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勤比陈琦大五岁,在沈勤的自述中,他们相识于1976年,距离2021年刚好45年。这两位生于南京、长于南京的好友,分别在北京和石家庄生活工作了数十年。两位的友谊正如陈琦所说,与沈勤惺惺相惜,有相同的背景、内在相近的气息,互为很好的样板。这就像一万次擦身而过后的巧合,相知的人总会相遇。

沈勤为陈琦提画

亚洲艺术中心展出的“片石山房——沈勤·陈琦作品展”也是一次巧合。两位好友去游园,陈琦在认真写生,在一边觉得无趣的沈勤随口说了句:“不如一起做个展览吧。”最后有了这个展览。

这是二人第三次在亚洲艺术中心联合办展(2015年“沈勤、陈琦作品展”北京,2016年“沈勤、陈琦:零度”台北),却是第一次以同一母题分别进行创作。他们分别以“片石山房”为题,创作了一张大画,这也是第一次让公众看到相似教育背景,不同性格、不同成长经历之下,艺术如何生发和养成的。在艺术家看来,“片石山房”是他们致敬石涛的一种方式,也是重新审视绘画的重要实践,更是与自己的“对决”。

很多人都在关心艺术家为什么这样画,而艺术家则关心的是如何画。如何画既在经年累月的练习中,也在灵光一现的巧合中。沈勤和陈琦就像一枚硬币的两面,一面是人头(感性),一面是数字(理性),互为知己。对于两位艺术家来说,“片石山房”的机缘巧合,不仅仅是友谊的见证,也为艺术家的创作打开了另一扇门,这正是他们最大的收获。

01

为了此次展览,亚洲艺术中心请来了韩国建筑师郑东贤做空间设计,光搭建就用了半个月时间。设计围绕墨展开,提取黑白两种基调,在展厅的两个方形空间内搭建了圆形展厅,通过空间划分与路径设计为参观者构建了沉浸式游园体验。4月24日展览开幕之时,展厅内几乎汇聚了半个北京艺术圈的人,摩肩擦踵地漫步在展厅的动线内,仿佛进入园游画境。

建筑设计师郑东贤的空间设计手稿

片石山房——沈勤·陈琦作品展

亚洲艺术中心展览现场

相近的教育背景、不同的成长环境,让他们分别成为水墨和水印木刻两个领域的佼佼者。相似的教育背景、不同的成长经历、截然不同的外在表现,加上相识45年的故事,让沈勤和陈琦两个名字放在一起便充满了故事性。

这个被讲述了无数次的展览成因,可以归结为一个词——巧合。2020年5月的何园之行是第一个巧合。疫情之后,陈琦约沈勤去扬州看园林,身为美食家的沈勤一口答应了——他的计划是去吃淮扬菜。赶上原定的目的地正在维修,他们便转道去了何园。

位于何园之南的片石山房,曾被“中国现代园林之父”陈从周认定出自清代画家石涛之手,被誉为石涛叠石的“人间孤本”。片石山房叠石结构别具一格,采用下屋上峰的处理手法,石块拼镶技法极为精妙,拼接之处有自然之势而无斧凿之痕,其气势、形状、虚实处理等,与石涛画极其相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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片石山房实景

沈勤《片石山房》

176.5×585cm(176.5×97.5cm×6)

纸本水墨 2021

陈琦《片石山房》

304×1120cm(76×56cm×80)

纸本水墨 2020

与其说是被片石山房的“奇峭”所吸引,不如说石涛对两位艺术家的诱惑更大。选择石涛,更多是一个时代的必然。沈勤生于1958年,陈琦生于1963年,对于那一代人来说,尤其是学习中国画的人来说,中国绘画的探索者、革新者石涛是一个时代的精神导师和养分,也是多年后的一种情结。

陈琦一边琢磨着如何深挖石涛对当下的现实意义,一边拿出随身的速写本写生;沈勤一边帮陈琦拍照,一边惦记着淮扬菜。想着淮扬菜的沈勤的一个提议,便出现了第二巧合。“约定一人画一张‘片石山房’的叠石大画,然后做一个‘片石山房’展。而且我还煞有其事地提议,展出前互相不看对方的同名巨制。”沈勤说。

艺术家沈勤(左)、陈琦(右)

2020年,陈琦创作了11米长的水墨巨作《片石山房》;2021年,沈勤最大的一张水墨作品《片石山房》问世。沈勤那句不经意的“一起做个展览”的提议,没想到成为打开两个人另一扇门的钥匙。

02

石涛是我的人生开悟者。我这个就学于“文革”期间的半文盲,却对石涛的画语录有天生的领悟。做学生时泡画院的资料室,看各种国外新潮的画册和杂志时,不知怎么就顺手抄上了一本老版的石涛画语录,并且,一下子就读懂了这位老和尚。顿时感觉自己很不简单。这本小书好像现在还在我的书柜里立着。

——沈勤

沈勤新作《片石山房》是一件长5.85米,高度接近1.8米的作品,这也是他迄今为止最大的水墨作品。以片石山房为题创作,其难度远比沈勤想象的要大得多。“以前只画巴掌大的石头,现在却要画十米的石头山。”画得大,不仅仅是尺寸的问题,画面的布局、构成都要思量缜密。尤其是想拿此画致敬石涛,这更让沈勤觉得要对作品另眼相看,为此,在动笔之前他就思考了两个月

片石山房——沈勤·陈琦作品展

亚洲艺术中心展览现场

等到心里酝酿得差不多了,动笔之时又遇到了新问题。画石头是中国画一个传统命题,他先是用西画的手法画石头,却发现总是避不开对肌理的处理,始终避不开具体的形;按照宋画的方法走,但是也不能太像传统宋画,而且还要有自己的语言方式,这是一个新的课题。

画到第四遍时,沈勤忽然摸到了脉。他想要的那种山不山、石不石、园不园的意境,慢慢呈现在画面之中。沈勤的《片石山房》是向内走的,朦胧交织的墨色与简约的线条在平面中构建了空间关系,驻足观看即可“步入”画中。他还在画中隐藏了一条时间线,画面中隐约可见的墨痕,仿佛当代人看到距今千年宋画上的龟裂纹,被当代人留在了当代的笔墨之中。

沈勤《片石山房》(局部)

除了构成、光和色彩,更多人迷恋于其作品的薄、清新、沉静,在那看似不经意的笔墨之中,层峦叠嶂、气象万千。作为水墨革新的代表之一,沈勤为什么要这么画?

1982年,24岁的沈勤从江苏省国画院研究生班毕业,当年便在南京艺术学院美术馆举办个展“沈勤画展”。在轰轰烈烈的“85美术思潮”时期,南京以先锋姿态和激进的文化情境独树一帜,生长于南京的沈勤便是其中的佼佼者。尽管他以超现实意味很浓的《师徒对话》《一把椅子》等作品加入了那场美术大潮,《黑白·山之一》《黑白·山》两幅作品均参加了1989年的现代艺术大展,他却与当时致力于风格形式探索的艺术家有着显著的区别。

沈勤曾说:“我和大部分艺术家不太一样,我画画会更享受偶然性的,所以作品变化还是比较频繁,从85时期作品开始,不变的是‘精神’这条线。

沈勤《青绿园林》

141.5×225cm (141.5×75cm×3)

纸本水墨 2021

如果说闲谈时的沈勤天马行空,握着画笔的沈勤则是条分缕析。他将自己定义为东方主义者,在“精神”这条线上,沈勤属于有点儿“摆”(南京话“厉害”的意思)的。当别人还在考虑西方的时候,他已经回到了传统;当别人还在考虑宋元绘画时,他已经走到了南北朝。他说的偶然性,是在经年累月的绘画中偶然的灵光一现,他只是比别人更勤奋,灵光闪现的更多而已。

沈勤将1985年创作的《室内·室外》作为创作的一次转向,多年前他从拍卖场上回购了这件作品。从这幅作品开始,他渐渐改变了作品中的构成和光,并持续用当代极简的方式处理画面,始终让自己向内(内心深处、绘画深处)走。

左:沈勤《山(20-3)》

178×82cm 纸本水墨 2020

右:沈勤《园(19-2)》

147.5×79cm 纸本水墨 2019

人生中有近20年的时间在石家庄“相妻教子”“深居简出”,以至于2006年“再出山”时被惊为横空出世的“天人”。沈勤说,艺术家要到45岁以后才能做水墨,因为那时候火气已经没有了。2006年,沈勤48岁。

沈勤《村(19-3)》

49×66cm 纸本水墨 2019

沈勤《淮水东边旧时月》

137.5×208.5cm (137.5×69.5cm×3)

纸本水墨 2021

南北气息的融合,练就了空灵与沉稳。从创作的题材中,可以看到久居北方依然难舍南方的记忆,“园林”“田园”“山水”,这三个系列是沈勤对自己作品的分类。每增加一个系列,每画一幅新作品,对于画家来说都是挑战。无论是画园、画村、画山、画石,绘画并不是这边添一块颜色,那边压一个块面,任何一个母题向内走,都是很难的。2011年开始的“村”是他从淡墨风格转向浓墨风格的转向;2015年仿宋山水系列的新作,则可视为30年后他对于传统新的解读;2021年的《片石山房》,则是他新方法的开端。

03

大学时石涛便对我产生影响,他不拘传统,无论在绘画观念或笔墨表达上皆有独到之举,对其“搜尽奇峰打草稿”和“一笔画”论中显现出来“混沌里放出的光明”智慧有着深刻的印象。那时我尚不能理解“一笔画”背后的思想逻辑,后来随着阅历的渐增方逐步深悟其妙。

——陈琦

陈琦所画的《片石山房》,由80幅小幅作品构成,高3米,长11.2米,作品位于第一个圆形展厅内,对面便是沈勤一件2020年的“山水”。在这个幽暗的展厅内,这幅作品就像一帧水墨动画被定格在墙上。

陈琦片石山房写生稿

陈琦在大多数人印象中,创作的主要方向是水印木刻,以及近些年着力的数字艺术,但他却是美术科班出身的博士。20世纪80年代初接触现代绘画后不久,陈琦心中便生出一个疑团:绘画是什么?我为什么绘画?20岁时对自身的拷问,也决定了他未来的艺术方向——他选择了水印版画作为主攻方向。早在1995年,陈琦便参加了“神奈川国际版画艺术节”。

水印木刻作为老祖宗的发明创造,陈琦在当代将它推向极致。木版水印《桌》《古琴》《二十四节气》《时间简谱》《水》等作品中,他对水与版之间的关系,就像计算机一样精密、准确。他的版画动辄是十余米的大画,而这对于陈琦来说已经驾轻就熟,他甚至可以在近两米宽阔喷湿的宣纸上要将一米多长的细直线套印得分毫不差,这是常人难以达到的。

陈琦《万物-No.1》

图心 80x116cm

图纸 97.5x133.2cm

水印木刻版画 2021

左:陈琦《何来》

56×76.3cm 水印木刻版画 2020

右:陈琦《无限极》

56×75.5cm 水印木刻版画 2020

及至近些年由水印木刻衍生出的数字媒体艺术,并参加2019年的威尼斯双年展中国馆展览。对于陈琦来说,无论是水印木刻,还是数字艺术,都没有脱离原有水墨的根基,而回到水墨创作,则是一次偶然。

2019年工作室搬迁,看着那一大堆做水印木刻的版画纸,便动了画水墨的念头。“水印木刻的工作是严谨的,而水墨是感性的,画水墨很像在一个水库把闸门拉开,可以酣畅淋漓。积蓄了三四十年的情感表达都在这里面了。”陈琦说。

陈琦《云谷》

76x112cm 纸本水墨 2021

在创作《片石山房》时,陈琦在工作室铺满画纸,“内心欢快,不知手之舞之,足之蹈之也”。然而,家人经常能听到陈琦的叹息声,这种发自内心的轻微的叹息,连自己都没有觉察到。创作过程中最难之处是选择,他希望寻找一种新鲜的陌生表达,非既有的技术和视觉经验,而是在水墨中确立新的个人表达。

陈琦作品《何园》(左)《灿烂之景》(右)

多年不画水墨,版画的经验与水墨创作互相之间产生干扰,版画的画面组织、分层、内生结构与水墨不同,不过,水墨和版画的精神是一样的,艺术家的经历、思维、工作方式都会对创作产生影响。

“夫画者,从于心者也”,石涛的这句话说的是绘画的核心并不在手而在心,对于陈琦来说也是如此,绘画不是东拼西凑对形象的组合,也不是支离破碎的山河拼接,而是艺术家自己独特的“心性”表达。因此,在陈琦的水墨作品中,可以看到版画思维的影子——丰富、缜密、独立,这也成为陈琦个人水墨语言的标识。

陈琦《梁园》

456×112cm(76×56cm×12)

纸本水墨 2021

回到水墨,陈琦视其为一种回归。陈琦喜欢挑战大作品,大作品需要艺术家有良好的驾驭能力以及思想容量,他得以重新思考西方和东方,传统与现代,构成与符号的问题,在这种左右互搏中,找到绘画最舒服、最自然的状态。

“就这样持续画了近四个月,终于有一天我意识到自己必须停下来,如果继续画下去,画面上那些浩然渊深流动的气,会被我固有的绘画经验与烂熟于心的技术表达彻底僵固,即便是目前看上去像幅未完成的画作也在所不惜。”陈琦在自述中如此为《片石山房》结尾,这正是那种冥冥之中的偶然以及注定,最终促成了两位相识45年的好友向石涛的一次致敬,也是他们各自创作新的开始。

Q&A

栗/子/问/答

为了此次展览,两位艺术家做了个“小游戏”,展览前互相不看对方的作品。《艺术栗子》选取了普鲁斯特问卷中的一些问题,分别发给两个人,发布前也不让他们看对方的答案。艺术家不同的“心性”,就在这些答案之中。

-1.你认为最完美的快乐是怎样的?

沈勤:自由,无烦恼。

陈琦:世上没有什么是完美的,因此没有最完美的快乐!快乐总是相对的,而且稍纵即逝。

-2.你最希望拥有哪种才华?

沈勤:创造的才能。

陈琦:洞察力与领悟力。

-3.你目前的心境怎样?

沈勤:焦虑。

陈琦:坦然面对一切。

-4.你自己的哪个特点(包括优点)让你最觉得痛恨?

沈勤:不会说“不”!

陈琦:自律性不够,太容易找借口开脱。

-5.你最看重朋友的什么特质?

沈勤:价值观。

陈琦:无私与忠诚。

陈琦与沈勤

-6.如何评价自己此次展出的作品?

沈勤:画的过程痛苦,结果满意。

陈琦:还不错。

-7.如何评价对方此次展出的作品?

沈勤:超出我的想像,从体量到画法,才气逼人!

陈琦:很不错。

-8.这次“片石山房”的创作,最难的部分在哪里?

沈勤:要避开画石头的套路,把单块石头组合成一座山。

陈琦:不知道该怎么画,不知道什么时候该停下来。

-9.此次可有什么特殊收获?

沈勤:一张不同以往的画。

陈琦:一个美丽故事的圆满结果。

-10.请一句话评价自己的这位朋友。

沈勤:有才气有情意,人生难得!

陈琦:榜样!

参考资料:

▪邵大箴《开新局 放异彩——陈琦的水印木刻艺术》

▪吴洪亮《依然生活在喧嚣的隔壁——记见到了艺术家沈勤和他的作品》

▪王璜生《思维之物:陈琦解读》

▪皮道坚《水墨天地,安身立命——边缘人沈勤之水墨生活》

▪冯健亲《陈琦赞》

▪沈勤&陈琦:一画明,画可从心

文字|顾博

图片|沈勤、陈琦

亚洲艺术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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