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地铁“中医大省医院”G口出来，同所有大医院一样，周边多是些大小药房、医疗器械店和快餐小吃。

来往于这里的人大都行色匆匆，大概很难注意到街边一栋大型仿古建筑里，在两家大药房的醒目招牌中间，有一个黑底红字的牌匾，上书“陶苑”二字，大门左侧还有张黑底白字的“成都隋唐窑址博物馆”挂牌。

十几天前的5月8日，陶苑开门迎客，成都隋唐窑址博物馆面向公众免费开放。但这其实不是它的首次开放，而是在对园区和展厅进行升级改造之后的再次恢复开放。

1954年，此处古窑址在修建省医院时被发现。早先因为它位于青羊宫附近，被称作“青羊宫窑”，后因这片窑场的生产年代集中在隋唐时期，故又称“隋唐窑址”。

和几个好奇的人先后踏进博物馆大门，通过公众号预约和扫健康码成功进入大厅后，会看到两侧玻璃展柜里的白色陶片，正对着又是一面照壁。

第一次来这家博物馆的人可能会纳闷这里的空间结构，往照壁后一探，才发现原来里头还别有洞天。

眼前是一个清幽的四合小院。银杏、黄桷树、榕树、竹子一派苍翠，从树缝里隐约透出两面的围廊和院墙外的居民楼，晾晒的衣服、碧蓝的天光全都往小院里挤，好不热闹。

院内各处的花台里，零星地散落着一些瓦罐、陶片，仿佛为此地指明了来路。

博物馆两层楼的主体建筑在小院左侧。但尚未进入博物馆，在它的前方，一处围着一块土方的亭子就首先吸引了我们的注意。

成都隋唐窑址博物馆内展示的秦汉馒头窑

走近一看，土方颓圮不起眼，旁边的石碑上却刻着“秦汉馒头窑”的字眼。

马上拍下来发送给我们微信名叫“馒头”的朋友，在群里引起一阵讨论：为啥一个窑场要叫“馒头”？

不论是“秦汉”二字透露出的历史感，还是“馒头窑”的陌生又可爱，都在反复催着我们去博物馆里看一看。

成都隋唐窑址博物馆共有三个展厅，以时间为线索进行展陈，借此我们可以看到成都平原从新石器时代至明代等各个历史时期的陶瓷生产简史。

进门左侧一号展厅里，展出的是从宝墩文化、金沙、十二桥遗址，一直到秦汉时期在成都平原出土的一些陶瓷器。

第一组器物就是宝墩遗址出土的。宝墩文化是成都平原迄今为止能追溯到的最早的考古学文化，大约在距今4500年前。

上：花边口沿陶罐

下：纹饰陶片

新石器晚期

宝墩遗址出土

这件4000多年前的花边口沿陶罐，不知是原本就有花边口，还是在时间里被磨成了这个形状。总之，隋唐窑址博物馆以一个花边开口的陶罐，打开了我们对成都平原最早的陶器的想象。

展柜里的古老陶罐，和窗外今夏刚刚盛开的九重葛一起，形成了一个微妙的时空结构，绝对能给小说家们不错的灵感。

花边口沿陶罐

新石器晚期

宝墩遗址出土

花边口沿陶罐的一旁，是一个宝墩时期的喇叭口高领陶罐，又是花边，又是喇叭口，又是高领的，没看到器物的话，可能以为在说什么时下流行的服饰风格呢。

喇叭口高领陶罐

新石器晚期

宝墩遗址出土

循着宝墩的时间，我们自然而然地来到了商周与西周。从金沙和十二桥遗址出土的一些杯、罐、钵、盏，被陈列在上下错落的玻璃展柜里。

仔细观察我们会看到，这个时期的器物有许多都是尖底。在古蜀时期，不论是三星堆、金沙还是十二里桥遗址，都出土了不少尖底陶器。

秦汉时，古蜀文明汇入中原文明的河流，成都平原的制陶业也变得繁荣起来。馆外面小院里的“秦汉馒头窑”，这种原本流行于古代北方的窑场，也从北方传到了成都平原。

陶器不再只是日常生活的器皿，也出现了许多陶质的建筑构件、墓葬俑具等等。

比如展厅里就展出了好几个陶质瓦当，雕刻着吉祥的花纹，或者刻写着吉祥的话儿，在窗外小院的里竹叶的映衬下，看着格外鲜活。

陶瓦当

汉

进门右侧的二号展厅，按照时间线呈现的是从西晋至唐末的陶瓷器；同时，这个展厅里展出的主要就是“青羊宫窑”烧制的器物。

青羊宫窑，是成都平原迄今发现最早的青瓷窑场。

从官方介绍来看，这个窑场创烧于两晋南朝时期，以烧制青釉瓷器为主，是两晋至隋唐时期成都平原最重要的瓷业生产地，也是南北方窑业技术最早在成都地区交汇并衍生出本地瓷业技术的典型窑场。

青羊宫窑在1950年代首次被发现后，先后经历共四次的大规模发掘。

窑址的中心地带就在一环路西二段的两侧，发现了秦汉陶窑、隋短龙窑与唐代馒头窑等7座窑，其中隋代短型龙窑的发现，在全国尚属首次。

龙窑作为一种窑场的类型，一般多在丘陵或山区地带，是依地理形势利用自然的斜坡修筑，甚至可以修成长达几十米形似长龙的窑身。

在成都平原建造的这几处短龙窑，虽然不似一般龙窑那般长，但也呈现出前低后高的形势，从而造成火焰与温度的逐级升高，形成不同的温度区域，用于烧造不同需求的陶瓷产品。

对瓷器产品种类和出品量需求的扩大，证明隋唐时期成都平原的人们对陶瓷器物的使用需求的增大。隋唐时期，移民大量入蜀，杜甫为避难而携家入蜀时，仅沿途所见就有“二十一家人同入蜀”。

人口的大量增加，对瓷器的需求自然也相应增长。青羊宫窑在隋唐时迅猛发展，建立起了以其为中心的四川陶瓷经济圈，成为杜甫所看到的“喧然名都会”的一个侧面。

青羊宫窑一炉一炉的烧造，大规模的生产使得瓷器在成都平原的使用慢慢变得普遍，并逐渐取代陶器、漆木器等等，成为人们的日常生活用具。

当杜甫在成都安家落脚，自然也要置办起家具器物来。他刚开始营建草堂，于好几位官员、士绅、友人处讨要果树、竹子、花木，其中特特写了从大邑县令韦班处要了大邑瓷碗：“大邑烧瓷轻且坚，扣如哀玉锦城传。君家白碗胜霜雪，急送茅斋也可怜。”

白瓷碗

隋-唐

青羊宫窑

从二号展厅的几件展品，即可看出青羊宫窑在全盛时期的风貌：

下面这件青釉瓷虎子，是隋唐窑址博物馆的“明星”之一。它因器形似虎而得名，是古人使用的尿壶；它背有提梁，一侧有一向上开的口以供盛装尿液。

这件虎子出土于汉晋南北朝时期的墓葬中，实用且美观，这种器物在成都平原出土较为少见。

青釉瓷虎子

两晋

这件唐代的青釉印花钵，造型古拙，钵口上有几朵小小的花纹，看着也格外素净。

青釉印花钵

唐

青羊宫窑

展厅里这组清雅的釉下彩草叶瓷器，有杯有罐有盖，在灰白色的胎下，点缀着绿色草叶花纹，看了叫人心生欢喜。如果拿来开发文创，一定会有很多人想买。

釉下褐彩草叶纹瓷杯

唐

青羊宫窑

釉下绿彩草叶纹瓷罐

唐

青羊宫窑

釉下绿彩瓷器盖

唐

青羊宫窑

与青羊宫窑的兴盛并行的，是成都平原地区更多窑场的崛起。双流、都江堰、邛崃等地的窑场的诞生与发展，如同窑炉里的火焰一般高涨，以此来满足四川地区经济发展与人口增长需求。

下：绿釉三足炉

宋

琉璃厂窑

在窑场遍地开花的过程中，加之唐中晚期南诏犯蜀，青羊宫窑停烧搬迁，被平原上的后起之秀——邛窑、琉璃厂窑和都江堰的玉堂窑等等窑场所取代。

隋唐窑址博物馆的三号展厅，展示的就是唐末至宋明时期，成都平原上瓷器生产的概况。

比如邛窑。

邛窑在早期也以烧造青瓷为主，隋唐时，创烧了独特的高温釉下复合彩和邛三彩瓷器，为中国陶瓷史上画下极为重要的一笔。

绿釉瓷香炉

唐

邛窑

展厅的邛窑瓷器主要是一些小型器物，包括文房、花器、茶具、玩具、摆件等瓷器类型，也反映出当时普通人的生活里也似乎充满了兴味。

除了邛窑，在这个展厅里我们还会看到大量来自都江堰玉堂窑、华阳琉璃厂窑、彭州磁峰窑等成都平原地区主要窑场的瓷器。

继青羊宫窑之后，这些窑场里输出的瓷器产品，构成了成都平原地区普通人日常生活的一个侧面。

青釉绿彩瓷罐

五代

琉璃厂窑

在展厅里，我们看到了几类叫人格外印象深刻的瓷器，值得单独拿出来欣赏欣赏。

比如，在二号展厅里，就有好几个长了“脚”的砚台。

下面这件唐代青羊宫窑的酱釉瓷砚，估摸着至少4只脚：

酱釉瓷砚

唐

青羊宫窑

而这只瓷砚，可能至少有6只脚：

最夸张的是下面这只青釉多足辟雍瓷砚，脚已经多到甚至数不过来。

青釉多足辟雍瓷砚

隋-唐

青羊宫窑

隋唐时的“多足砚”由汉代的“三足砚”发展而来，基本形制都是砚面平滑，而周边有一圈沟槽用以蓄墨。

据说是时代越晚，脚长得也越多，比如展厅里这件辟雍砚，脚多到已经快完全粘连成一圈了。一些脚微微翘起，还有的稍稍损坏；看着像一位年迈老翁，精神头可好，开口大笑才发现他失去了一颗牙齿。

除了“多足砚”，三号展厅有一盏来自邛窑的“省油灯”也十分可爱。

“省油灯”是邛窑的有名创造，是经过大诗人陆游的“带货”的好物。陆游曾记录说：“书灯勿用铜盏，惟瓷盏最省油。蜀有夹瓷盏，注水于盏唇窍中，可省油之半。”

青釉瓷省油灯

唐

邛窑

仔细看，就是灯盏的底部有一处夹层，从灯盏前方的小口里，往夹层中注入凉水；点燃油灯时，利用冷水降低油温以减少油的蒸发，由此即可达到省油的目的。

可真是一盏字面意义上省油的灯！

在展厅之外，隋唐窑址博物馆也在二楼设置了文创售卖区。文创品种不少，价格也不算贵，可供慢慢挑选。

把博物馆三个展厅和文创空间粗粗逛完一遍，大概1个小时左右即可。不过，博物馆外的小院，也实在很适合停留。

小院一侧的游廊下设置了陶艺体验区，博物馆在前些日子的开馆活动以及国际博物馆日活动上，都在这里进行了陶艺体验活动。

游廊另一侧则放置了桌椅供游客在此处小憩、闲聊。抬头看，满院子都是苍翠的绿色，浓郁得化不开。

谁能料想到，就在青羊宫和省医院的旁侧，在国医馆和大药房中间，还能有这么深幽、静谧而又悠远的一处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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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丨慕树

摄影丨慕树，或由官方提供

参考资料

1.谢元鲁：《成都通史——两晋南北朝隋唐时期》，四川人民出版社，2011年11月；

2.方圆远：《成都青羊宫窑初步研究》，重庆师范大学硕士学位论文，2013年3月；

3.成都隋唐窑址博物馆微信公众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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