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所有的音乐会里,钢琴独奏音乐会或许是最特别的一种。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一个人的身上,这个人要用音乐讲述一段属于他自己的故事,想想都是一件很神奇的事情。听交响乐演出,虽然音乐大体上是由指挥家掌控的,但最终听到的却是上百个声音结合起来的,更多体现的是这些音乐家们思维的共性,很多细腻的、发自内心的情感会被抹去。只有在独奏音乐会里,舞台上只有一件乐器时,舞台上的每一个声音都属于同一个人,听众可以借着这样的音乐走进演奏者的内心世界,这样的体验弥足珍贵,且不可替代。而在所有的独奏音乐会里,唯有钢琴的表现力足够强大,只需要一人一琴就可以制造出足够广阔的声音世界。所以,如果你想听到足够复杂的音乐,又觉得交响乐的庞大声响不适合自己,那么听一场好的钢琴独奏音乐会肯定没错。
正在练琴的张昊辰
2019年10月9日
不久前,张昊辰钢琴独奏音乐会2021中国巡演正式开始了,巡演的重头戏,是舒伯特的《G大调钢琴奏鸣曲》(D.894),还有李斯特的《十二首超技练习曲》。
在张昊辰的巡演开始前不久,我与他进行了一次对话,请他聊了一下对舒伯特与李斯特以及这两部音乐作品的看法。作为钢琴家,张昊辰的见解不仅源自谱面,他对音乐史以及同时代音乐家的深刻认识同样令人钦佩。5月30日,《纯粹系列·张昊辰钢琴独奏音乐会——李斯特210周年诞辰礼献》将在广州大剧院演出。期待在音乐会现场,他也能够将这些真知灼见用音乐传递给听众。
Q
A
徐 尧
张昊辰
先说说这次的巡演,我看到日程特别满,一共16站,特别是第二阶段从5月25日到6月20日,你在20多天里要演出11场音乐会,等于是两天一场,这么高的频度,其实在在钢琴独奏音乐会里面是比较少的。为什么你这次把日程排得这么满?你有没有在体能上、在心理上做好准备?
这个是经纪公司的安排,而且剧院都喜欢在周末安排音乐会,所以日程只好挤在一起。我2017年的时候也有过一次独奏会的巡演,差不多也是这样一个日程,那个时候在国内大概有11场,加上日本还有几场,再加上我还有两场协奏曲穿插在中间,差不多一个月里要演个十七八场。但这次确实有一个挑战,就是曲目比较重,我觉得这是比日程更大的一个挑战。
下半场《十二首超技练习曲》的乐谱有120页,一般独奏会的曲目全场加在一起其应该也不会超过100页,但是我的独奏会曲目通常来讲会偏重一点,有的时候会到100页,其他人的独奏会曲目可能都在100页以下。所以这个半场就已经概括了整场独奏会的常规曲目量。再加上我上半场还有一个舒伯特的《G大调钢琴奏鸣曲》,所以不仅是技巧上、体能上,可能对于智力上也都是有一定的考验。没关系的,反正总归觉得还是应该挑战挑战,趁我还年轻。
张昊辰演奏《十二首超技练习曲》瞬间
我们先说说上半场的曲目,舒伯特的《G大调钢琴奏鸣曲》,感觉这个曲目在音乐会上听的比较少,这个是我特别喜欢的一首奏鸣曲,我还从来没有在音乐会现场听过,但是听过很多录音,包括像李赫特这样的钢琴大师,他也说他自己最爱的是这首奏鸣曲。我也觉得他其实和你的气质还挺吻合的,那你能说说你为什么选择这个奏鸣曲吗?
因为这首曲子其实也是我自己最喜欢的一首舒伯特奏鸣曲,但未必是因为出于跟我自己的气质吻合。喜欢的原因——我觉得它是舒伯特最个人化的一首奏鸣曲。他是在古典主义和浪漫主义之间的这么一个人,所以要定义舒伯特其实是很暧昧的:一方面从精神气质来说,他其实是属于浪漫派的,可以说是第一个全部进入浪漫派的这么一个作曲家,特别是德奥浪漫派;但是他同时又是生活在维也纳那个时期“古典三杰”的巨人的阴影之下——当然,这里面最大的还是贝多芬。所以他的奏鸣曲也好,弦乐四重奏也好,交响曲也好,我们都可以看到很明显的“维也纳三杰”,特别是贝多芬的影子。当然,在这种影子里面,他还是一直在拓展个人的音乐风格,从发展部我们就能看到各种各样的长线条,并不是按照贝多芬或者莫扎特那样以短小的动机、小单元这样组成戏剧对比的一种方式来营造它的发展部,而更多是以长线条、旋律不断地转调等等。
聆听舒伯特弹琴的贝多芬(左四)
但是在整个的形式和结构上面,我们能够看到这样的一种二元性,一方面我们能看到一个浪漫的舒伯特,一个写艺术歌曲的舒伯特(也是我认为最适合舒伯特的),同时我们又能看到一个生活在古典主义巨大影响下的一个舒伯特,并且我们看到他古典主义的技法,在他晚期的最后三年(1826年到1828年)里是如何飞速成熟的,最成熟的代表就是第九交响曲,还有弦乐五重奏等。我们同样能够在他前期的奏鸣曲,包括他晚期的最后三个奏鸣曲里面看到这样的二元性,因此我很难说它们是最具有舒伯特个人气质的,因为这些作品兼具舒伯特的气质与古典主义的影响。只有在这部钢琴奏鸣曲里面,我觉得舒伯特是真正地在做他自己,那是一种完完全全的自言自语。
在他之后的晚期三首钢琴奏鸣曲里面,我们还是能够看到某种宏大结构的一种影响,包括一种创作意图,但是在《G大调钢琴奏鸣曲》里面,我觉得这些意图几乎可以说都不见了,或者说都被消隐掉了。比如说他的终乐章,我们看到最后是一个很轻的结尾,在古典的奏鸣曲里面,如果是有那样的一种终曲乐章,其实很少见的。但是舒伯特在他的奏鸣曲里面恰恰是这么做的。而且就是因为这么做,所以在我看来,有一种无可取代的味道。所以我记得舒曼曾经说过,这是他最喜欢的奏鸣曲。
舒曼说过它是结构上最完美的奏鸣曲。
对,结构上最完美的奏鸣曲,我如何解读这句话?我认为舒伯特在一个古典形式的题材——奏鸣曲里面,找到了他最舒适的一个语境,而并不是在舒伯特一些别的奏鸣曲那样,我们会经常发现别人的影响;但是在894里面,基本上全是舒伯特。所以我觉得在某种程度上,这也是一个奇迹般的作品,因为它形式上是古典的,这没错,所有的发展、结构、编排等等,都是严格遵循着古典的形式。但是它的语境甚至可以是浪漫的,这也是为什么刚刚出版的时候,出版商会把它叫做Fantasy——幻想曲。有意思的是,最喜欢这首奏鸣曲的舒曼,他的《幻想曲》,一开始他却是想把它叫成奏鸣曲。
所以对于这些浪漫主义早期的作曲家,当他们不去写小品集,也不去写艺术歌曲,而去写大体裁的独奏作品的时候,他们总会在类似于奏鸣曲或者幻想曲之间的这么一个地带去摇摆,是一个非常暧昧的地带,所以才会出现像舒伯特、舒曼这样的例子。所以我觉得舒伯特这个曲子非常的特别,一方面又是一个宏大题材的一个建筑式的东西,但是一方面又像是他完全自言自语的一个私密的旅途,这就是我选择这个曲子的原因。
艺术家哈迪·卡里米用3D技术复原的舒曼画像
下半场的李斯特,因为我之前听过你在现场弹的《鬼火》,之后你还弹过《除雪》,这次是选择把这一整套都弹了,那么为什么会选择挑战李斯特的全套的“超练”呢?
第一个原因是一个挺实际的原因,因为今年是李斯特诞辰210周年,所以说很多的演出方也在询问能不能演奏一些他的作品,我就想到“超练”了。我觉得有很多个原因,首先我认为这是李斯特最具代表性的作品,不仅是技巧上的一个集大成之作,而且在很多层面上都最能代表他对音乐史的贡献,什么是李斯特无可取代的地方。比如说,我们知道李斯特做过很多的改编曲,改编了舒伯特的很多的艺术歌曲,甚至舒曼的艺术歌曲等等;他演奏肖邦的作品、巴赫的作品时也都会加以改编,但很多我们也都不知道,只能根据文献的记载,总之他特别喜欢干改编这个事情。但是很少有观众会了解,他也特别喜欢改自己的作品,“超练”本身就是一个最佳的案例,他15岁的时候就开始写这些曲子了。
然后反复地修改,一直到中年还在修改。
对,反复的修改,你看《鬼火》的第一稿,简直就是个儿歌,到现在的版本,旋律其实没有变过,但是为什么听上去会那么不一样呢?因为他在不断的试验新的技巧的可能性,音响的可能性等等。和声、旋律、对位,这些对于大多数伟大作曲家来讲是至关重要的创作音乐因素,在他这里并不重要,不然他不至于从第一稿到后面一稿变了那么多,但是恰恰没变的是旋律、和声,变的只不过是那些音响。当然我们从谱面上看,就是炫技的方式变化了。
青年李斯特
在我看来,李斯特是第一个把演奏观念全盘带入创作的人,他在创作时首先会想怎么样演奏,至于和声旋律都是次要的,更重要的是观众会听到什么样的东西,但炫技只是一个手段,甚至于最终这个手段指向的恰恰是超越炫技的东西,也就是音乐能够带给人怎样的想象——从音响与音效上,从色彩变化上,它能够给听众带来什么样的听觉体验、感官体验。在当时其实没有人在做这样一个事情,当然我们知道整个从浪漫派开始,人们都开始关注乐器了。在古典与巴洛克时期,乐器是为了音乐服务的,一首曲子写出来,把它移植到管风琴也可以,把它移植到弦乐四重奏也可以,后来有了现代钢琴当然更可以,但是乐器不是最重要的一个创作因素。从浪漫派开始,乐器本身变成了创作中的一环,甚至是最开始的一环。作曲家会思考,怎么样在特定乐器上表现出自己想要的声音?这个声音直接刺激着创作的灵感。肖邦也好,舒曼也好,都是这样的。但是没有谁像李斯特那样,在这一步上走得这么极端、这么彻底。他一直在找具体的效果,一直在扩大乐器本身的极限,他不仅仅是依赖乐器给他灵感,他甚至在主动地去扩展乐器的音色、音响。这是他对后代影响最大的一个思想。
李斯特使用过的钢琴
布达佩斯李斯特纪念馆藏
或者说,他是第一个把音乐以外的东西,拿到音乐创作里面来的。在他之前,人们的创作都局限于音乐内,而他是第一个看到音乐外部的人。“超技练习曲”里,“鬼火”是什么样一个效果,怎么把它体现出来?比如“除雪”,到底应该是一个什么样的效果?这些东西看似跟音乐没关系,它是属于文学范畴的东西,属于想象范畴的东西,但是李斯特试图以音乐作为手段和工具,去表现出这些东西。
因此,我觉得李斯特在音乐史发展上的贡献,某种程度上是被低估了,因为他的一个花花公子的形象,他作为一个炫技大师、演奏大师,英俊倜傥这样的一种形象,使得大家把过度的关注点放在了肤浅的外表上,好像他一切只是为了炫技,为了鲜花和掌声。但是在这里面有一个更加本质和深层的因素,而这个因素从本质上其实是非常浪漫主义的。也只有浪漫派,才会产生出李斯特的这样的人物,也就是用人文的想象与诗意的情怀,附加在音乐本身的形式上面,李斯特在这一点上比他同辈的作曲家们走得都远,也走在前面。《超技练习曲》就是在这个意义上的集大成之作,虽然我个人认为,从作曲手法的成熟度上面、作品本身的精神内涵来看,《B小调奏鸣曲》无疑是他最伟大的作品。但是我为什么说李斯特《超技练习曲》更加的代表他?因为我刚刚说的这些层面——如何拓展音乐的想象力、乐器效果,感官体验等等。在这些层面,我觉得是《超技练习曲》被挖掘得最彻底,所以我也想弹弹这部作品,特别是今年是李斯特诞辰210周年,但大家依然对他有很多误解和偏见。
李斯特在音乐会上演奏
那么你在演奏这部作品的时候,从音乐上与具体的演奏技法上,会在哪些地方特别注意?或者说你会注入哪些自己的思考呢?
我可以讲一个小细节。当李斯特在不断地做修改织体与炫技方法时候,这里是有着很多关于想象力的考量:什么是他认为能够传达出来并激发听者想象的表达方式。比如说他的《玛捷帕》,我们如果只是想弹得光彩,我们其实通常以钢琴家顺手的指法来讲,是4231,我们换手弹的,每两个16分音符一组,分别是42和31的指法,这个对钢琴家来讲是最顺的,但是李斯特写的指法很多人会忽视掉,或者大家会觉得李斯特这个指法是不近人情的,所以没有必要按照他说的做。李斯特写的是什么指法呢?李斯特写的是4242。也就是跳着弹。这个肯定是比4231要难弹多了,因为你的手没办法顺着连过去一个双音再弹第二个双音。但是为什么作曲家要这样写?当你试了之后你才发现4242是能够弹出比4231清晰得多的一种触键,几乎就像是打桩一样的声音。李斯特在这里面想象的是类似马蹄一样的效果,要弹的这样的清晰,如果用4231这样直接连过去的指法,几乎是不可能的,特别在一个很大的音乐厅里面。但是如果我们用42的指法不换指,一定会比4231更能够体现这种马蹄一样的音质。
张昊辰在媒体沙龙上介绍巡演相关信息©FrancisZhou
所以从这个小细节就可以看出,演奏李斯特的作品要从织体入手,因为李斯特最注重的是织体,不是旋律,也不是和声,这才是李斯特想象力的核心。比如说第8首《狩猎》,他早期有一个版本写的是Do-Re-Mi-Fa-Sol,不断地就在那滚,但是第一组是突出了Do,第二组突出了Sol,第三组突出了Fa,第4组突出了Mi,类似这样。但他后来肯定是觉得这样的织体是不可行的,听起来太糊了。但是你能看出来他的立意是表现某种汹湧澎湃的东西,想在低音区发出海啸一般的音响,但是他最后放弃了这个主意,不仅在声音上不可行,而且他觉得这种海啸般的效果和狩猎的形象不吻合,所以他就改成了现在的效果,更有节奏感,跟骑马狩猎时的节奏韵律比较像。所以我们可以看出他并不是为了难而难,很多人觉得他是越改越难,其实不是,因为刚刚我说狩猎这个版本,刚刚那两个版本比较,其实早期的版本比现在的版本更难。所以一切还是为了他最终的想象有关系。而不是炫技本身。
写在最后
对于钢琴家亲手挑选的这两部曲目,前者在我意料之中,后者在我意料之外。毕竟,听了他那么多场音乐会,一直都觉得舒伯特的气质和他出奇的吻合,也早就想听听他弹奏舒伯特晚期的几首钢琴奏鸣曲。至于他演奏李斯特的音乐作品,我以前只听过庞杂深邃的《B小调奏鸣曲》,并且他给出的诠释虽然见解深刻,却不太符合我对李斯特的想象。然而从2019年演奏《B小调奏鸣曲》,经过2020年的沉寂,再到2021年演奏《超技练习曲》,张昊辰对李斯特的喜爱不言自明;再加上他一贯喜爱深思熟虑、探索音乐深层次结构美的演奏风格,也许可以通过这次巡演,改变人们对这套作品一直以来的偏见。
本文转自“梶本音乐KAJIMOTO”,作者徐尧
纯粹系列
张昊辰钢琴独奏音乐会
——李斯特210周年诞辰礼献
2021年5月30日(周日 )19:30
广州大剧院 歌剧厅
票价:80 180 280 380 480 580VIP
*本场演出适用所有优惠券,可与任意折扣叠加;
*每人一券,1.2米以下儿童谢绝入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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