏嘘,好像自己被电了一样。

秀芳说自己也被电过,触电瞬间手快要被抽走一样,幸亏人没被带走,导致她现在插插头都得先关电源,阳台灯坏也好久没换。

她说得绘声绘色,引人发笑。

那时候,老梁注意到她,忍不住说一句,“我帮你换啊!”

别人都说老梁热心肠,是个好人,既然他提出,秀芳就同意了。

换完电灯,秀芳留他在家吃午饭。

老梁说:“菜很好吃,有家的感觉。”

秀芳说:“想吃的下次再来,我随时欢迎。”

她才不整那些虚的,叫他来家吃饭,这么明显的喜欢,他不会不懂。

还以为他们会成为半路夫妻,彼此相伴后半生,她甚至去问儿子的意见,儿子没反对,还叫她抓住幸福。

这事应该不成问题,她和老梁吃几顿饭,感情慢慢升温,谁知这事传到他前妻那里了。

前妻在楼下逮着她骂。

言语之恶毒,秀芳招架不住。

她哭得梨花带雨,又气又委屈,她问老梁:“你们不是离婚了吗?”

老梁说:“是离婚了,不过,有孩子也不能彻底断绝关系。”

“不能彻底断绝关系,也不至于又睡一起啊!”

老梁低下头没有说话,默认秀芳说的事实。

于是他们分手了。

虽然分手,秀芳还是抱有幻想的。

老梁这个人,高大俊朗,热情幽默,很难不喜欢他,只恨他有个犀利的前妻,还有他们不清不楚的关系。

“我得不到,你也别想得到”的心理骤然而起。

又或者不是别人,正是妙玲,反正秀芳就是讨厌这个女人。

心里有个暗示的开关,一触即发,越来越强烈。

某天,老梁和妙玲有说有笑走回来,即使隔着防盗门,秀芳还是看得一清二楚。

“这么快就搞上门了,不要脸,狗男女!”秀芳骂了一句。

不知道是不是声音有些大,老梁居然看过来打招呼,“秀芳,好巧啊!”

“巧个屁!之前你还进过我门咧。”秀芳不说话,但是心里已经波涛汹涌。

妙玲则是一脸高傲,不屑地翻了个白眼。

后来,秀芳总忍不住透过防盗门去观察,对面有时是两个人回来,有时是一个人回来。

秀芳越看越气,又是一句,“不要脸”,声音有点大。

这次,妙玲终于冲过来,大力拍打防盗门,她的小狗还帮忙吠叫。

“你神经病啊,我什么时候得罪了你。我们两个单身,你情我愿,要你这个丑八怪来多管闲事。被人甩,心里不平衡啊!”

这气势吓得秀芳后退几步,但又没有充分的理由去反驳,只能弱弱地咒骂她:“看吧,他前妻不会放过你的,到时候看你怎么死!”

妙玲一听,发狂似的用力推拽铁门,势要拆了这扇门进去揍秀芳一顿。

秀芳吓坏了,“砰”的一声,将门关上。

没想到,“死”字差点应验在秀芳自己身上。

那几天,秀芳没敢嚣张,不再开门去挑衅妙玲。

但她心里不舒服,那个女人居然叫她丑八怪,她不过是丰满一点,不想打扮而已。

真气自己当时没想好骂回去。

“丑八怪”这三个字魔怔一样控制着她,秀芳心里很不舒服,快喘不过气,直到倒下。

迷糊之间她听见有狗的叫声。

醒来的时候,秀芳已经躺在医院。

妙玲在床边坐着,见她醒了,告诉她发生什么事。

那天,妙玲回到家门,突然听到秀房里面一声巨响,接着小狗对着门里狂叫。

妙玲觉得不对劲,狂拍门没人应,想是出了什么事,然后报警,找人开锁,进去一看秀芳已经躺在了地上。

无论以前恩怨如何,这个女人始终救了自己一命。

听完这个女人的叙说,秀芳连忙说了几声谢谢。

听到谢谢两字,妙玲还是一愣,因为平常听到都是秀芳的辱骂声,她没想过得到什么感激,摆摆手说,“没事没事。”

即使多了一份恩情,秀芳还会觉得别扭,甚至觉得妙玲静静立着也是一种威胁,从那女人身上,她感受到了自己的自卑。

秀芳摔下去的时候,把大腿摔骨折了。

儿子还没来得及赶回来,只能请护工。

妙玲自觉没那么伟大,照顾一个病人谈何容易,只是说,“有需要的尽管开口。”

秀芳回答好。

其实大家心里都知道是客套话,至于答谢,等秀芳出院再算吧。

儿子刚入职不久不好请假,不过还是陪了她一周。

儿子越贴心,秀芳越内疚,她不希望拖累儿子,催他赶快回去。

她想要一个伴,困难时大家相互扶持,可惜遇人不淑。

想到这里,她有点担心妙玲。

果不其然,老梁的前妻又找上门来。

老梁前妻到楼下拦截,但是妙玲躲着不出门。

谁知道,前妻居然嚣张到跑上来,就站在楼道里,一声声地骂,不堪入耳。

那时,秀芳已经出院在家休养。

她已经领教过前妻的厉害,一开始不敢开门,后来也实在是忍不住。

“又来发神经,整一个泼妇骂街,难怪老公不要你。只要我是老梁,我就和妙玲在一起。人家妙玲长得漂亮,又优雅,是个男人都喜欢她。就你一个丑八怪没人要,天天纠缠老梁。”

前妻一听,转身对准秀芳开喷。

秀芳恨不得站起来,和她干一架,但是她困在轮椅上,说话更费力。

“你最好不要走,我已经报警了,等着警察捉你去。”

这时候,保安才过来赶人,前妻收敛了一会儿,离开时又骂骂咧咧。

一切恢复平静,对门依然紧闭。

秀芳心有不安,希望妙玲能认清形势,远离那对奇葩。

因为护工走了,一时间也没有找到合适的人。

秀芳只能去投靠乡下的妹妹,妹妹开车过来接她。

在乡下,妹妹尽心尽力照顾了两个月,秀芳只能勉强下地走路。

关键时候,还是家人最可靠,但打扰那么久,心里也过意不去,找到护工后,秀芳又回去了。

走那么久,发生了不少事。

听说,妙玲和老梁私奔了。

秀芳觉得不可思议,几十岁的人还能私奔,她自问没有那么大的勇气,自己的生活再也经不起折腾,后半生平平安安的就万事大吉了。

但是,不久后妙玲回来了,没和老梁一起。

她见到秀芳会主动打招呼,天天准时去公园跳舞,容光焕发,旁人看不出半点伤心。

秀芳心里纳闷,两个人是分手了吗?

她坐在阳光下晒暖,腿还没完全好,只能静静看别人活动。

目光落在妙玲身上,不禁感叹这个女人真潇洒。

那时自己和老梁分手,还伤心好久,每次看见老梁,她依然无法平静。

虽然秀芳和老梁没能成事,但自己对老梁还会在意。

人群中突然骚动起来,尖声恶语突破音响冲出重围,这声音,秀芳一辈子都不会忘记。

老梁前妻又来找妙玲算账。

妙玲不卑不亢,“我和你前夫分手了,不要再来骚扰我。”

前妻不是善茬。

狐狸精,贱人,一堆污言秽语排比出来,杀伤力之大,不堪入目。

秀芳听出一些细节,老梁本来要和前妻复婚,遇到妙玲后一拖再拖,甚至要一起私奔。

老梁回来后,前妻不计前嫌,老梁仍然不愿意复合,甚至以死相逼,要求前妻不要骚扰妙玲。

别说前妻,秀芳听着都觉得妒忌,想不到老梁对妙玲那么痴情。

跳舞的人停下来,音乐还震天动地,好像在为这场吵架加油打气。

前妻带来帮手,两个帮手上前按住妙玲双手,“你以前就爱做别人小三,这么喜欢吃香蕉,今天我叫你吃个够。”说完,前妻把一根剥了皮的香蕉塞过去。

周围的人更加激动,没人觉得这一切有什么不妥,甚至有人觉得解气,这个骚女人终于被收拾了。

细细想,秀芳觉得哪里不对,心里很着急。

是打架吗?不是。

是香蕉吧?是香蕉,妙玲香蕉过敏!

真有人香蕉过敏啊?听说严重过敏要人命。

妙玲扭动着身体去反抗,用力踢腿,但还是吃到半截香蕉,渐渐地,整个人好像疲下来。

“快住手,出人命了,她香蕉过敏,快拉开他们。”秀芳大叫,脚步一跛一跛,艰难前行。

这时候,人群中有人冲出去,有人打电话叫救护车,前妻一伙人听后慌张逃去,场面一度混乱,等秀芳走到人群中央,妙玲已经躺地上,急促喘气,直到救护车赶来,秀芳看着人被抬上车,心里不是滋味。

后来,妙玲回来了,但她很快又走了。

很长时间内,这件事都是公园里的八卦头条。

以前秀芳会添油加醋插上几句,不过这件事的人物多少和她有些关系,说多了又回扯自己身上,所以秀芳学会了闭嘴。

自那以后,老梁走了,她的前妻到处找他,真是一对孽缘。

以前老梁是个穷小子,入赘前妻家脱贫致富,因为出轨被抓,丈人一气之下赶出家门。

以前背靠丈人才成气候,离开后很难东山再起。

前妻对他是一往情深,自己的父亲走后,想着和他复合。

反正,老梁是吃定前妻,没有以往的富贵,也不至于饿死。

一直吊着前妻,不结婚也不复合,前妻闹,他就安抚。

不过这次老梁算是对妙玲动了真情。

日子过得像平静的湖面,那些八卦就是被石头激起的涟漪。

又是一年春节,因为疫情,儿子没能回家过年,即使是这样,也阻挡不了秀芳对生活的热情。

一个人也得准备年夜饭,秀芳买菜回来的时候,妙玲正开门,两人相视一笑,客套几句。

“哎,要不要一起吃年夜饭啊?”秀芳问。

“好啊!”妙玲没拒绝。

两个中年女人在厨房一边忙一边聊天,气氛浓烈得像锅里翻滚的红烧肉,咕噜咕噜,蒸气升腾,异常温暖。

妙玲发现,秀芳说话有趣,人又真诚。

曾经她的租客抱怨,对面的大妈爱多管闲事,还以此要求减租,说的就是秀芳。

所以,一开始妙玲就对秀芳有戒备之心。

秀芳解释,因为那个租客放垃圾在过道,经常不出门,垃圾发臭都没有扔,她看不过眼就一起带下去,后面次数越来越多,然后敲门教育他。

原来他们一直误会了对方。

爽朗的笑声一下子响彻整个厨房。

厅外放着电视,听不出是什么节目,但是背景声令妙玲心安。

这样的温暖好久没有出现过,想到自己年轻的时候,为爱蹉跎半生,老来以为自己找到真爱,却发现老梁更会算计。

和老梁私奔的那段日子,他们去了旅行。

都说旅行的时候最能看穿一个人,但老梁大男人主义,还不负责任,每次说到前妻,老梁总是搪塞过去,对于未来他也没有明确的规划。

妙玲决不能像年轻那样,沉溺于当时的甜蜜,重蹈覆辙。

摆完最后一盘菜,满满一桌,妙玲很有成就感。

她拍了很多照片,特意挑了几张发朋友圈,其中一张,她和秀芳都笑得很灿烂,背景是一桌满满的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